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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毁人不倦


第252章  毁人不倦

    说罢,楚放鹤淡然一挥手,持戟将便要率众将薛向拿下。

    薛向一晃身,如轻烟一般消失,落在了包围圈外。

    持戟将大怒,他万没想到这等情况下,薛向还敢做动作。

    便见薛向略略拱手,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中堂,「在下今日闯入此处,确有不当。

    然依我大夏律,不知而过者,减其罪;为公义而妄行者,罚其灵石,不坐重刑。

    我为公义而来,虽有莽撞之处,若要论罪,按律,不过罚灵石而已。

    院中一静。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不讨饶,也不硬顶,只把「大夏律」顶在脑门上,也回应了楚放鹤的「按律论处」,等于当著满堂外国宾客的面,提醒有国法在上。

    沈三山早知薛向胆大,善辩,没想到在这等场合,他依然不怯场。

    他冷声叱道,「大胆狂徒,好一张利嘴,你所谓公义,又是何义?」

    他声音不高,却暗藏杀机。

    薛向猜到不错,所谓世子爷被抢,就是沈三山联合王洪岳设的局。

    他清楚知道薛向为什么而来,此刻听薛向说「公义」,他料定薛向要将追击贼人的话说出来。

    若是如此,他目的可就达到了。

    这一年多,沈三山一直在研究薛向。

    从云梦开始,从薛向崭露头角开始。

    雍王妃不可避免出现在他视线里,他小心搜集情报,更惊讶地发现,在魔障之地试炼中。

    雍王妃、雍王侄子魏如意、楚江王魏子喜也都进入其中。

    最后,只有雍王妃活著出来。

    而那一届试炼,薛向更是独占鳌头。

    情报收集到这里,沈三山更是有理由怀疑,魏如意是丧在薛向手中。

    而雍王妃和薛向一个青春正盛,寡居多年,另一个则是天下知名的风流才子,说两人没事儿,沈三山第一个不信。

    恰逢,薛母入京,又住在雍王府别业,在沈三山眼中,这分明是薛向为方便和雍王妃厮混,特意这样安排的。

    今番,他利用潜伏在雍王府的人做局,诱导薛向至此。

    只要薛向敢说他是为找雍王世子,追击贼人至此,沈三山便有一万种办法带薛向和雍王妃有私情的节奏。

    此刻,他目光定定,牢牢锁住薛向。

    便听薛向道,「某今日闯入此地,的确鲁莽。实不相瞒,某收到密报,有人要趁筵席喧哗之机,刺杀沈三山大人,某特意赶来搭救。情急之下,无暇通禀,只怕惊扰诸位清欢,还请楚大人,诸君海涵。」

