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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争抢和噩耗


第278章  争抢和噩耗

    这八十年代初建造的赫鲁雪夫楼,墙薄如纸,几乎谈不上隔音。

    这一嗓子,不光许成军屋里听得真切,简直像一声惊雷,把左邻右舍好几扇门都给「震」开了缝。

    许成军对门住的是历史系的谭祁骧老先生。

    谭老年纪大了,睡眠浅,耳朵却灵,又好个热闹,闻声便推开自家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探出半个身子,扶了扶老花镜。

    他瞅著门口脸红脖子粗的吴主任,又瞅瞅许成军那屋,慢悠悠地操著带点嘉兴口音的官话开腔了:「哎哟,我当是谁呢,这么大动静。交大的吴主任啊?稀客稀客。怎么著,这是来我们复旦挖墙脚啦?」

    他故意顿了顿,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小许同志啊,你心里可得有杆秤。上交嘛,工科是顶厉害,可要论文史哲,这底蕴————照我们复旦,那可是差远喽!别的不说,就说建国院系调整那会儿,复旦是啥地位?那可是江南人文渊薮,汇聚了多少英才!他上交那时候,主要精力可不在这头。」

    老先生这话里带著针别呢。

    许成军一听谭老都惊动了,哪里还坐得住,赶紧拉开房门,苦笑著对谭祁骧拱手:「哟,我的谭老,您老可快别跟著看热闹不嫌事大了!还交大呢,我现在是角头加懒额」!」

    他这地道的上海话抱怨一出,谭祁骧老先生非但没「饶」了他,反而像是被逗乐了,眼睛一眯,回头朝楼道里更高声招呼了一句:「老王!老季!还有隔壁的老周!快出来看看,有好戏上演咯!」

    霹雳兵狼。

    只见斜对门研究古典文学的王云熙教授、隔壁搞外国哲学的季陶达教授,还有尽头那间专攻古文字的周祖谟教授————

    好几位在共和国学界声名赫赫、平日深居简出的「老神仙」们,竟都乐呵呵地或推门、或开窗,探出了脑袋。

    有的手里还拿著报纸,有的端著茶缸,脸上都挂著饶有兴味的笑容,活像一群发现新奇事物的老小孩。

    这岁数了,还怕闹么?不怕!

    就怕哪天楼道里太清净,没了人气儿!

    王云熙更是行动派,直接返身从屋里搬出个木制折叠围棋盘,又拎出两个浅绿色的塑料方凳,往自家门口光线尚可的地方一摆,招呼季教授:「老季,来,杀一盘!咱们边下边听,两不耽误!」  

    两位学界泰斗,就这么在略显杂乱的公共楼道里,摆开阵仗,「啪」地落下棋子,俨然把这里当成了观战席。

    许成军看著这帮童心未泯、看热闹看得兴致勃勃的老先生们,真是哭笑不得,一点奈何不得。

    他只能赶紧转回身,对著门口略显尴尬却又努力保持仪态的吴亭见主任歉然道:「吴主任,实在抱歉,快请进,快请进,是我怠慢了。」

    吴主任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干笑两声,侧身进了屋。

    苏曼舒已经机灵地倒了两杯白开水放在唯一像样点的桌子上。

    逼仄的房间一览无余,除了书就是稿纸,但此刻无人介意。

    「成军同志,你好你好!久仰大名!」吴主任热情地伸出手。

    「吴主任,久仰久仰!」

    许成军也连忙握手。

    久仰个蛋啊,半小时前我还不知道交大有您这号人物呢。

    寒暄落座,吴亭见也不多绕弯子,扫了一眼门外隐约的「听众」方向,压低了些声音但依旧足以让有心人听清:「成军同志,我这次冒昧前来,一是代表交大,对你近期在理论研究上取得的突破性成就表示最热烈的祝贺!这不仅是复旦的光荣,也是上海高教界、

    乃至全国学界的喜事!另一方面嘛————」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更显诚恳,「我们也是真心实意,希望能邀请你这样的顶尖人才,毕业后考虑到我们上海交通大学发展!」

