篇二:昆仑三年·夏 第一章 空庭
叶清漪走后第七日,云舒学会了煮茶。
这件事比她想象的要难。
水要七分热,不能滚沸;茶叶要适量,多了苦,少了淡;火候要稳,不能忽大忽小;冲泡的时间要准,差几息味道就不对。
她试了二十七次。
前十三次,茶不是太苦就是太淡。第十四次开始,味道逐渐接近叶清漪煮的。第二十五次,她终于煮出一壶自己满意的茶,倒进茶盏,端到亭中,坐下。
然后发现,对面那盏茶,没人喝。
她看着那盏茶,看了很久。
茶从热变温,从温变凉。
她端起自己那盏,喝了一口。
很好喝。
但总觉得少了什么。
她放下茶盏,望向院门。
院门关着,外面是那条走了一千多次的青石山道。尽头是藏经阁,是主峰,是剑鸣崖,是那些她熟悉的地方。
唯独没有那个白衣身影。
她坐了一会儿,起身,把两盏凉茶倒掉,洗净茶具,放回原位。
然后拿起剑,开始练功。
这是叶清漪走后的第七天。
她已经习惯了没有那个人的日子。
至少,她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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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来得很快。
四月刚过,昆仑的气温就开始升高。阳光变得炽烈,洒在青石板上,蒸腾起一层淡淡的热浪。青玉竹的叶子更加浓密,遮出一条条阴凉的小径。剑鸣崖方向的剑啸声,在热空气中传得更远。
云舒的生活变得很简单。
卯时起,煮茶,练剑,吃早饭。辰时去藏经阁,翻找各种关于三源体质、封印之术、天魔源种的典籍。午时回别院,吃午饭,小憩片刻。未时继续去藏经阁,或者去剑鸣崖听剑。酉时回别院,煮茶,练剑,吃晚饭。戌时在亭中坐一会儿,看星星。亥时回屋,睡觉。
日复一日,周而复始。
玄青子隔几天会来看她一次,检查封印状态,指点修行上的问题。寒江每个月都会派人送来各种资源,偶尔还附上一封亲笔信,嘘寒问暖。林风几乎每天都会来别院门口转一转,有时送点吃的,有时只是站着打个招呼。
所有人都很关心她。
所有人都怕她孤单。
但她自己知道,她不孤单。
她有剑,有书,有师父,有师兄,有那个虽然遥远但始终挂念的“外叔公”。
她只是……
有点想那个人。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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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五,端午节。
昆仑难得放了一天假。弟子们三五成群,有的下山游玩,有的聚在一起包粽子,有的在练剑坪上组织小型的切磋比试。
云舒没有去凑热闹。
她依旧按平时的节奏,卯时起,煮茶,练剑。
茶还是两盏。一盏自己喝,一盏放着。
练完剑,她坐在亭中,看着那盏凉茶,发呆。
院门被敲响了。
“韩师妹!”林风的声音传来,“我给你送粽子来了!”
云舒起身,打开院门。
林风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十几个粽子,还有几样点心。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弟子,各自提着食盒。
“这是厨房包的,我们自己也包了些。”林风把竹篮递过来,“青云师叔说,让你尝尝,别总一个人闷着。”
云舒接过竹篮:“谢谢林师兄。”
林风看了看院子,又看了看她,欲言又止。
“林师兄有话直说。”云舒道。
林风挠挠头:“那个……叶圣女走了快两个月了,你……还好吧?”
云舒愣了一下,点头:“还好。”
“真的?”
“真的。”
林风看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破绽,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那就好。有事随时叫我。”
他带着两个弟子走了。
云舒关上门,提着竹篮回到亭中。
她把粽子摆出来,剥了一个,咬了一口。
豆沙馅的,很甜。
她吃着粽子,看着对面那盏凉茶。
忽然想起,叶清漪不喜欢吃甜食。
镜湖别院那三年,每次厨房送点心来,叶清漪只喝茶,从来不碰那些甜的。她问过为什么,叶清漪说:“太腻。”
她说:“那我下次让他们送咸的。”
叶清漪说:“不用,你吃就好。”
后来每次有点心,她都一个人吃完。
叶清漪就坐在对面,喝茶,看她吃。
她吃着吃着,会忽然停下,问:“你真的不吃?”
