深秋的晌午，太阳难得慷慨地洒下几缕淡金色的光，透过王家院子那棵老槐树的枝丫，斑斑驳驳地落在青石板上。堂屋里，炭火盆烧得正旺，映得嫂子柳秀兰的双颊泛起不寻常的红晕。

她娘家表姨周王氏正拉着她的手，亲热得像是失散多年的母女重逢：“哎呀，我们秀兰就是有福气！嫁到白家这才几年，看看这气派，这当家主母的范儿！听说青山那铺子生意红火得很，县城里都传开了！”

柳秀兰抿嘴一笑，故作谦逊地摆摆手：“表姨说笑了，哪有什么气派不气派的，不过帮着打点打点家务罢了。”

话虽如此，她的背脊却不由自主地挺得更直了些，目光扫过堂屋里略显陈旧的摆设时，微微蹙了蹙眉，仿佛在嫌弃它们配不上自己如今的身份。

娘家哥哥柳大福坐在下首，手里端着茶杯却不喝，只是憨厚地笑着附和：“是啊是啊，妹妹出息了，咱们脸上都有光。”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就是...哥这木匠活计越来越不好做了，东家拖欠工钱，家里头都揭不开锅了...”

这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柳秀兰某种隐秘的阀门。

她顿时觉得整个堂屋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那是一种混合着期待、奉承和依赖的目光，她从未体验过如此“被需要”的感觉。

“哥你放心！”柳秀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跟青山说一声，让你去铺子里当个二掌柜，学学账目！自家人用着才放心不是？”

话音刚落，坐在角落里的王青山猛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他眉头紧锁，手里的茶杯轻轻晃了一下，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到手背上，烫得他一个激灵。

柳秀兰眼风如刀般扫过去，那双平日里温顺的眸子此刻却锐利异常，带着无声的警告。

青山张开的嘴又默默闭上了，低下头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周王氏见状，眼珠一转，立刻接上话茬：“哎哟，秀兰真是顾念娘家！不像有些人，一发达了就六亲不认。”

她扯了扯身上半旧的棉布衣裳，叹气道，“我这身还是三年前做的，现在街上那些南方绸子才叫一个光鲜亮丽，就是贵得吓人...”

“这有什么难的！”柳秀兰被这奉承话捧得飘飘然，几乎忘了自己姓什么，“下次让青山进货时，给您捎条便宜的南方绸子！自家人拿货，成本价！”

“真的？”周王氏眼睛一亮，随即又故作推辞，“这怎么好意思...”

“表姨跟我还客气什么！”柳秀兰大手一挥，俨然已是白家说一不二的女主人姿态，“青山，你说是不是？”

突然被点到名字，青山身体僵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与妻子相遇，看见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神色，还有一丝只有他读得懂的威胁——若是此刻拆台，回家有你好受的。

“嗯...铺子里的事...”青山艰难地开口，话在舌尖打了个转，最终化作一句含混的，“回头再细说。”

柳秀兰显然对这个回答不甚满意，但见青山终究没有直接反驳，也就勉强接受了。

她转过头，继续沉浸在娘家人簇拥的荣光里，细数着将来要如何“提携”他们，如何让白家铺子“更上一层楼”。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一片乌云遮住了那难得的阳光。

院里的老槐树在渐起的秋风中瑟瑟发抖，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落，粘在潮湿的青石板上。

堂屋里的炭火依然旺盛，却似乎驱不散墙角悄然蔓延的寒意。

青山默默起身，给炭盆添了几块新炭，火星噼啪爆开，映着他紧锁的眉头和欲言又止的表情。

他瞥了一眼正谈笑风生的妻子，心中沉甸甸的。那些承诺——让大舅哥当二掌柜、给表姨捎南方绸子——没有一件是他们夫妻商量过的，更没有与母亲周氏提过半句。

铺子虽然生意尚可，但也只是勉强维持，哪里经得起这样大包大揽的许诺？更何况，妹妹亦落那边...

想到亦落，青山心头更是一紧。那丫头，心思却细得很，对娘家的事从不过分干涉，但也绝不会容许有人胡乱糟蹋家业。若是知道嫂子在背后许下这些承诺...

“青山，发什么呆呢！”柳秀兰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快去让厨房再加两个菜，表姨和哥哥难得来一趟，可不能怠慢了。”

青山应了一声，转身走出堂屋。院子里秋风更紧了，刮在脸上有些刺痛。

他抬头望了望阴沉沉的天，长长叹了口气。那些轻许的承诺像这片乌云一样悬在白家的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化作倾盆大雨，将这个勉强维持平静的家浇个透心凉。

厨房里，母亲周氏正在灶台前忙碌，花白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见青山进来，她抬起疲倦的眼睛：“谈完了？你媳妇娘家人还满意吗？”

青山喉头一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含糊道：“嗯，正高兴呢。娘，再加两个菜吧。”

周氏擦了擦手，开始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规律而沉闷。“你媳妇高兴就好，”她轻声说，“她嫁过来这些年，也不容易。”

青山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心头一阵酸楚。有些话，他终究没能说出口。

而堂屋里，柳秀兰的笑声依然清脆响亮，穿过门帘飘进厨房，与切菜的笃笃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古怪而不协调的和谐。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白家院子的灯笼点亮了，在秋风中摇摇晃晃，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宛如一场即将上演的皮影戏。而那些轻许的承诺，就像灯笼里跳跃的火苗，看似温暖明亮，却不知何时会引火烧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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