    许成军不动声色,心里却门清,这是上门挖角来了。

    「吴主任,您太抬爱了。不过,您也知道,我的授业恩师是朱东润先生,师门渊源都在复旦,学校对我也一直非常照顾和支持————」

    意思很明白,复旦待我不薄,我不好另攀高枝。

    当然在别人看来也可能是借机要价。

    吴亭见多机灵的一个人,立刻接话:「成军同志,此言差矣。现在时代不同了,国家鼓励人才流动,人尽其才嘛!我相信,朱老先生作为一代宗师,心胸开阔,也一定希望自己的高徒能有更广阔的平台施展抱负,所谓良禽择木而栖」啊!我们交大虽然以工科见长,但近年来大力发展人文社科,决心很大,投入也足!正需要你这样能开风气之先的领军人物!」

    见许成军依旧一副沉吟未决、不为所动的样子,吴亭知道空头支票不好使,该亮干货了。

    他牙一咬,图穷匕见,声音也不自觉恢复了正常音量,仿佛也要让门外那些「评委」听听交大的诚意:「当然,我这次来,是带著十足诚意的!具体的条件,我们可以详谈,但大致的框架,我现在就可以代表学校表态:第一,职称待遇!只要你来,直接授予副教授职务!第

    二,住房保障!学校给你分房,来了就落实,解决你的后顾之忧!第三,科研支持!独立研究室、充足的启动经费、研究生招生名额优先配给!第四,学术地位!校学术委员会委员、人文社科学部副主任,这些在你取得一定成果后都可以商量!让你有话语权!」

    心动么?

    心动!

    这条件,在1981年,对于任何一个年轻人,尤其是人文社科学者来说,都堪称「梦幻级」了。

    计划经济时代,资源高度集中且固定,副教授职称是无数人熬到中年也难以企及的目标;

    住房更是紧缺中的紧缺,多少已婚青年教师还在挤集体宿舍或蜗居斗室:

    至于独立的科研条件和行政职务,更是难以想像的起点。

    许成军脸上露出真诚的感谢和恰到好处的为难:「吴主任,交大如此厚爱,开出这么优厚的条件,我————我真是受宠若惊,说不动心那是假的,真想一口答应————」

    「不能答应!」

    话音未落,楼道里突然传来一阵更急促、更杂沓的脚步声,伴随著一个洪亮而熟悉、

    此刻却带著几分急切与调侃的声音由远及近:「老吴!吴大主任!你这可不地道啊!挖墙脚挖到我们复旦家里来了,连个招呼都不先打一声?」

    只见复旦大学副校长李振云,亲自带著学校人事处处长等三四人,步履生风地出现在楼道口,脸上似笑非笑,目光直射向许成军敞开的房门。

    正下棋的王云熙和季陶达相视一笑,悄然落子。

    谭祁骧老先生端起茶缸,悠悠吹了口气。

    好戏,果然还在后头。

    呦,今儿幸好睡的不够死!

    「李校长,看您这话说的,太客气了不是?」

    吴亭见见李振云亲自到场,脸上瞬间堆满笑容,却也不退半步,「我就是慕名而来,找成军同志交流学习一下先进经验,哪能劳动您这尊大驾亲自过来?这传出去,倒像我们交大多不懂规矩似的。」

    李振云迈步进屋,顺手带上了房门。

    虽然隔音聊胜于无。

    万一老家伙们耳背呢?!

    王云熙打了个喷嚏:李振云他么的骂我呢!

    他瞥了一眼吴亭见,笑容温和,话却不软:「老吴啊,咱们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来学习经验?带著你们校办的公章和分房指标来「学习」?挖角我们复旦的宝贝疙瘩,你这校办主任的分量,怕是还差了那么点火候吧?」

    他是学校分管人事和学科建设的副校长,说话自然比吴亭见更有底气。

    吴亭见也不著恼,反而撇了撇嘴,一副「你奈我何」的表情:「李校长,这话就偏颇了。人才流动,国家鼓励!我这是提前来为成军同志铺铺路,熟悉熟悉环境,怎么能叫挖角呢?万一成军同志觉得我们交大的人文社科事业大有可为,愿意来共同开创局面,我们这是双向奔赴嘛!」

    两人都是解放前参加工作的老革命,转战教育战线多年,彼此知根知底,拌起嘴来那是针尖对麦芒,寸步不让。

    从人才政策辩论到两校历史渊源,从学科布局争论到未来规划,你一言我一语,虽不至于真吵起来,但那火药味和机锋,也让旁听者捏把汗。

    外面几个听乐了!

