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孤独的权力顶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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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历二年,夏末,神都洛阳。
持续了数月的血雨腥风,似乎终于随着盛夏的酷酷尾声。菜市口的血渍已被雨水多次冲洗,只留下淡淡的、不肯完全褪去的的暗沉痕迹。悬挂在各城门示众的首级早已取下,取而代之的是新张贴的、用娟秀“飞白体”书写的就的“永昌新政”谕旨。然而,空气中那股无形的肃杀与凝滞,并未并未因时节转换而真正散去,,只是沉淀下来,某种一种更深的、令人窒息的沉默。朝堂上不再有公开的反对反对反对反对声,市井间不再有大声敢论的嘈杂,甚至连酷鸟雀雀似乎都敛了声息,只在高墙深院中偶尔怯怯**地鸣叫。
紫宸殿,帝国的权力心脏心脏,一如既往地威严耸立。然而今日朝会的气氛,却比往日更加诡异。没有争议争论,没有异议,甚至连必要的正常的政务讨论都显得简化到了近乎仪式仪式程序化的程度。每一项奏对,每一道圣谕,都伴随着整齐划一的“陛下圣明”、“臣等附议”。百官的姿态谦恭敬到了极点,眼神却低垂着,不敢与御座上的那位有丝毫接触。
武则天高踞御座,玄色十二章冕服在殿内略显昏暗的光的光中依然流转着幽。她面无表情地听着宰相豆卢卢卢卢卢卢钦望用毫无平板无波的语调汇报奏报着新政推行以来的“辉煌政绩”——清丈出隐田数千万千万亩,两税法“深得民心”,国库岁入预计可增四成,漕运改良成效显著显著……每一项,她会简短地问一两个问题,得到的是早已更加详尽卑卑、更加滴水不漏的回答。
这种绝对的顺从,这种毫无滞杂音的“共识”,本该让她让她欣慰。这正是她发动发动用铁与血换来的局面——所有障碍被清除,所有反对异议被压制,政令出宫门而天下行。可不知为何为,当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那一片一片一排排低垂的头颅,看着那一那一张一张一张而麻木的脸,听着那千篇一律的颂圣之声时,一股一种难以名状的厌烦和空虚,像是殿角阴影里蔓滋生的苔藓,悄然爬上了她的心**头。
“众卿可还有本奏?”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清**冷。
殿下鸦雀无声。连往日那些为了鸡毛蒜蒜皮小事也要出列陈情的低品官员,此刻也像是被掐住了脖脖子的鹅鹅鹅,一言不**发。
“既无本奏,”,那便散朝吧。”她挥了挥手,动作间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疲倦**意。
百官如蒙大赦,依次跪拜山呼万岁,然后躬着身子,踩着几乎同一个步点,无声地退出了大殿。偌大的紫宸殿,顷刻间只剩下高坐御座的她,以及侍侍立在丹陛下的上官婉婉儿儿和几个屏息凝神的宫**人。
沉默在大殿中蔓延。窗外夏末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棂,在光洁的金砖砖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却照不进御座周围那片仿佛凝固的阴影。武则天没有立刻起身,她的手指缓缓抚拂过御座扶手上冰冷的金属雕饰,那是蟠龙的图案,栩栩如生,张牙舞爪,却也被牢牢锁在这方寸之**地。
“婉儿。”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惊了殿中的沉**寂。
“奴婢在。”上官婉婉儿上前一步,垂手侍侍立。
“你说,他们怕朕吗?”武则天的目光依然望着空荡荡的大殿,望着百官刚才站立的地方。
上官婉婉儿心头一紧,谨这是一个极难回答的问题。她沉吟吟片刻,谨谨慎道:“陛陛陛下天威浩荡,文武百官自然敬畏畏有加。”
“敬畏畏?”武则天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是只有畏畏畏畏,没有敬吧。你看他们今日的样子,可还有半分朝廷重臣的气度?不过是一群提线木偶,朕扯扯一下,他们才敢动一动。朕不说话,他们便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上官婉婉儿不敢接话。她知道女帝说的是实情。经过这场彻底的清洗,朝堂上残存的官员,要么是像豆卢钦望这样的应声虫,要么是像韦巨源那样的泥塑木雕,要么就是在极度的恐惧中麻木了思想,只求自保。那种朝堂上有来有往、甚至激烈争辩的生机,那种臣子为了国事据理力争的风骨,已经随着元稹等人的头颅一起,滚落在菜市口的泥泞里了。