    此言一出,堂上一静。

    沈三山愣了半息,随即脸色青白一阵乱跳,只觉胸口一阵发闷,几乎要被这口气顶得吐血,他做梦也没想到,薛向能无耻到这般地步,竟反咬一句,说是为护他来的。

    他猛然起身,袖袍一抖,厉声道,「休要胡搅蛮缠,本官与你有怨无恩,你会来保护本官?」

    薛向高声道,「今日筵席,乃为招待各国嘉宾,沈大人身为东道主一脉重臣,于这等场合大呼小叫,只怕有失国礼。」

    他一口一个「国礼」,又把话题从私人恩怨拐回「国家大典」,堂上数十双目光不由自主落在沈三山身上。

    沈三山只觉脸上火辣辣的,刚要再开口,主位上的楚放鹤已经按案而起,「好个狂徒,当真牙尖嘴利,擅闯国朝盛会,诋毁朝臣,来啊,将此狂徒拿下。」

    两旁甲士早就按捺不住,高声应诺,戟锋一晃,便要再度围上。

    薛向反而往前踏了一小步,抬首与楚放鹤遥遥相对,「某乃大夏举子,有功名在身。

    按律,要缉拿有功名的儒生,先请明示所犯何罪。未有罪名,若加私刑,恕某不受。」

    最后四字出口,他周身气机一震,一众甲士竟不敢上前。

    沈三山厉声喝道,「大胆狂徒,你敢轻慢上官。」

    薛向扫了他一眼,「某眼中只有国法。」

    一人向沈三山传音道,「今日之局,看样子是失败了。」

    说话之人鬓发花白,正是王家家主王洪岳。

    一想到爱子王霸先死在薛向手中,王洪岳握著酒盏的手指收紧,虎口处青筋突起。

    沈三山嘴角勾了一下,「非也,这一局大获成功。」

    王洪岳微微一愕,偏头看他。

    沈三山眼皮垂著,盯著长身玉立的薛向,传音道,「想一击拿下薛向,那不现实。

    你我都明白,这家伙是何等样人。

    咱们要做的,就是让他暴露。

    让他暴露他的嚣张,他的不可驯化。

    让当朝诸公,还有那些希望收服薛向为自己所用的大人物看清楚此獠。

    失去了驯化的价值,那些所谓爱才的大老爷们,就不会全力保著他。

    薛向就只剩下自己那点锋芒。

    一个锋芒毕露,又不肯低头的人,等风向再转一转,再绞杀他,易如反掌。」

    王洪岳听得眼神渐渐亮起来,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酒盏在案上轻轻一顿,「高明。  

    「」

    庭院里,甲士已经重新排成半圆,将薛向牢牢箍在中央。

    楚放鹤大怒,「赵武,尔等当的什么差?再敢懈怠,老夫摘了你的官帽。

    速速将此獠给我拿下。」

    持戟将深吸一口气,大手一挥,「动手!」

    众甲士未动,薛向先动了,他长袖一抖,脚下微微一错。

    众甲士还未来得及看清,他袖影已经扫过,劲力如潮水翻卷,众甲士纷纷往后摔去,盔甲在地上一阵乱响。

    满堂宾客尽皆倒抽冷气,任谁也没想到眼前这青年人竟是如此刚猛。

    薛向知道今日遭遇,是沈三山设局,但他没办法闪避。

    落荒而逃,被驱逐。

    以前的薛向可以接受,但如今的薛向万不能接受。

    不是他没有了唾面自干的雅量,而是如今的薛向身上的光环已成,他不能不爱惜,任其减弱。

    便见薛向抬头望向满面铁青的楚放鹤,朗声道,「圣旨尚嘉许我有六大奇功,称我为当今国士,特追封家父为遗泽侯。」

    他一字一顿,把「六大奇功」、「当今国士」、「遗泽侯」几处重字抬得极高,众人尽皆变色。

    便听他接道,「薛某为公义,误闯此处,我自按律罚给灵石,自己离开便是,沈大人偏要小题大做,著人驱赶,敢问此是朝廷待国士之礼?」

    薛向确定楚放鹤知道自己是谁。

    他装不知道不说,那就由自己来自报家门。

    他话音方落,满堂哗然。

    现在的薛向,在大夏,尤其是文士、官员圈子中,那可是超级天皇巨星一般的人物。

    在经历了大周太子府之战后,尤其是三篇碎洪炉的三篇,薛向的名头真正达到了轰传天下。

    毕竟,诗词再好,也只是在下层有知名度。

    而到了文章济世的地步,那就是学术圈子的震动了。

    霎时,全场已有不少人站起身来。

    「在下楚国孟郊,见过悲秋客。」

    「某乃卫国王安道,久闻悲秋客大名,今日一见,三生有幸。」

    」

    「,席间,不少儒生已经开始自报家门,要结识薛向了。

    薛向还礼之际,沈三山向楚放鹤传音道,「大鸿胪,此贼绝不可宽待,若让他起势,您颜面何存?

    他不过是虚张声势,官场上论尊卑,他只是个八品。

    科道上分高下,他也只是个郡生。」

    此话入耳,楚放鹤深以为然,他原本被薛向几番话噎得胸口发闷,此时顿时找到发泄口,「来人,来人。」

    这一声暴喝,殿外的甲士也奔涌进来。

    顿时一阵靴甲齐响,自两侧鱼贯而入,黑甲重戟,堆得当庭满是肃杀气。

    「速速将此獠给我拿下,拿下————」

    楚放鹤怒指薛向。

    「且慢。」

    薛向断声喝道,「楚大人不妨听薛某一言,若薛某说完后,楚大人还要一意孤行,薛某束手就擒便是。」

    楚放鹤愣住了,沈三山、王洪岳对视一眼,皆不知薛向何意。

    薛向朗声道,「楚大人真要做王霸先第二么?」

    此话一出,全场茫然。

    楚放鹤急急询问左右,王霸先是谁,左右皆不知。

    唯独王洪岳只觉眼前一黑,险些将青玉盏生生捏裂。

    他目眦欲裂,向沈三山传音道,「他又提霸先作甚。」

    倏地一下,沈三山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随即,惊怒交集,暗道,又让这混帐过关了。

    楚放鹤一直盯著沈三山,沈三山的神情,被他精准把握。

    他传音问沈三山,「此獠到底何意?」

    沈三山不敢诓楚放鹤,便将当初薛向被王霸先押走,王霸先为羞辱薛向,故意驱囚车穿行闹市。

    谁知薛向在囚车之中信手做下《被逮口占》,短短数句,句句锋利。

    尤其是「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两句,为国中少年日日激赏,成了热血愤青常含口中之句。

    「这首诗做的是不错,那又如何?」

    楚放鹤不解其意,传音问询。

    沈三山道,「大鸿胪,您怎么就不明白呢?