    「,这话,吴主任说的有道理啊!」

    「屁!咱复旦那当年啥水平,他上交不行!」

    「也不能这么说...

    」

    许成军在一旁,反倒一下子成了「局外人」,他拉了拉苏曼舒的袖子,两人默契地悄悄退到了小小的厨房兼过道里。

    逼仄的厨房仅容转身,窗外夕阳的余晖斜射进来,在苏曼舒白皙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微微侧头听著外间的争论,嘴角带著一丝笑意,眸子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明亮,那种沉静而灵动的美,让狭小空间里弥漫的油烟味都仿佛淡去了。

    「你觉得我去哪儿更合适?」

    苏曼舒转过头,目光盈盈地看著他,嘴角弯起:「都可以啊。哪边待遇更实在,哪边更让你能安心做学问、施展抱负,就去哪边咯。」

    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哟,」许成军有些意外,「我以为你会说「生是复旦人,死是复旦鬼」,劝我留下呢。」

    苏曼舒轻轻翻了个白眼,那一瞬间的风情让许成军心头一跳。

    「那是我,又不是你。」

    她声音低柔下来,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要是真去了别的学校,哪怕————哪

    怕真像你有时候念叨的,想去大西北看看、做点实在的事,我也得跟著你呀。老话不是说么,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说,「要是我到时候没工作,成了家庭妇女,你可就得负责养我啦。」

    夕阳的光晕在她脸上跳跃,勾勒出她温柔而坚定的轮廓,细小的微尘在光柱中缓缓浮沉,时光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变得醇厚。

    许成军看著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那句经典的台词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我养你啊。」

    苏曼舒先是一怔,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伸手轻轻捶了他一下:「行啦,嫁鸡随鸡我认了,但不用你养!我有手有脚,还能饿著自己?快去给人添点水吧,吴主任这趟来得恰到好处,我看啊,是给李校长和咱们学校上个眼药。这下,复旦能给你的条件,怎么也得往上提一提了。」

    她这么一说,许成军也回过神来,仔细一想,确实有些蹊跷。

    吴亭见来得突然,李振云跟来得更是迅捷,时机拿捏得如此之巧,仿佛算准了一般。

    交大在人文社科领域并不占优,却第一个跳出来高调「抢人」,开出难以拒绝的价码,这本身就不太符合常理。

    难道————?

    他突然想起前几天去见朱东润先生时,老先生听闻外界风传各校有意招揽他时,那笃定而略带神秘的笑容,以及那句「稍安勿躁,自有分晓」。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不会是老师和李振云————

    鱼效应?

    用外部竞争的压力,来打破内部可能的僵局和惯性,为他争取更好的条件?

    等他端著续好水的杯子回到房间,外间的「辩论赛」似乎刚进行到激烈处。

    吴亭见脸色微红,显然在某些问题上没占到便宜,他见许成军出来,便顺势站起身,对著李振云冷哼一声,随即又换上那副热情的笑脸,对许成军道:「成军同志,今天看来是有恶客」登门,扰了清静。我就不多叨扰了。我们交大的诚意和条件,始终有效!大门随时为你敞开,若有考虑,随时过来,我们详细谈,一切都好商量!」

    他特意加重了「一切都好商量」几个字,又瞥了李振云一眼,这才告辞离去。

    许成军礼貌地将吴主任送到楼梯口,返回时,李振云已经神色如常地坐在了桌边,只是眉头微锁,显然在思考。

    「成军啊,坐。」

    李振云示意他坐下,语气变得郑重而诚恳,「今天这出戏,你也看到了。咱们关起门来说自家话。交大的条件,确实很有诱惑力,尤其是住房和起步职务。学校对此非常重视,也连夜开会讨论了。」

