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144章玉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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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玉镯,林晚当然记得。
姥姥去世那年她十二岁,那天晚上的事情像刀刻一样印在脑子里——医院的走廊白得刺眼,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想吐,妈妈趴在病床边哭得直不起腰,而她站在门口,看着姥姥枯瘦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手里攥着那只镯子。
“给晚晚。”姥姥的声音已经弱得几乎听不见,眼睛却亮得出奇,直直地看着她,“这是姥姥的姥姥传下来的,传给晚晚。”
妈妈接过镯子,塞进林晚手里。那镯子还带着姥姥的体温,温温的,沉沉的,像是一个握了很久很久的手。
后来姥姥就走了。
再后来,那只镯子一直被林晚收着,从老家带到北京,从出租屋带到公司宿舍,搬来搬去,始终放在床头柜最里面的抽屉里。她很少戴,嫌老气,但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摸一摸,确认它还在。
可现在,门外那个人,问起了这只镯子。
林晚握着手机,听见龙胆草在电话那头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扇门上,在那道单薄的木门后面,站着的那个人身上。
“林晚,”门外的声音又响起,还是那样温和,不急不缓,“你姥姥姓沈,对吧?”
林晚脑子里嗡的一声。
姥姥姓沈。这她当然知道。姥姥的名字叫沈玉芳,老家的户口本上写得清清楚楚。可她从来没想过,这个“沈”,和那个“沈”,会有什么关系。
“你姥姥有个弟弟,”门外的声音继续说,“叫沈重。她还有个妹妹,小时候夭折了。这些事,你妈妈知道,但从来没告诉过你。对不对?”
林晚的腿软了。她扶着床沿慢慢坐下,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床上,屏幕还亮着,龙胆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又细又远,像隔了一层水。
“林晚!林晚!”他在喊。
可她听不见。
她只听见门外那个声音,不紧不慢地说:“你姥姥是沈家的长女,当年因为一桩婚事跟家里闹翻,带着你妈妈远走他乡,从此再没跟家里联系。你妈妈出生的时候,你姥姥已经离开沈家了,所以很多事,你妈妈也不知道。但我知道。因为我见过你姥姥——那年她才十九岁,扎着两条辫子,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林晚的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哭。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震惊,还是因为这个人说的话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怀念,像是愧疚,像是很多很多年都放不下的一口气。
“林晚,”门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那么平静,带上了一丝沙哑,“开门吧。我就站在外面,不进去。我只想跟你说几句话。”
林晚擦了擦眼泪,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冰凉的不锈钢,冻得她一哆嗦。她深吸一口气,把门拉开一条缝。
月光涌进来,照在门外的台阶上。
那个人就站在那里。
还是停车场里那身深灰色的衣服,还是那张看不出年纪的脸,还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站在月光下,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只有目光落在她脸上,慢慢地,细细地,像是在辨认什么。
“像。”他轻轻说,“真像。”
林晚没有让开门,就站在门缝里,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攥着门把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别人的:“你到底是谁?”
