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沉，城市另一端的高级公寓里，灯火通明却透着冷清。

林明熙推开门，玄关感应灯自动亮起，映出她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疲惫和一丝压不住的烦躁。

高跟鞋被她随意踢到一边，发出略显刺耳的声响。

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沙发旁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而沙发上，徐渡正仰面靠着，领带扯松，衬衫领口解开两颗，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双眼紧闭，眉头因为不适而微微蹙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酒气。

林明熙的脚步顿在原地，目光落在徐渡身上，又扫过空荡安静的客厅，最后定格在他明显醉态的脸上。

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了上来，迅速烧尽了她在餐厅门口强撑的冷静体面。

“徐渡。”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响起，带着压抑的冷意。

徐渡似乎被惊动，眼皮动了动，勉强睁开，眼神有些涣散地看向她，含糊地应了一声：“明熙？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林明熙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因为气愤而微微发颤：“我当然回来了，饭局早就散了，你呢？你不是说临时有重要的客户问题要处理，赶不过来吗？这就是你所谓的重要问题？把自己灌得烂醉如泥，躺在家里？”

她越说越气，想到自己今晚在众人面前，尤其是周时序和陈澄面前的难堪，那股委屈再也抑制不住：“既然你早就回来了，为什么不直接过去？哪怕露个面再走也行！你知道我一个人坐在那里，身边位置空着，别人都是怎么看的吗？你知道大哥他……”

她提到周时序，声音哽了一下，又强行压下：“你是不是觉得，现在还没在周氏没拿到管理层的职位，所以没脸去见他的朋友？没脸出现在那个场合？徐渡，你为什么总是要把自己放在一个下等人的位置上？你就不能挺直腰杆吗？”

徐渡被她一连串的质问砸得头疼欲裂，胃里也翻江倒海。

他撑着坐直身体，抬手用力按了按太阳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酒精让他的思维有些迟缓，但林明熙话语里的那些字眼，还是刺进他心里。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醉意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明熙。”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宿醉的无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那个客户的问题确实很棘手，我一直在沟通协调，刚刚才勉强解决，喝了点酒，是因为对方负责人很难缠，不得不应酬。”

他顿了顿，看向林明熙写满不信任和怒气的脸，语气更缓了些，带着解释：“而且，你觉得我现在过去，以什么身份？周总刚敲打过我，让我摆正位置，认清自己的斤两，明熙，我不是不想去，我是不适合在那个时间点，以那种状态出现，我需要时间，需要做出成绩，才能……”

“成绩？时间？”林明熙打断他，冷笑一声：“徐渡，你告诉我，你今晚不去的真正原因，到底是什么？是不是因为陈澄也在？你是不是还没放下她，所以不敢去面对？怕看到她和我大哥在一起恩爱的样子，你心里受不了？”

这句话直直刺向徐渡心底最隐秘、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角落。

他的脸色骤然一变，原本因为醉酒泛红的脸颊瞬间褪去血色，变得有些苍白。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得沙发都晃了一下。

酒精和剧烈的情绪波动让他眼前一阵发黑，他扶住沙发靠背，才勉强站稳。

“林明熙！”他的声音提高，带着被戳破心事的恼羞成怒，还有连日来积压的憋闷和无力：“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把事情扯到陈澄身上？我们现在讨论的是现实问题！是我在你大哥眼里的定位问题！是我们要怎么在这个新关系里站稳脚跟的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翻腾的情绪和胃里的不适，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倦意：“我现在头很疼，胃也不舒服，不想跟你吵，你会熬醒酒汤吗？帮我弄一点。”

林明熙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和最后那句生硬的请求弄得一怔。

醒酒汤？

她看着他因为难受而微微佝偻的身形，和额头上渗出的细密冷汗，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但很快又被更强烈的情绪覆盖。

她凭什么要给他熬醒酒汤？

她从小到大，十指不沾阳春水，连厨房都很少进。

以前在周家，别说醒酒汤，就是一杯水，都有佣人及时递到手里，大哥更是从未要求过她做这些。

一种熟悉的属于过去优渥生活的委屈感和对现状的不满，再次涌了上来。

她别开脸，声音冷硬，带着一种刻意划清界限的疏离：“什么醒酒汤？我不会。”

徐渡撑着沙发靠背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看着林明熙侧过去的脸，那上面写满了理所当然的拒绝，和一种他难以理解的，仿佛他提出了什么过分要求的矜傲。

心底最后一丝期望也熄灭了。

他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站直身体，忍着晕眩和恶心，一步一步，有些踉跄地走向厨房。

林明熙站在原地，听着厨房里传来的翻找东西的声响，水龙头打开的声音，锅具碰撞的轻微叮当声。

她看着那个在并不宽敞的厨房里，因为醉酒而动作迟缓笨拙的男人背影。

他身上的衬衫皱了，头发也有些凌乱，挽起袖子露出的小臂线条因为用力而绷紧。

这个画面，与她曾经幻想的、嫁人后依旧被呵护备至、优雅从容的生活，相差太远太远。

一股混合着失望、不甘和莫名恐慌的情绪拢住了她。

她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着徐渡有些狼狈的背影，声音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徐渡，我希望你清楚。”

