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工钱不涨，先涨房租物价

    大同历三十八年（1660年）二月十三日，吉大港。

    昨日海上那场无声却惊心动魄的「绕行示威」，如同一记沉重的耳光，火辣辣地烙在东吁大都督杜麟征脸上。

    他自然没什么好脸色，不仅将民朝舰队安置在偏僻的角落，甚至赌气般没有立刻去拜访老友夏允彝，试图以此维持最后一点体面。

    然而民朝方面的反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也彻底打乱了他试图冷处理的盘算。次日清晨，一个令全城轰动的消息传开：民朝南海舰队特混舰队，将面向吉大港民众，限时开放部分战舰供参观！

    一时间，吉大港万人空巷。从码头工人、小商贩、到学堂的先生学生，乃至许多好奇的士绅，都蜂拥而至。

    码头上很快排起了见首不见尾的长龙，人声鼎沸，场面几乎失控，最终不得不由港务司和民朝水兵共同维持秩序。

    参观者被分成五十人一组，在引导下踏上战列舰，每个人只有短短半个小时的参观时间，换下一批人登舰。即便如此渴望一睹「天朝神舰」真容的人们依然热情不减。

    这看似亲民的「开放日」活动，在杜麟征眼中，不啻为另一种形式的武力炫耀和精神征服。

    看吧，这就是我们的力量，它强大到可以毫无顾忌地向你们敞开，因为你们连模仿的资格都没有。

    杜麟征自己拉不下脸去挤在平民中参观，但他迫切需要了解这钢铁巨舰的虚实。于是派遣了心腹大将张名振，率领数名懂技术的海军军官，换上常服，混入参观的人群中，务求近距离摸清民朝铁甲舰的底细。

    张名振等人随著人流，踏上了「靖海」号的甲板。脚下传来的不再是木质甲板的弹性，而是坚如磐石、略带湿滑的钢铁触感，这种迥异的质感立刻带来了心理上的沉重压力。他们表面如普通百姓般好奇张望，暗地里却评估著一切。

    张名振假装倚靠在一处船舷装甲带旁，手指状似无意地拂过那冰冷、厚实的钢板边缘，心中迅速估算著厚度，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绝对超过一百毫米————甚至可能更厚。」他低声用东吁语对身旁的同僚耳语。

    这意味著东吁海军主力战舰上装备的那些发射实心弹或粗糙开花弹的滑膛炮，在常规交战距离上，根本无法撼动这层钢铁外壳。炮弹打上去，恐怕连个像样的凹痕都留不下，更别说击穿了。

    他们又注意到甲板上那些被帆布半掩的主炮。粗壮的炮管长度惊人，几乎是东吁海军同类口径火炮的两倍有余，炮口闪烁著幽蓝的冷光。炮管后部复杂的液压复进机和硕大的炮门结构，都彰显著技术与工艺的代差。

    「口径只怕超过一百五十毫米，身管如此之长，初速和射程————难以想像。」另一名军官喉咙发干，苦涩地低语。

    这种火炮的射程、精度和威力，很可能在东吁舰队最重型火炮的有效射程之外，就能对他们进行毁灭性打击。

    回想昨日那鬼魅般的速度和整齐划一的转向机动，遇到这样的敌人，他们逃都逃不掉，张名振等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

    参观结束，回到岸上，几名军官相顾无言，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力感。

    一名年轻些的军官终于忍不住，声音带著颤抖：「威海号已是天竺洋上顶尖的巨舰，可面对此等铁甲怪物，打，打不穿，追，追不上；逃，逃不掉，铁甲舰一出，我等耗费数十年心血营造的风帆战列舰，竟真成了过时的玩具。」

    当天下午，杜公馆，张名振将探查到的情报和自己的判断，毫无保留地向杜麟征汇报。

    「大都督，」张名振神情低落道：「民朝铁甲舰，确非浪得虚名。其装甲之厚，我观之不少于一百毫米；其主炮之巨，远胜我军；其速度之快，机动之协，更是风帆战舰望尘莫及。

    若在海上正面交锋我军，毫无胜算。」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无奈。

    杜麟征闭著眼，靠在太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扶手。这个结果他早有预料。只是这次探查，把他内心万分之一的希望也给彻底掐灭了。东吁花费几百万弄出来的舰队，终究沦为了一堆无用的废物。