那个人没有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那是一只玉镯。
月光下,那只镯子泛着温润的光,像是浸了水的老玉,通透,柔和,里面隐隐约约有些絮状的纹理。林晚只看了一眼,就愣住了——那镯子的质地、颜色、大小,跟她床头柜抽屉里那只,一模一样。
“这是你姥姥的姐姐的,”那个人说,“当年她们姐妹俩一人一只。你姥姥那只,在她离开沈家的时候带走了。这一只,一直留在我这里。”
林晚盯着那只镯子,脑子里乱成一团。
姥姥的姐姐?姥姥有姐姐?她从来没听说过。
“你姥姥一共兄弟姐妹四个,”那个人像看穿了她的心思,慢慢说道,“大哥沈重,二姐沈玉莲,三妹沈玉芳——就是你姥姥,四弟沈轻。我,就是沈轻。”
沈轻。
三叔。
张明说的那个“见过他的人没几个”的人。
林晚攥紧门把手,指节泛白。她看着月光下那个自称“三叔”的人,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只拿着玉镯的手——那手很稳,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你想干什么?”她问。
沈轻看着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在他那张始终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这一笑,竟然显得有几分温和。
“你姥姥走的那天,”他说,“我在医院门口,站了一夜。”
林晚愣住了。
“那时候我还年轻,”沈轻继续说,“刚跟大哥闹翻,离家出走,身上一分钱都没有。我听说她病了,想去看她,可我不敢进去。我知道她不想见沈家的人。我就站在医院对面的马路上,看着那扇门,从晚上站到天亮。天亮的时候,我看见你妈妈扶着你出来,你哭着,一边走一边回头,对着那扇门说:‘姥姥再见。’”
他的声音停住了。
月光下,他的眼睛好像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后来我打听过你,”他说,“知道你考上了北京的大学,知道你进了荆棘科技,知道你被派去龙胆科技当卧底。这些事,我都知道。但我从来没想过要见你。直到——”
他顿住了。
“直到什么?”林晚问。
沈轻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直到我大哥说,”他一字一句地说,“要把你除掉。”
林晚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知道为什么吗?”沈轻问。
林晚摇头。
“因为你查到的那些东西,”沈轻说,“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真的那些,对沈家来说,不痛不痒。假的那些——”他顿了顿,“假的那一件,是龙胆草他爸的事。”
林晚脑子里嗡的一声。
龙胆草的父亲。酒驾。意外。沈重。
“他爸不是我大哥杀的,”沈轻说,“但他爸的死,确实跟我大哥有关系。”
林晚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可话到嘴边,却什么都问不出来。
沈轻往前走了一步,还是站在台阶下面,没有靠近。他伸出手,把那只玉镯递过来。
“这只镯子,你收着。”他说,“算是替我还给你姥姥的。当年她走的时候,我没来得及送她。”
林晚看着那只镯子,没有接。
“为什么?”她问,“为什么要帮我?”
沈轻沉默了很久。
月光在他们之间流淌,像一条无声的河。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安静下去。风吹过院子里的桂花树,簌簌地响。
“因为,”沈轻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姥姥走的那天晚上,我站在医院门口,一直站到天亮。天亮的时候,我看见你哭着出来,一边走一边回头。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有一天,这个孩子需要我,我一定会帮她。”
他顿了顿,看着林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现在,你需要我。”
林晚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为姥姥哭,是为自己哭,还是为眼前这个站在月光下的陌生人哭。她只知道,那一刻,她心里那块堵了很久很久的东西,忽然松动了。
她伸出手,接过那只玉镯。
镯子落在掌心里,沉沉的,温温的,像很多很多年前,姥姥递给她那只镯子时的温度。
沈轻看着她握住镯子,点了点头,转身往院门口走去。
“等等。”林晚叫住他。
沈轻站住,没有回头。
“龙胆草他爸的事,”林晚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轻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回去问他。问他,他爸出事那天晚上,本来是去见谁的。问他,那个人为什么没来。问他,那个没来的人,现在在哪里。”
林晚愣住了。
“林晚,”沈轻的声音从月光下传来,“你是个好孩子。你姥姥要是知道你长成现在这样,一定会高兴的。”
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林晚站在门口,握着两只玉镯,看着那道空荡荡的院门,很久很久,一动没动。
直到手机里传来龙胆草的声音,把她从恍惚中拉回来。
“林晚!林晚!你还在吗?!”
她低头看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还没断。她把手机贴到耳边,声音沙哑:“我在。”
“刚才那个人是谁?”
林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舅公。”
电话那头,龙胆草沉默了很久。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林晚握着那两只玉镯,一只旧的,一只新的,都带着月光的温度。她看着院门外那条空荡荡的路,慢慢说:
“龙总,您爸出事那天晚上,本来是要去见谁的?”
龙胆草那边沉默的时间更长。
长到她以为他挂了电话。
然后,他的声音传来,很低,很沉:
“你怎么知道?”