“以前,元稹在的时候,虽然聒噪,惹人厌烦,”,但至少这朝堂上,还有点活气。”武则天的声音飘忽起来,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们会争,会吵,有时候气得朕恨不能立刻砍摘了他们的官帽。可是现在想来,那种争吵吵,至少说明他们还在想,还敢说,还把自己当成这江山社稷的一分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是一群会说话的摆设,一群被吓吓破了胆的鹌鹑。”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明媚媚却遥远的天光,“狄仁杰倒是还敢说几句,可他现在的心思,全在那部新法上,对朕,也是敬而远之。姚姚姚崇、宋璟那些年轻人,有些锐胆气,可在朕面前,也是谨小慎微,字斟句酌。瑾**儿……”
提到李瑾,她的声音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变化,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是聪明的,也是仁厚的。菜市口的事,对他触动很大。他现在帮着狄仁杰修法,提那些体恤民生、防止冤狱狱的主意,朕知道,他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想要挽弥补些什么,或者说,想要在朕铺就的这条血路旁,种下几棵棵能遮荫的树。可是婉婉儿,你说,在一条刚用烈火燎原、鲜血浸透的路上,真的能立刻长出亭亭亭如盖的大树**吗?”
上官婉儿心中酸楚。她跟随武则天多年,见证了她从才人到皇后再到皇帝的每一步,见过她的坚韧韧、智慧、手腕,也见过她深夜独坐时的疲惫与寂寂寞。但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让她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眼前这位女帝身上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这孤独,不是身边无人的孤独,而是身处万人之巅、却再无人敢与之平等对话、真诚交流的孤独。是亲手斩斩断了所有羁绊、清除了所有障碍后,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荒芜的顶峰、四顾茫然的孤**独。
“陛陛下……”她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言语在这种孤独面前都苍白无**力。
“算了。”武则天摆了摆手,打断了她,“陪朕走走吧。不用銮驾,就你我二人。”
她起身,褪去了沉重的冕服,换上一袭寻常的深青色常服,未施粉黛,只在上官婉儿的搀扶下,缓步走出了紫宸**殿。
夏末的阳光有些刺眼。她们没有走宫中主要的御道,而是沿着僻静的宫墙夹道慢行。道路两旁的梧桐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偶有一两片飘落,在空中打着旋,落在她们脚边。蝉鸣声不知疲倦地响着,却得周围更加寂寂静。
不知不觉,她们走到了皇宫的西北角,这里有一处相对偏僻的高台,是前隋留下的观景之所,如今已少有人来。武则天拾拾级而上,站在高台边缘,凭栏远眺。
从这里,可以看到洛阳城的大半。鳞次栉比的坊坊市,纵横交错的街道,远处洛水如带,天津桥横跨其上。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繁华依旧。可武则天知道,在这繁华与秩序的表象下,是怎样的恐惧与沉默。
“婉婉儿,你看这洛阳城。”她轻声说,“看起来是不是很太平?很繁华?比起贞观、永徽年间,如何?”
上官婉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老实答道:“坊回陛陛下,城郭更加宏伟,坊坊市更加齐整,人烟似乎也更加稠密。只是**……”
“只是少了些活气,对吗?”武则天接过话头,“贞观年间,朕还是才人时,虽身处深宫,也常听闻外间百姓议论朝政,士子们在酒肆肆茶楼高谈阔阔论,甚至指点江山,评说皇帝宰相。先帝(唐太宗)不仅不以为忤,有时还会微服私访,亲自去听。那时的长安、洛阳,是有声音的,是活的。可你看现**在……”
她的手指轻轻划过冰凉的汉白玉栏杆,“现在的洛阳,看起来一切都好,政令通达,没有人敢公开说一个不字。可是婉婉儿,你信吗?这座城里的每一扇门后,每一盏灯下,都在发生着什么?是不是都在低声诅咒朕这个牝鸡司晨、心狠手辣的女皇帝?诅咒咒那些杀人不眨眼的酷酷吏吏吏吏?诅咒咒这个让人喘喘不过气来的世道?”