    他顿了顿,斟酌著字句:「首先,关于副教授职称。学校完全可以给,而且可以立刻评聘!以你现在的学术成果和影响力,破格晋升副教授,合情合理,校内阻力不会大。」

    「但是,」李振云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分房————这个问题比较复杂。

    咱们复旦校园面积有限,教职工众多,历史欠帐也不少。排队等房的人很多,其中不少是资历更老、拖家带口的讲师甚至副教授。如果现在就给你分房,哪怕理由再充分,也难免会引发一些议论和不平衡。这一点,希望你能理解学校的难处。当然,学校会尽快研究,争取在房源上给你一个优先的解决方案,但立刻落实————恐怕有困难。」

    许成军点点头,表示理解。

    住房是计划经济时代最硬的通货,牵一发动全身。

    「再有就是学科带头人的问题。」

    李振云继续道,语气更加谨慎,「你们中文系,现在系里是培横同志在主持工作,他年富力强,学术威望也高,工作开展得有声有色..

    他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

    你虽然年轻当不了学科带头人,但是你丫的师兄就是带头人啊!

    有啥课题,你们关起门来商量还不成?

    李振云一边说,一边观察著许成军的表情。

    他最吃不准的就是这个年轻人到底有多大的「心气」。

    是安心做学问即可,还是渴望更大的平台和话语权?

    万一许成军觉得复旦诚意不足,被交大的「一步到位」所吸引,或者心生「风雪压我两三年」的委屈,那复旦的损失就太大了。

    可现有的格局和资源就这么多,平衡各方利益,自古就是难题。

    尤其是交大这么一搅合,开了个「高价抢人」的先河,后续华东师大、南京大学————

    那些对优质文科人才同样渴求的兄弟院校,会不会闻风而动?

    想想就让人头疼。

    李振云心里叹了口气,这事说到底,复旦确实有点被动,有点「理亏」。

    自家培养的顶尖苗子,差点被外人用更优厚的条件「诱拐」,本身就说明内部有些环节反应慢了。

    这时,门口传来几声轻笑。

    只见谭祁骧、王云熙几位老先生并未散去,反而像是「围观」完了关键部分,正乐呵呵地跟准备离开的李振云打招呼。

    「李校长,谈完啦?」

    谭祁骧笑眯眯地问,「小许可是个好苗子,咱们复旦的镇校之宝」之一,可得留住了啊!」

    王云熙也接口道:「是啊,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学校多支持。我看成军那篇论宋代的文章,格局气象非同一般。王国维说治学有三境,此第三境也,谓豁然贯通,自得真知。成军此文,气象宏大,机理深邃,已非寻常灯火阑珊」之见,颇有自辟蹊径、立标设鹄之意,近乎开宗立范」的苗头了。这样的学生,几十年未必出一个,学校要珍惜啊!」

    老先生用王国维的「境界说」来比拟,评价极高,既是对许成军的肯定,何尝不是对校方的提醒?

    李振云听著,心里又是欣慰又是压力,只能连连点头:「各位老先生说得是,学校一定高度重视,妥善安排。」

    他看了一眼在旁边微笑不语的许成军,心里明白,今天这关暂时算是过了。

    难哦!

    当家真难!有好苗子也愁!

    没好苗子更愁!

    3月14日,清晨。

    料峭的春寒尚未褪尽,复旦园里梧桐枝头的嫩芽似乎也畏缩著,晨雾给熟悉的红砖建筑蒙上了一层灰白的纱。

    许成军寻觅著新小说的灵感,这封笔的小一年时间足够他沉静了。

    埋头在故纸堆里的日子,让他也清醒了很多。

    穿越都穿越了,做点任性的事怎么了?