    《被逮口占》注定要流传千古,那世人难免要探询其中故事。

    这首诗流传多久,注定王霸先的恶名就要遗臭多久。」

    楚放鹤倒吸一口凉气,他终于理解了何为王霸先第二。

    这家伙在威胁自己,他要作诗!

    若旁人说出类似的话,顶多算是威胁,未必真能翻起什么风浪。

    可偏偏眼前站著的这位,出口便是名篇,简直是诗词中的流氓,文章里的强盗。

    他真有毁人不倦的能力啊!

    沈三山只看楚放鹤那略显呆滞的眼神,便知道楚放鹤不敢赌。

    的确,谁敢赌呢。

    赌薛向做不出名篇?  

    简直玩笑。

    「也罢,老夫不与你一般见识,你且自退。」

    楚放鹤强忍著怒意,挥散了一众甲士。

    他到底是场面上的人,有时面子比里子都重要。

    若薛向再来个什么名篇,他可就成了传世的丑类了。

    为一时闲气,这又何必?

    薛向正待退走,就听席间有人大笑一声,「今日是五国联合会首次相聚之盛况,岂能无戏助兴。」

    那人从前排案后站起,衣袍一振,拱手向堂上诸人大声道,「在下拓跋跬,愿下场为诸君助兴。悲秋客为海内名士,正好共襄盛举。」

    众人本以为这「助兴」二字,说的不过是诗酒唱和,正要看悲秋客与楚国皇族当庭斗诗,哪知拓跋跬身形一闪,整个人已经自阶侧掠下,落在当庭。

    他人未到,袖袍先卷起一阵风。

    「早闻悲秋客文气如海,在下心向往之,不如先请教几招。」

    最后一个字还在空中,脚下青砖已爆开阵纹,拓跋珪贴著地面掠出,身形前倾,如游龙换势,眨眼间便逼近薛向。

    薛向原本侧身避开,衣角却被一缕劲风擦过,袖口猛地一紧,仿佛被什么钩了一把。

    紧接著,拓跋跬身影一晃,竟绕到了他身后,指风擦著他肩胛划过,衣袍顿时鼓起一块,又迅速塌下。

    才交手数息,薛向便已连连中招。

    「薛兄,小心。」

    宁淑传音道,「拓跋跬是楚国皇族,五国之中,只有楚国太祖起于草莽,后来修行证道,楚国皇室一直都是以修行定名爵。拓跋跬二十五岁,已是元婴前期,千万当心。

    宁淑传音未罢,薛向又中两掌。

    「好强的防御。」

    拓跋跬轻啸一声,「不过,我才用了两成力道,堂堂悲秋客,如果只有这点本事,那就真是欺世盗名了。」

    他喝声方落,掌中聚起清辉,显然准备加大力道。

    就在这时,薛向从袖中弹出一张青青符箓,指尖一抹,符面立时亮起微光。

    他振振有词道,「有本事比诗文,动手算什么本事。」

    话音未落,符箓燃起,他借助符力,一退百丈。

    「悲秋客技穷矣。」

    拓跋跬高声大笑,闪身攻来。

    薛向继续释放符箓,他失心疯了才会在此间和拓跋珪硬拼。

    他巴不得掩藏实力,此刻拓跋珪闹上一阵,正合他心意。

    场中立刻多了一缕绕柱而行的风影,薛向的身形在柱间、席前、阶畔穿梭。

    拓跋珪身法虽速,可每当他以为要拦住薛向时,那缕风影就先一步从缝隙里溜走。

    满堂之人只觉眼前那抹青影越走越快,整座院子像成了他的棋盘,拓跋跬脚步一顿,身形突然停下,「堂堂悲秋客,原来也不过如此。没了诗文加持文气,便像没了爪牙的猫咪,东窜西窜,著实没什么意思。」

    薛向梗著脖子道,「待我加持余晖玉胧,你可敢战我?」

    拓跋珪又是大笑,只觉此人简直幼稚。

    余晖玉胧哪里那么好找,薛向这番辩驳,倒越发衬得他离开了文气,而无能为力。

    薛向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冷哼一声,阔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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