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世纪文学家评比（二）

    马健是个文坛的小角色。

    在发表《亮出你的舌苔》前，他只在《星星》、《京城文学》等一二线刊物上发表过文章，也没有引起什么影响一论成就，和早年蜗居在县城的余桦差不多。

    但他写这篇文章就很不一样了！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十分猎奇，巨详细的描述了某农奴制区域的神秘和荒诞————

    由于题材敏感，在还未发表的时候，《人民文学》内部已然感到大事不妙。

    当时的争论很激烈，主要是两种意见：

    一，应当敢为天下先，大胆的发，梭哈是一种智慧！

    二，先稳一手！《人民文学》不是纯文学刊物，不能乱来！虽然其调性是想往这个方向去的，但它带有「人民」二字，所以还有部分通俗读物、甚至启蒙的属性。

    那么，对于这样一份刊物来说，刊登《亮出你的舌苔》这样的文章，那就容易引发争议，最终波及到《人民文学》本身。

    两方争论不休。

    最后因为那几年《十月》的风头正盛，《人民文学》大胆的选择了意见二，博一把一之后就挨到了天意的铁锤，这一期直接被封禁，不得再进入市面上流通。

    如今《人民文学》似乎又走到了这个十字路口。

    「现在搞文坛大排名，是不是为时尚早？关键是我们无法控制住度————」现任《人民文学》主

    编刘白宇说，「有些事情虽然是我们发起，但是读者是可爱又无知的，我担心影响太大！这件事情要从长计议！」

    刘白宇何许人也呢？

    他岁数很大了，今年七十五岁，作品《第二个太阳》也入选了茅盾文学奖，当时余切是评委。

    刘白宇是个「报告文学类型」的作家。

    和写出《哥德巴赫猜想》的徐驰一样，他的名气不小，但是不够「文学」。之所以能做《人民文学》的主编，是因为他足够主旋律，他办事让人放心。

    王蒙抓住了这个关键点，他说，「你小说能入选茅盾奖，很多人都认为占了题材的便宜（主旋律）————你就是个写报告文的记者，谈不上什么文学家！但是余切做评委时，从来没有否定过你！  