    「大都督，」张名振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甘的火苗，「唯有铁甲舰，方能对抗铁甲舰。我东吁若想在天竺海保有立足之地，不至成为他人砧板之肉，必须设法拥有自己的铁甲舰！不求和民朝舰队争雄大洋，但至少要有守土卫港、令其忌惮之力！」

    杜麟征苦笑一声道：「说得轻巧。造铁甲舰？谈何容易！东吁工业实力差，不要说建造铁甲舰，就是民朝的舰炮都造不出来，我东吁的钢铁厂，只能建造那种两吨的钢炮，连威胁铁甲舰的安防炮都制造不了。」

    说到这里，杜麟征有点恨铁不成钢，东吁这十几年，发展的最好的是以种植园为主的经济作物园，东吁建立了自己的农业学府，每年还有三四千留学生，自费去民朝留学，主要也是学习的农业种植，农业管理等学科，这些留学生大部分家里有庄园，学会这些技术正好可以用来管理家里的产业。

    橡胶园，香料园，还有各种珍贵的檀木等经济种植园，甚至因为从江南带来了茶树的种子，东吁的茶业不错，因为价格低廉，打入了民朝市场，更是海员们，必备的低廉补充维生素的饮料。

    桑蚕园已是遍地开花，依托东吁发达的轻工业。丝绸行业发展的都不错，东吁虽然质量差，但以其低廉的价格，风靡整个江南，连大同海军都喜欢购买他们的丝绸作物发射药的包裹物。  

    在轻工业东吁发展的也不差，因为有自己的桑树园，剑麻园，棉花也能从天竺地区进口，所以不管是纺织丝绸，棉布，麻布等并不缺少原材料。

    加上国内的人力成本低，又能够买到民朝先进的纺织机，航行几百海里就是天竺这个庞大的市场，依托民朝，天竺两大市场，东吁的轻工业发展的都不错，国内光轻工纺织园就有十几个，每年能生产几千万各色布料，可以说在轻工业发展上东叶很强。

    但重工业，钢铁、机械、造船、化工这些国之脊梁，和民朝的差距巨大，甚至连零头都算不上，只能算是零头的零头，全国钢铁的产量不到40万吨，其中钢的产量更只有6万吨。东吁钢铁的总产量不不及民朝一家钢铁厂。

    不管他怎么努力，给优惠政策，侯方域这些人，情愿去开纺织厂，面粉厂，火柴厂，成衣厂，甚至水泥厂，也不愿意去开钢铁厂。

    东吁只有十几个小钢铁厂，而且使用的还是民朝淘汰的二手技术，也只能打造一些农具，铁炮，厉害的一点的，能制造一点简单的机械，帮助种植园维护拖拉机等相对复杂的机械。

    当然杜麟征也知道造成这种结果的原因，东吁没有足够的人才和技术建立大型钢铁厂，即便勉强建了也赚不到钱，因为关税太低的原因，东吁的那些军户，将们更喜欢购买，民朝那些物美价廉的机器。哪怕是铁犁他们也喜欢用民朝，在竞争压力如此大的情况下，哪怕有他的支持，想要回本也要十几二十年时间。

    侯方域这些人开面粉厂，开纺织厂，短则一两年可以回本，长也不过三五年，更关键这些轻工业能发挥他们人力价格低的优势。

    侯方域他们不给力，杜麟征干脆就办起了官营钢铁厂。5年前他花了200万元，从金陵弄的比较新的一二手钢铁厂，年产10万吨铁，2万吨钢，这才把东吁的钢铁产能给拉升上来了，但因为平炉太小的原因，一次最多只能炼两吨钢，所以东吁的钢炮重量就难以超过两吨。

    而让他无奈的是，他花了这么多钱办了一个钢铁厂，但即便是现在这个钢铁厂依旧不能回本，每年还需要贴几万元，生产的农具，铁轨，机械因为质量差，价格高。都只能让他以东吁朝廷的赏赐的方式下发过去。

    现在东吁就陷入死循环，因为有民朝这个宽阔的市场，加上民朝也不限制他们进入市场，某种程度上来说民朝打下来的殖民地，是整个东方世界共有的殖民地。东吁商贾自然会进入有本地产业优势，回本快，利润高的产品。