徐渡正往锅里加水的手微微一顿，没有回头。

林明熙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冷意：“我是不会下厨房的，以前在周家，我哥也从来没要求过我下厨房做这些事，我的生活，不该是这样的。”

她说完，紧紧盯着徐渡的背影，似乎想从他那里得到一个承诺，一个保证，保证她不会沦落到需要亲手处理这些琐碎油烟，与她身份不符的事情。

徐渡背对着她，静静站了几秒。

锅里水汽开始蒸腾，模糊了眼前一小片空间。

他额头的青筋因为忍耐而微微跳动，胃里的灼烧感和头痛加剧，但都比不上心里那片不断扩大的冰凉。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打开燃气灶，蓝色的火苗窜起。

林明熙没有得到回应，看着他沉默而固执的背影，心里那口气堵得更厉害了。

她猛地转身，离开了厨房门口，用力关上门，带着宣泄的意味。

她回到客厅，将自己重重摔进沙发里，拿起手机，屏幕漆黑，依旧没有新的消息。

与此同时，周家老宅的书房。

这里的气氛，与城市的另一端截然不同。

柔和的灯光洒满房间，空气中飘散着陈澄洗完澡后身上清新的橙花气息。

周时序换下了外出的西装，穿着一身舒适的深灰色家居服，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前摊开着一份文件，但他并没有在看。

他的注意力，全被占据了书房中间那片柔软地毯的小女人吸引了。

陈澄盘腿坐在地毯上，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软枕，面前摊开着她的平板电脑。

她眼睛亮亮的，正对着周时序，喋喋不休地分享着今天的重大发现。

“大哥，我跟你说，真的太神奇了！”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显而易见的雀跃：“我的账号，就我那个助眠视频的账号，这段时间数据简直像坐了火箭一样，你看这条，播放量快四百万了！还有这条，评论区好多人都说真的睡着了，还推荐给朋友……”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平板上划拉着，将那些令人惊喜的数据展示给周时序看。

“还有粉丝数，涨得好快！纯纯说，我们可能真的要火了！”陈澄抬起头，望向周时序，眉眼弯弯，里面盛满了对未来的憧憬：“我做这个很久了，一直只是个小透明，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么多人喜欢，这种感觉，好奇妙啊！”

周时序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目光一直落在她神采飞扬的小脸上。

看着她因为事业上的小小成就而开心的样子，唇角不自觉地上扬，眼底深处漾开柔和的笑意。

那笑意真实而温暖，驱散了他身上惯有的冷冽，让他整个人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英俊柔和。

“变好还不好吗？”他低声回应，声音里带着纵容。

“当然好啊！”陈澄用力点头，抱着软枕蹭了蹭，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她微微歪着头，看着周时序，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不过，大哥，你说奇怪不奇怪？就是好像差不多是从我们结婚前后开始的，流量就莫名变好了很多，以前虽然也稳定，但从来没有这样爆发过。”

她皱了皱小巧的鼻子，露出一点困惑：“纯纯还开玩笑说，是不是我结婚冲了喜，自带好运buff了。”

周时序听着她的话，神色未变，只是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轻轻动了一下。

他看着陈澄清澈见底的眼眸，不禁一笑，看来他的这位小妻子，在某些方面，敏锐得惊人，但在另一些方面，又单纯得可爱。

这样很好。

有些事，不需要她知道。

他给她的，她只需要安心接受，开心享受就好。

那些背后的运作，可能的非议，暗处的风浪，有他在前面挡着。

“或许。”周时序缓缓开口：“是你的内容本身足够好，只是之前缺少一个被更多人看到的契机，现在契机到了，自然就发光了。”

他顿了顿，身目光更加专注地锁住她，唇角噙着笑意，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认真的调侃：“不过，如果你觉得是我带来的好运，那我也不介意。”

陈澄被他这样看着，听着他低沉含笑的声音，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这次没有特意避开他过于深邃专注的视线，只是眼睛弯成了月牙，声音带着不自知的依赖亲昵：“大哥，我觉得你就是我的大福星！”

她说完这句，又想了想补充说：“从我遇到你开始，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变好了，不用再被我妈催婚，不用再为生活发愁，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还能得到这么多人的喜欢……”

她掰着手指头数着，每数一样，脸上的笑容就灿烂一分。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的夜色静谧，室内的灯光温暖。

周时序深邃的眼眸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地毯上那个笑得毫无阴霾的小女人。

她的笑容那么干净，那么明亮，仿佛能驱散世间所有阴霾。

他见过太多人，听过太多或奉承或算计或别有用心的话。

却从未有一个人，像此刻的陈澄这样，仅仅因为一些在旁人看来或许微不足道的好，就如此真心实意、满怀感激地将他视作“福星”。

不是因为他是周氏总裁，不是因为他手握的财富和权势。

周时序的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缓缓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陈澄面前。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令人安心的压迫感和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

陈澄仰起脸，看着他，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和一丝因为他靠近而产生的惯有的羞涩。

周时序在她面前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

他伸出手，温热干燥的掌心轻轻捧住了她的脸颊，指腹在她细腻光滑的肌肤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

他的动作很温柔，但那双凝视着她的眼眸，却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陈澄看不懂的、浓烈得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情绪。

“澄澄。”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

“嗯？”陈澄眨了眨眼，长睫轻轻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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