    余切完全理解各种作家在文坛中的区别！」

    「现在轮到你来成人之美了，你却畏畏缩缩，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哦！

    刘白宇顿时明白了，原来王蒙搞这个排名，是为了把余切抬上去。但他也陷入到了和《十月》

    编辑部众人一样的思维：余切这么年轻，你著急什么呢？

    按部就班，不就自然而然的走到第一人了嘛！

    须知道，时间会给人以厚重的力量。

    「我们完全可以再等一等，是不是？」他下意识回答道。

    王蒙十分不满。随即，王蒙又指向此时《人民文学》的副主编程树祯，「你，怎么看待这个事情？」

    程树祯当然不会和正主编对著干！县官不如现管！所以他委婉的拒绝了。

    王蒙大怒。

    「好啊！你们真挺好的！」

    「是你们把文学搞成了这个样子！你们根本就不珍惜————读者来之不易的信任！我们和读者的亲密，已经逐渐消失了！就是在你们这些人的手上消失————啊！」

    王蒙指著二人，忽然觉得悲从中来，呐呐的喊了两句，身子一僵，猛然栽倒在地一一好在有小年轻眼疾手快，一把抄住了王蒙。

    「王编！王编啊！」

    众人大喊道。有人上来按人中，有人给余切打电话————

    一顿鸡飞狗跳。

    刘白宇和程树祯二人吓得脸色煞白！王蒙身体非常健康，此前没听说过有什么毛病！

    可要是被他们气死了————

    当天下午，王蒙在协和院特护病房悠悠醒来，瞪大眼睛，只说了一句话：「这两个人是外行！」

    晚上，余切来探望王蒙。

    大概了解清楚了王蒙的想法：老王想要把余切树为榜样和典型，以求后面的文坛能更进一步。

    同时，也是给文坛定个基调。

    「你以前不是定基调的人啊！伤痕文学、意识流————都是你在主推，怎么现在搞起这一套来了？」余切问王蒙。

    王蒙反问余切：「你觉得中国文学已走到什么阶段了？」

    「还在曲折发展的阶段。」余切说。

    「呸！」王蒙看著余切，丝毫不留情面，「不对，错得很！现在马上要结束了，我看马上要结束了！」

    卧槽！

    余切惊讶的眨了眨眼睛。

    「文学的黄金时代结束」是王蒙原时空做出的判断，那是原时空的1989年，余切的获奖使得王蒙这一判断延迟了两年，没想到现在王蒙还是察觉到了。

    王蒙分析说：「我看现在的小说越写越不行，从茅盾文学奖的名单就看得出来。从前两三年一次，现在恐怕要五年十年一次。写小说的虽然多，但写的并不好。」

    「我从义大利那边拿奖，我也旅居了一段时间西欧各国，有所见识，我知道在全世界文学的时代已经结束了————中国也会这样的，只是还没有到那一刻！很多人没意识到，我意识到了。」

    余切耐心听著，此时，王蒙却又看向他。

    这眼神是很复杂的，感慨、自豪、隐忍————似乎有很多种想法在里面，但最后王蒙说：「我要把你捧到这个位置来，我也是有心机的！你至少绝对够格，也绝对符合最大公约数！」

    「这个位置如果你不争，以后别人就会说，沈聪文比你也不会差很多！他也进过诺奖的提名嘛！查良庸的通俗小说，也写得很有影响力！甚至把海外的张艾玲这些人拉出来，说她们也代表某种城市文学，和你的【新现实小说】并列————也许是能这样区分，但是她们和你的文学比起来，是绝对不配的！」

    「鲁迅为什么会成为过去的白话文第一？因为鲁迅有这样的能力，而且他在建国后得到了极大的宣传—这对我们对鲁迅都是有利的！」

    「我现在就是要把余学捧到高处，叫别人远远都不能望其项背！又过一些年，别人才知道八九十年代的中国文学是什么！是百家争鸣，是百花齐放，但更是一枝独秀，一超多强！是很积极的，很向上的文学！」

    「我就是要这个时代的文学审美，被一个人定下来！虽然你是余切，但这无关平我与你的私交，这是我作为前文坛一把手的真心话！这是我最后的冲锋！」

    王蒙在病房里慷慨激昂道。

    余切有种恍然之感：和后世许多人印象中的慈祥老人不同，年轻时候的王蒙热情而冲动，性格火爆。

    这种性格特征，在新世纪后，被媒体的「慈祥」塑造所覆盖了。就像是巴老敏感而易怒，而且极可能是个无政府主义者————但是巴老的性格中坚韧的一面被无限放大，逐渐成为后世那个媒体塑造的鲁迅第二。

    这都是传媒塑造出来的英灵。

    而王蒙现在干的这件事情，很可能使得他和后世那个形象彻底不同。因为王蒙无疑变得很不通情理，很霸道了。

    余切被王蒙打动了，说：「因为这个事情牵扯到我，我不能直接为你帮忙————但我可以找能办这个事情的人，我去说几句话。」

    还能有谁呢？

    在中国，还有谁能做到余切和王蒙都不方便下场的事情？

    自然是余切的牌友们了。

    王也想得到这一点，他摇头道：「我不需要那些助力！说老实话，我虽然不打牌，但我也认得到老同志，未必比你的关系差！我单纯认为这个事情不需要这样做。」

    「这样做之后，反而事情就不美了！」

    「好吧！」余切说，「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写小说啊！」王蒙道，「好好写《再见列宁》，好好构思！这件事情最难也最简单！《再见列宁》不会比《窃听风暴》差，我认为有可能是你的新里程碑。」