    哥们就当人民艺术家~

    诺文那玩意有就有,没有就拉到。

    文学首先民族的,然后才是世界的。

    饶了一圈。

    校园广播站照例在清晨七点开始播音,先是《东方红》乐曲,然后是新闻摘要。

    只是今天注定不同寻常。

    播音员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晰,但那字正腔圆的语调里,似乎多了一份难以掩饰的沉

    痛:「新华社京城3月14日电我国现代进步文化的先驱者、伟大的革命文学家、最早的d员之一矛盾同志,因病医治无效,于一九八一年三月十四日凌晨五时五十五分在京城逝世,享年八十五岁————」

    消息如同一声闷雷,瞬间划破了校园的宁静。

    端著搪瓷饭盆匆匆赶往食堂的学生们停下了脚步,蹲在宿舍门口刷牙的男生抬起了头,正在晨读的老教授合上了书本。

    广播里继续播送著矛盾同志的生平贡献,以及那份感人至深的遗嘱:「————我将我的稿费二十五万元捐献给中国作家协会,作为设立一项长篇小说文艺奖金的基金,以奖励每年最优秀的长篇小说创作————」

    二十五万元!

    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不过几十元的年代,这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

    而这位文学巨匠,在生命最后时刻,想到的并非留给子孙,而是全部捐出。

    这份胸怀与赤诚,让每一个听到的人,心头都像被重锤敲击,又像被一股暖流裹挟。

    你可以说政治,你可以说功利。

    但是中国确实只有一份茅奖。

    25万的分量在1981年有多重已经不需要赘述了。

    食堂里,往日喧闹的早餐时分变得异常安静。

    学生们默默地喝著稀饭、啃著馒头,低声交谈著。

    「矛盾先生————真的走了?」

    「《子夜》、《林家铺子》————我们课本里还学过呢。」

    「二十五万全都捐了————这才是真正的大作家啊。」

    「听说去年秋天开作代会,先生身体就很不好了,还坚持要去————」

    「风流人物....」

    第八宿舍门口的黑板报前,很快贴出了校d委和团委的紧急讣告。

    白纸黑字,简洁肃穆。

    下课的师生们默默围拢过来,一层又一层。

    没有人拥挤,只是静静地看,有些人摘下帽子,有些人扶了扶眼镜。

    空气里只有早春的风穿过光秃枝桠的声响,以及压抑的、沉重的呼吸。

    许成军是从系里赶回来的路上,听到几个学生议论才知道消息的。

    他愣了一下,随即加快了脚步。

    走到宿舍区,正好看到那围拢的人群和醒目的讣告。

    他站在人群外围,看著那熟悉的名字和「逝世」二字,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想起去年冬天,《我在暖昧的日本》刚刚印出来的时候。

    那天下午,宿舍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带著些微的电流杂音,却是清晰的:「成军同志吗?我是沈燕冰。」

    电话里,矛盾先生简短祝贺了他的新书出版,说了一些勉励的话,然后忽然道:「我琢磨著,给你这书题几个字罢。」

    许成军连声道谢,俩人聊了会文学,那会老先生就已经气若游虚。

    最后,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却像穿过千里电话线,沉沉地落在他耳中。

    「世人总说我沈燕冰,是政治功利先行,文学后行。」

    老先生的声音缓了缓,仿佛在望向很远的地方,「可他们哪里懂得,我们这代人,是

    把血浇在纸上,把骨头熬成墨的。文章不是风月,是刀,是火,是惊醒麻木的钟。你们年轻一辈,路可以走得不一样,但根骨里的热血,不能凉了。要记得一文章合为时而著,却也要替那些沉默的时光开口。既要写给今天的中国看,也要写给百年后的子孙读。」