    轻工业有比较优势，所以资本和人才都流向那里；重工业成本高，回本周期长，技术难度大，管理成本高，商贾不愿意投入这些产业当中。

    张名振沉默良久道：「铁甲舰以后就是国之重器，我东吁必须要有，大都督应当想办法筹钱，弄个大型造船厂制造铁甲舰。」

    杜麟征苦笑道：「谈何容易，先还是想办法购买一艘民朝的铁甲舰研究一番再说吧。」

    前两年东吁虽然征服了阿萨姆，得到了大量的土地，减缓了国内的矛盾，但短时间内不但没有收入，还因为需要大量的开发，投入了不少资源。

    同时因为民朝的贸易禁令，东吁财政一直比较紧张。杜麟征实在是也没办法再建一个大型的造船厂。

    他只希望这次能顺利的解除民朝禁令，让东吁的橡胶香料，檀木，稻米等农产品卖到民朝，经济东吁的财政压力小了，他们才有钱去购买造船厂，购买战舰。

    大同历三十八年（1660年）二月十四日，吉大城，民朝南中总领事馆。

    清晨，薄雾尚未完全散去，领事馆灰瓦白墙的院落里还带著南国特有的潮气。

    夏允彝刚盥洗完毕，就在这时，领事馆随员轻叩房门，低声禀报：「总领事，东吁礼部尚书侯方域，偕同陈贞慧、冒襄、吴应箕、董其昌、李渔等诸位士绅商贾，已在大厅候著了，说是有急事求见。」

    杜麟征可以因意气而避而不见，但这些掌管著东吁经济命脉、身家系于贸易的巨商们，却是一天也等不得了。他整了整衣襟走向接待大厅。

    大厅内，侯方域背著手，不住地踱步，陈贞慧、冒襄等人或坐或立，皆神色凝重，低声交谈著，话语间满是「积压」、「周转」、「工钱」之类的词汇。

    夏允彝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来到接待的大厅笑道：「朝宗，我刚想去拜访，却没想到你这么早就来了。」

    见到夏允彝现身，众人如同见到救星，立刻围拢上来。

    「仲彝兄！」侯方域抢上前一步，拱手为礼，也顾不得太多寒暄，开门见山道：「你可算是来了！纺织一业，关乎我东吁百万工匠衣食，数十万家庭生计！这禁令一日不除，我东吁便是百业凋敝，人心惶惶啊！还请早日奏请朝廷，解了这禁令吧！」

    陈贞慧也接口道：「朝廷在藩国大会上明言，只要工钱达标，便考虑解除禁令。我等不敢怠慢，自去年腊月起，各坊各厂，已遵令将最低月工钱提至两块五角！可如今两月过去，货物堆积如山，银钱只出不进，朝廷的许可却迟迟未至！这————这岂非言而无信？」

    「正是此理！」吴应箕声音也高了几分道：「朝廷若要查验，也该早些来！如今这般拖著，我等的工钱是付出去了，可货卖不掉，银库眼见著就要见底！再这么下去，莫说两块五，便是工匠们的饭碗都要保不住了！届时，朝廷一番为工匠谋利」的好意，岂不反成了害得他们流离失所的恶政？」

    冒襄更是红著眼眶，几乎要落下泪来道：「仲彝，你去街上看看！吉大城里，已有十几家小织坊撑不下去，关门大吉！那些失了业的工匠，拖家带口，在码头、在街角乞食！朝廷的本意是好的，可若因这禁令拖延，逼得更多作坊倒闭，让更多工匠连饭都吃不上，这岂不是南辕北辙，违背了李元首天下工匠是一家」的初心吗？」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这两个月来的焦虑、损失、以及对未来的恐慌，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他们本以为藩国大会之后，对东吁禁令就会解除，却没有想到，元首府给他们的回应是，要先等他们验证一番才会放开禁令。

    这让他们空欢喜一场，他们从12月份就开始等，结果一直等到2月，两个月时间，他们多付了一倍的工钱。

    结果生产的货物还不能卖出去，许多人生产的货物堆积在仓库中，堆积如山，再不想办法打通市场，人就要破产，作坊也就倒了，所以他们就非常著急，早一天打通市场也好啊。

    「诸位的难处，夏某知晓，朝廷亦非有意拖延。元首府有令，解除禁令，非凭一纸空文，需眼见为实，验证尔等提升工匠待遇之承诺，是否真正落地生根，而非朝令夕改、阳奉阴违之策。」