林晚没有回答,只是说:“那个人,为什么没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呼吸。像是叹气,又像是哽咽。
“因为他死了。”龙胆草说,“在我爸出事的同一天晚上。”
林晚愣住了。
“那个人是我二叔,”龙胆草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爸的亲弟弟。他们约好那天晚上见面,商量一件很重要的事。可我二叔没去成。他在去赴约的路上,出了车祸。”
林晚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同一天晚上。两场车祸。两个约定。
“我爸出事之后,”龙胆草继续说,“警察查了很久。最后结论是,两场车祸都是意外,没有关联。可我不信。我一直不信。因为——”
他顿住了。
“因为什么?”林晚问。
“因为我二叔从来不喝酒,”龙胆草的声音很轻很轻,“可他的车里,也发现了一瓶没喝完的酒。跟我爸那瓶,一模一样。”
月光静静地流泻着,洒在林晚身上,洒在她手里的两只玉镯上。她忽然想起沈轻说的那句话——假的那些,是龙胆草他爸的事。
假的意思是什么?
是那场车祸不是意外?还是那瓶酒是被人放进去的?还是——
“龙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远,很轻,“你二叔,叫什么?”
龙胆草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龙仲。”
林晚闭上眼睛。
她想起沈轻说的那句话——“问他,那个没来的人,现在在哪里。”
现在她知道了。
那个没来的人,早就死了。
和他哥哥一起,死在同一天晚上。
“林晚,”龙胆草的声音传来,“你到底知道了什么?”
林晚睁开眼睛,看着月光下那只新得的玉镯。镯子里的絮状纹理在月光下微微流动,像一条条沉睡的河,从很久很久以前,流向现在,流向这个站在老屋门口的她。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想,有人知道。”
“谁?”
林晚没有回答。她看着院门外那条空荡荡的路,想着那个消失在月光下的身影,想着他说的那些话,想着他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她没有看懂。
可她隐约觉得,那东西,很重要。
“龙总,”她说,“我明天回北京。”
“安全吗?”
“应该安全。”
“那个人——”
“他不会害我。”林晚握着那两只玉镯,一只旧的,一只新的,“他是我舅公。”
电话那头,龙胆草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好。我去机场接你。”
林晚挂了电话,在门口站了很久。
月光慢慢移过院子,移过桂花树,移过晾衣绳上那件碎花衬衫,最后消失在屋檐的阴影里。天边泛起一丝青白,黎明快来了。
她转身回屋,关上那扇单薄的木门。
床头柜的抽屉开着,姥姥那只玉镯还静静地躺在里面。她把两只镯子并排放在一起,一模一样的大小,一模一样的质地,一模一样的絮状纹理——像两滴凝固的眼泪,又像两个走散多年终于重逢的人。
林晚躺在床上,看着那两只镯子,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色,看着这个她住了十几年的老屋。所有的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梦里,姥姥还是年轻时的样子,扎着两条辫子,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对林晚招手。
林晚走过去,姥姥握住她的手,把什么东西塞进她手里。
林晚低头一看,是两只玉镯。
她抬起头,想说什么,可姥姥已经不见了。那棵开满花的树也不见了。只有那两只玉镯,还留在她手心里,温温的,沉沉的,像两个握了很久很久的手。
她醒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那两只镯子上,照出一片温润的光。
林晚坐起来,看着那两道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轻说,姥姥的姐姐叫沈玉莲,那只镯子,是她的。
可那只镯子,怎么会在沈轻手里?
沈玉莲去了哪里?
她为什么会把镯子留给沈轻?
这些事,沈轻没说。而她,忘了问。
林晚拿起那两只镯子,对着阳光仔细看。阳光穿透玉质,把那些絮状纹理照得一清二楚。她忽然发现,两只镯子的纹理,竟然能拼在一起——
像一幅画,被分成了两半。
她试着把两只镯子并拢,那些纹理严丝合缝地连起来,拼出一个完整的图案——一朵花,一朵她叫不出名字的花,开得正好。
林晚看着那朵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慢慢地,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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