    那时他握著电话,只顾著激动与感激,只觉得这是前辈大家的提携与教诲,虽觉话中意味深长,却未能完全体味那份近乎托付的重量和嘱托。

    他把他许成军当做文学的未来。

    此刻,站在肃穆的人群后,看著讣告上冰冷的名字,那通电话里的每一个字、每一声叹息,都忽然变得无比清晰,带著迟来的、沉甸甸的穿透力,一字一句撞回他心里。

    那不是寻常的寒暄或勉励,那是一个走过世纪风雨、自知时日无多的文学老人,对后来者最恳切的叮咛,也是一份跨越代际的、关于「文学何以存在」的答卷。

    风更冷了些,吹得讣告的一角哗啦作响。

    许成军默立著,将那番话在心底又细细咀嚼了一遍,只觉得其中况味,此刻才真正开始泛起。

    对于他这个「穿越者」而言,一个伟岸的名字从历史走到现实,又从现实消失。

    矛盾不仅仅是一个文学史课本上的名字,更是一个时代的符号,一个连接著「五四」新文学传统、左翼文学血脉与新中国文学体制的巍峨身影。

    他的逝世,标志著中国现代文学一个漫长而辉煌的章节,缓缓合上了最后一页。

    那二十五万元稿费设立的奖金,像是一支熊熊燃烧的火炬,被郑重地传递给了未知的后来者。

    1981年,3月。

    鲁郭茅巴老曹,除了最年轻的巴、曹,其他皆已风吹雨打去。

    「许师兄。」旁边一个低年级的研究生认出他,轻声打招呼,脸上带著悲戚和茫然,「矛盾先生他————」

    许成军点了点头,拍了拍学生的肩膀,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安慰显得苍白,任何评价在此刻都显得轻浮。

    中国文学又一簇光熄了。

    他沉默了片刻,才说:「回去多读读先生的作品,就是最好的纪念。」

    回到第九宿舍,楼道里的气氛也不同以往。

    公共水房里,没有人高声谈笑;各家门口,收音机里传出的多是沉缓的哀乐或相关的新闻报导。

    对门谭祁骧先生家的门开著,老先生坐在一把旧藤椅上,对著窗户,一动不动,手里拿著一本旧版的《子夜》,封皮已经磨损。

    他听到许成军的脚步声,缓缓转过头,眼神有些空茫,叹了口气:「沈燕冰同志——

    也走了。「五四」那一辈人,又少了一个。真正的风流,终究是雨打风吹去啊。」

    话语里是无尽的感慨与岁月的苍凉。

    章培横和黄霖连袂而来,面色凝重。

    他们带来的消息更具体一些。

    「听京城的朋友说,先生走得很安详。遗嘱是早就立好的,非常坚决。」

    章培横低声道,「作协那边恐怕要忙一阵子了,追悼会,治丧委员会,还有这个奖金的具体设立章程————先生这是给后人留下了一道沉甸甸的考题啊。」

    「何尝不是一份厚重的期许。」

    接口,语气肃然,「二十五万,巨款。全部用于长篇小说奖励。这是在用最后的力气,鞭策和呼唤新时代的文学高峰,呼唤我们这个时代的《子夜》啊。」

    他看了一眼许成军,「成军,你又开始写长篇,感触可能更深。」

    许成军默默点头。

    矛盾这一代作家所经历的波澜壮阔与艰难求索,后世之人难以想像。

    这笔奖金不仅仅关平金钱,更是一种文学精神的托付,一种对现实主义深度、对社会历史宏大叙事能力的殷切呼唤。

    下午,系里召集了部分教师和研究生开了一个简短的追思会。

    没有过多的仪式,主要是重温矛盾的生平与文学成就,以及学习那份遗嘱的精神。

    会上,一位中年讲师谈到去年第四次文代会上,病重的矛盾仍书面呼吁「文艺为人民服务,为社会主义服务」,并担忧地提及「清除精神污染」的长期性时,几度哽咽。

    大家静默著,感受到一种超越文学本身的历史责任与现实压力。

    傍晚,许成军独自在校园里漫步。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路过留园,听到有学生在凉亭里低声朗诵《蚀》三部曲的片段;走过图书馆,看见橱窗里已经有人自发摆上了矛盾的几部主要著作,旁边用白纸写著「沉痛悼念矛盾先生」。

    一种庄重而哀戚的情绪,弥漫在初春的暮色里。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全国的报纸将会铺天盖地地刊登悼念文章,作协将举行隆重的追悼会,文艺界会掀起一波学习矛盾精神的热潮。

    风更冷了些,吹得讣告的一角哗啦作响。

    恍惚间,那风声里似乎还叠著另一个声音,苍老而执拗,像是从《白杨礼赞》的字里行间渗出来的,在这早春的寒意里,固执地重复著那句评断「它伟岸,正直,朴质,严肃,也不缺乏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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