    受到王蒙的嘱托，余切便全身心把精力投入到写作当中去。

    除了上课和必要会议之外，他基本上闭门谢客，对外一概不接受采访。现在来中国访问的国外名流们，有这样几项打卡活动：吃京城烤鸭，游览长城，还有就是拜访余切。

    余切都拒绝了。

    闭关这一套确实是有效果的。《再见列宁》下半部的剧情变得很清晰了。

    余切下笔如飞。

    在他的书房中，余切用稿纸来打草稿和列大纲，用电脑来打字。有时他会喃喃自语，但是没有人知道他在说什么，张俪好奇的问余切，余切经常听到了也不回答。

    他总是点点头，挥挥手，意思是有空了再谈。但他一直没空，所以就一直不搭理张俪。

    直到一天闭关时间结束，从书房里面出来，余切才变得正常一但是白天他自言自语的那些东西，他早已经全忘记了。

    张俪很少见到余切这个样子，有点儿苦恼。她现在其实是很忙的，既要忙于广播电视大学的实践，还要照顾基金会。

    原先有陈晓旭来帮忙，现在陈晓旭成了个女儿奴，余妈也在那边。担子全压在张俪身上，简直是焦头烂额。

    于是，余厚启只好被送到杨振宁家中托管。张俪接送了几次后，忍不住和杨振宁老婆杜致礼吐槽。

    「余哥变了！」张俪说。

    杜致礼很能理解这种情况：因为杨振宁陷入到类似状态时，也很魔怔。

    「从根本上来说，顶级的科学家，或者说余切这样的文学家他们是极度自私的。」杜致礼语出惊人。

    「怎么会呢？」张俪有点不能明白这话。

    杜致礼解释道：「他们认为自己比天下人都要聪明，所以他们的时间最珍贵、最值钱，有时只能用在关键的事情上！其他什么事情都要让路！都不如他们的一点点的思考珍贵！」

    「而且，这些关键思考」往往还代表人类的突破，或是伟大的作品诞生！这就给这种无理行为披上了合理性，因为他们的产物」一旦出来，自然有很多人要去吹捧他们，所以他们从来不觉得自己这样是错误的。」

    「照顾家庭、克制情绪、留出必要的时间来顾及别人感受————这些美好的品德，对他们来说不需要有，而且许多人替他们站台，无论怎样都吹捧他们下去。」

    杜致礼这些话有些拗口，因为她是夹杂著英文和张俪说的。

    根据她的介绍，余教授眼下的情况在西方是很常见的，甚至于余切还是很有人情味的，至少他没有强迫张俪来做自己的经纪人，或是当生活上的全职保姆。

    反之，余教授支持张俪发展自己的事业。

    小余厚启也在听这番话，听到这些分析，余厚启是若有所思的。

    但张俪还不明白，问道：「但是余哥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再忙再累，都会留出时间和我们说说话。」

    杜致礼一听，却反问她：「是吗？在泰国，余切写了《出路》，除了拿奖那一刻，之前有没有天天和你电话？在哥伦比亚，他写出《2666》，一边还要躲避智利政府的追杀，他有没有经常和你道晚安？」

    「在德国，长达半年的时间，余切写回来了几封信？在马来西亚，就是前不久的事情，你不是和我抱怨他总是做完了才让你知道？」

    「他从来都是这样的人，只是你终于近距离看到了他怎么工作的。」杜致礼说，「不过这也不是错，因为杨振宁也这样————说到底，他们这一类人都这样，是有点自命不凡的，但是不承认。你觉得李政道人品好不好？那你知道李政道喝红酒时要教别人怎么喝酒吗？不是那种劝几句话的客气的教，是用了一整个下午，教别人怎么端好一杯红酒」的那种教？你说他这个人是不是有毛病？」

    「这些人都很自负的！」杜致礼摊著双手笑道，「你过去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今天你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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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俪确实是恍然大悟了。

    说白了，做文豪的老婆，要忍受点他的脾气嘛。

    余厚启呢？

    他把这话听进去了。这一幕和去年年末，《正大综艺》里面，主持人介绍泰国水灯节的画面重合了：当时余厚启第一次在电视上认出了那个人是自己的父亲余切。

    而现在是通过旁人认识了自己的父亲余切。

    11月末。

    余切这样的状态没能持续下去，一桩新消息打破了他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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