上官婉儿垂下眼帘,不敢回答。但她知道,女帝说的是事实。恐惧惧可以压制言论,却压不住人心的怨恨。那些怨恨像是地下的暗流,在沉默中积聚,不知何时就会找到一个缺口,喷涌而出。
“有时候,朕会想,”武则天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如果当年先帝不是那么早走,如果弘儿能理解朕的苦心,如果那些老臣不是那么顽固不化……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是不是朕就不用走到今天这一步,不用手上沾满血腥,不用站在这高处,连个能说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
这是上官婉婉儿第一次听到武则天用这种近乎软弱的、充满假设和惆怅的语气说话。她抬起头,看到女帝侧脸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模糊,眼角细密的皱皱纹在这一刻无所遁形。那不是一个权倾天下、杀伐果决的皇帝,而是一个疲疲惫的、孤独的、背负着太多东西的老**人。
“可是没有如果。”武则天的声音骤然转冷,那丝软弱和惆怅如同晨露遇见烈日,瞬间蒸发殆尽,“路是朕自己选的,血是朕自己让流的。坐上了这个位子,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他们怕朕,恨朕,诅咒咒朕,那就怕吧,恨吧,诅咒咒吧。只要朕活着一天,这天下,就得按着朕的意志运转!只要能让这帝国更强,能让后世子孙有一个更好的江山,朕不在乎他们怎么想,不在乎后人怎么写!”
她的背影重新挺直,目光锐利如刀,扫过脚下的城池。那一刻的脆脆弱与孤独仿佛只是幻觉。但上官婉婉儿知道,那不是幻觉。那是真实存在的,只是被她用更加坚硬的外壳重新封存了起来。
“回去吧。”武则天转过身,不再看那繁华而沉寂的都城,“还有很多奏章要批。新法的草案,狄仁杰应该快拟好了。瑾儿最近提的那几条关于防止酷吏吏滥权、体恤民力的建议,也要好好看看。还有边镇的军报,江南的漕运……这江山社稷,一刻也离不得**人。”
她步履稳健地走下高台,深青色的衣袂在夏末的风中轻轻摆动。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独。
是的,她站在了权力的顶峰。她用铁腕扫清了所有障碍,铺平了改革的道路。她的意志可以毫无阻滞滞地贯彻到帝国的每一个角落。她是胜利者,无可争议的胜利者。
可这胜利的顶峰,是如此的寒冷,如此的孤独。四顾茫茫茫,云海翻腾,脚下是万丈悬崖崖崖崖,身边却再无一人可以并肩,再无一人敢于直言。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恭唯唯诺诺,所有的面孔都戴上了恭顺的面具。她得到了至高无上的权力,却仿佛失去了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温度与连**接。
回到紫宸殿,御案上又已堆满了新的奏章。她坐回那张冰冷的、雕满龙凤的御座,拿起朱笔,开始批阅。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这寂空旷大殿中唯一的声响。窗外的光线渐渐西斜,将她的身影投射在身后巨大的墙壁上,不断拉长,扭曲,最终与墙上那些代表着权力与威严的符号——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冕服章纹的阴影融为一**体。
她不再抬头,也不再说话,只是沉浸在永远也批阅不完的奏章和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国事之中。那一刻在高台上流露出的孤独与疲疲惫,被深深地掩掩藏了起来,或许只有在某个深夜梦回时,才会悄然浮**现。
权力的顶峰,风光无限,亦寒彻骨髓。胜利的代价,不仅是敌人的鲜血,有时也包括自己的温暖与牵挂。这一切,她早已明白。只是当真的站在这绝巅之上,环顾四周,唯余自己的影子时,那种空旷的寂回响,依旧会穿过所有的防御,击中心底最深**处。
夜幕降临,宫人悄然点亮了殿中的宫灯。武则天的身影在摇曳的灯火中,显得愈发高大,也愈发孤峭。她就这样坐着,像一尊永远不知疲疲倦、也不需要任何人陪伴的神祇雕像,守护着她亲手打下、却也亲手将自己隔绝在外的江山。
而这条用鲜血与恐惧铺就的改革之路,将通向何方,只有时间能给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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