叶清漪摇头。
她就继续吃。
现在想来,那三年,叶清漪看了她吃多少东西?
数不清了。
她吃完粽子,把剩下的收好,继续煮茶。
今天这壶茶,好像比平时苦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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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旬,云舒收到一封信。
信是镜湖送来的,月白色信封,封口处盖着轮回镜的印记。
她拆开信。
信纸只有一张,字迹清瘦:
“一切安好。勿念。
夏天热,别练太久,小心中暑。
茶要煮七分热,茶叶减半,夏天喝太浓的容易上火。
——叶”
云舒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她把信折好,小心收入怀中,贴着那堆越来越厚的信。
这是叶清漪走后,她收到的第三封信。
第一封是离开那天留下的,教她煮茶。
第二封是半个月前,问她封印状况,嘱咐她按时吃药。
第三封就是这封,提醒她夏天别中暑。
每一封都很短,短到只有几句话。
但每一封,她都看了无数遍。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镜心符,握在掌心。
玉符冰凉,但贴久了会变暖。
就像那个人。
看着冷,其实……
其实什么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收到信的时候,心里会暖一下。
像夏天的风,吹过汗湿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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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论道
云舒在藏经阁三楼古籍部,找到了一本新书。
是齐长老特意给她留的——一本关于上古三源修士的笔记,作者不详,年代不详,但内容很有意思。
笔记里记载了一位三源修士的修行经历,从炼气到元婴,每一步都写得很详细。最让云舒在意的,是其中一段关于“封印”的论述:
“三源之体,本为承载天地源力而生。魔种入侵,非外来之祸,实乃三源体质与天魔源质同源相吸之故。故封印非长久之计,唯炼化一途,可竟全功。”
炼化。
不是封印,是炼化。
云舒反复读着这段话,心跳微微加速。
她一直以为,魔种只能封印,无法消除。使者的话,师父的话,余龙王的话,都是这个意思。
但这位不知名的前辈却说:可以炼化?
她翻到下一页:
“然炼化之法,极为凶险。需三源之力与天魔源质达到完美平衡,稍有不慎,即为魔种所噬。余穷三百年之功,仅得一线之机,惜乎寿元将尽,未能竟其功。后人若见此书,慎之重之。”
后面还有几页,记载了具体的炼化方法。但字迹越来越潦草,越来越难辨认,到最后几乎成了一片涂鸦。
云舒合上书,久久不语。
炼化。
这条路,真的存在吗?
她找到齐长老,问他这本书的来历。
齐长老想了很久,说:“这本书啊……好像是两千年前一位散修留下的。那人也是三源体质,但生不逢时,没赶上好时候。后来听说他冲击元婴失败,坐化了。书是昆仑一位前辈偶然所得,就收在这儿了。”
“那炼化之法……”
“谁知道呢?”齐长老摇头,“也许是真,也许是那人的臆想。两千年前的事,谁能说得清?”
云舒没有再问。
但她把这本书借了回去,抄了一份,贴身收好。
万一呢?
万一有一天,她能找到这条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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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底,云舒突破炼气四层。
比她预计的早了半个月。
玄青子来检查时,颇为欣慰:“根基很稳,灵力凝实,比我想象的好。”
云舒问:“封印呢?”
玄青子沉默片刻:“磨损千分之七。比预计多了千分之二。”
云舒点头,没说什么。
这个比例,她已经习惯了。
每次突破,封印磨损都会加速。按照这个速度,金丹期时,磨损度可能达到百分之二十到三十。元婴期时,可能达到百分之五十以上。
而魔种苏醒的临界点,据余龙王说,是百分之六十。
所以她必须在磨损度达到百分之六十之前,突破元婴。
或者找到炼化的方法。
否则……
她没有继续想下去。
玄青子看着她的表情,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拍她的肩:
“别想太多。一步一步来。”
云舒点头:“我知道。”
玄青子走后,她坐在亭中,煮了一壶茶。
今天这壶茶,她煮得格外用心。
水七分热,茶叶适量,火候稳定,冲泡时间精准。
倒进茶盏,茶汤清澈,香气扑鼻。
她端起自己那盏,喝了一口。
很好喝。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好喝。
她看着对面那盏茶,忽然想:
如果叶清漪在这儿,会怎么说?