    「既然朝宗兄言道，东吁经济已到危急存亡之秋，那便事不宜迟，即刻开始验证吧！」

    他提高声音，唤道：「胡强司长！赵旭主事！」

    「卑职在！」早已候在厅外的胡强、赵旭应声而入，两人皆穿著民朝工匠司的深灰色制服，胸前佩戴铜质徽记，神情肃穆干练。

    「点齐随员，带上验厂文书、量具与帐册核查人员，」夏允彝命令道，「我们第一站，就去吉大城的纺织工业区。」

    侯方域闻言，脸上瞬间由忧转喜道：「马车早已备好，就在馆外！由侯某亲自为仲彝及诸位引路！」

    夏允彝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侯方域办事果然周到，领事馆外，不仅停著他的私人马车，后面还跟著两辆宽的、能容纳十余人的大型公共马车，显然是给工匠司的核查队伍准备的。陈贞慧、

    冒襄等人也纷纷登上自家的车驾。

    很快，一支由数十辆各式马车组成的浩荡队伍，便从领事馆门前启程，朝著城西的纺织工业区而行。

    这支显眼的车队穿行在吉大城的街道上，立刻引起了沿途百姓的瞩目和窃窃私语。

    「看！侯尚书他们从民朝总领事馆出来了。」

    「还有陈老爷他们的车！这是要去工厂区了吧？」

    「老天保佑，可一定要谈成啊！再这么下去，米都快买不起了！」

    「工钱还没涨，房租先涨，小摊上的肉饼也涨了两文！再涨下去，我等就要活不下去了。」

    「我家那口子在码头扛活，现在连包月的工都没了，东家说以后按件计钱，干得多拿得多，听起来是好，可活计不稳定，时有时无，算下来还不如从前————」

    经济危机对普通百姓伤害最大，12月份的时候，解除禁令的消息传过来，而且他们工钱最低被定在了两块五，所有的百姓都欢呼雀跃，一方面他们认为经济会好转，另一方面大部分人的工钱都得到了提升。工匠们憧憬著收入增加，日子会好过一些。

    然而现实很快泼下一盆冷水。市场的反应迅捷冷酷。首先发难的是房东们。几乎一夜之间，吉大城及各大工业城镇的房租应声上涨，涨幅从三成到一倍不等。房东们的理由似乎很充分：「工匠们有钱了，自然该住好点、付多点。」

    接著，遍布街头巷尾的食肆、摊贩也开始调价。一碗素面涨一文，肉饼涨两文，连最劣质的、

    掺了水的米酒，每碗也悄悄涨了一两文。柴米油盐等生活必需品，价格亦有不同程度的浮动。

    但他们的工钱根本没有涨啊，这些工匠们欲哭无泪。在雇佣关系上。许多作坊主、运输行、货栈的东家，为了规避「最低工钱」带来的固定人力成本上涨，同时应对未来可能更严格的工时监管，纷纷「创新」用工模式。

    大批原本签有长期雇佣契约的工匠、车夫、搬运工被解聘或「转换身份」。他们拿到手的，是一份份所谓的「合作契约」或「承揽协议」，原来的东家变成了「平台」或「发包方」，车辆、工具需要他们自己租赁或购买，收入则完全与「接单量」或「工作量」挂钩，总之大家身份都平等了，我是东家，你也是东家，都是在为自己打工，自然就不存在盘剥问题，也不存在8小时工作，你自己爱干多久干多久。

    于是东吁街头瞬间冒出了数以十万计的「个体户」。拉黄包车的车夫需要自己负担更高的牌照费和车辆租金，收入却因竞争激烈和平台抽成而未增加。

    码头的力夫需要拼命抢活才能维持往日收入；甚至一些小型纺织作坊，也将部分工序外包给家庭，按件计酬。

    表面上看，这似乎是「释放了经营活力」，工匠「多劳多得」。但实际上，这是将市场风险和成本最大限度地转嫁到了最底层的工匠身上。

    他们失去了稳定的工作和收入保障，在通胀的压力下，为了维持生计，不得不投入更多时间、

    承担更多风险，生活的不确定性和焦虑感反而加剧了。

    纸面上的「两块五」，在缺乏配套监管和社会福利支撑的东吁，被层层盘剥和通胀吞噬，最终落到工匠手中的真实购买力，未必有实质改善，甚至可能因雇佣关系的不稳定而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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