大概会说:“有进步。”
然后端起茶盏,喝一口,微微点头。
就这两个字,一个动作。
够了。
她笑了笑,端起自己那盏茶,对着对面那盏空茶,轻轻碰了一下。
“敬你。”她说。
然后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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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云舒收到第四封信。
这封信比之前都厚,拆开一看,里面夹着一片干枯的莲花瓣。
花瓣是月白色的,边缘微微泛黄,但依旧能看出当年的清雅。
信上写着:
“镜湖的莲花开了。
摘了一瓣给你。
今年开得比往年好,师祖说是因为天门开启后灵气更足。
我在莲池边坐了一下午,想起你在昆仑的池边练剑。
那边的莲花,应该也开了吧?
——叶”
云舒看着那片花瓣,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走到池边。
池里的莲花确实开了。白的、粉的、还有几朵淡青色的,在夏风中轻轻摇曳。她平时练剑累了,会站在池边看一会儿,但从来没认真想过,这些莲花和镜湖的莲花,有什么区别。
现在她想了。
镜湖的莲花,是什么样子的?
叶清漪坐在莲池边,是什么样子的?
她穿着白衣,赤足,银眸倒映着满池的莲花。风吹过,花瓣飘落,落在她肩头,落在她发间。她抬起手,轻轻拈起一瓣,放进信封里。
想着远方的某个人。
那个人,此刻正站在另一个池边,看着同样的花。
云舒蹲下来,伸手探入池水,折了一朵开得最好的莲花。
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中心一点淡金。
她把花带回屋,找了个瓶子养起来。
然后铺开纸,磨墨,提笔。
她想了很久,才写下回信:
“莲花收到了。很香。
昆仑的莲花也开了,白的。折了一朵养在屋里,每天看着。
封印磨损千分之七,比预计多千分之二。师父说没事。
我在藏经阁找到一本书,里面说魔种可以炼化,不是只能封印。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但你之前说,凡事都要试试。
所以我打算试试。
——云”
她把信折好,封口,交给送信的镜湖弟子。
然后回到池边,继续看那些莲花。
风吹过,花瓣飘落,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圈涟漪。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叶清漪寄来的那片花瓣,是什么时候摘的?
是从镜湖到昆仑,要飞多久?
三天?五天?
那片花瓣,在路上枯了多久?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有人愿意把夏天最好的花,摘下来,寄给千里之外的另一个人。
这就够了。
---
七月底,云舒开始研究那本古籍上记载的“炼化之法”。
方法很复杂,而且残缺不全。她只能根据零星的线索,结合自己对三源体质的理解,一点一点推演。
首先需要三种东西:
一是“纯阳之火”,用来炼化魔种中的阴寒之性。
二是“净世之光”,用来净化魔种中的污浊之意。
三是“固本之源”,用来稳固自身根基,防止在炼化过程中被反噬。
纯阳之火,昆仑有吗?
她问玄青子。
玄青子想了很久,说:“昆仑后山有一处‘地火窟’,是上古遗留的火山口,至今仍有地火涌动。但那火太烈,寻常修士进去,瞬间就会被烧成灰烬。”
“如果我有冰蓝之气护体呢?”
玄青子看着她,目光复杂:“你想试?”
“先问问。”
玄青子沉默片刻:“冰蓝之气能抵御严寒,但对火焰的防护有限。以你现在的修为,进去撑不过三息。”
“那如果炼气五层呢?”
“五息。”
“筑基呢?”
“一炷香。”
云舒在心里算了算。
她现在是炼气四层,按正常速度,再过半年能到五层。三年左右能筑基。
三年。
不算太长。
净世之光,镜湖应该有。
轮回镜的镜光,就是最纯粹的净世之光。
固本之源,北冥的玄冰灵脉就是最好的固本之源。
三者都有了。
但问题是——如何同时获得这三种东西?
她得去地火窟,得去镜湖,得回北冥。
而她现在,连昆仑山门都不能出。
她放下书,看着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
夏夜的风很暖,吹在脸上,带着莲花的香气。
她忽然想起叶清漪信里那句话:
“我在莲池边坐了一下午,想起你在昆仑的池边练剑。”
原来,坐一下午,是这种感觉。
想一个人,是这种感觉。
她笑了笑,起身回屋。
今晚的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西厢那间屋子,依旧空着。
但她觉得,那个人的影子,好像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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