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6章 琴魔现
第1146章 琴魔现
就连石崇也顾不得头疼诗词文章了,死死地盯著,生怕这个看起来就不太正常的崇绮书生也来一次「意外」。
宁采臣没有理会那些目光,闭目凝神片刻,仿佛在酝酿。
随后,指尖轻动,拨响了第一缕琴音。
琴声淙淙,如清泉流淌。
仅仅几个音符流出,石崇紧绷的心弦便稍稍放松了一些,甚至在场许多通晓音律的宾客,也暗自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
这前奏婉转深情,缠绵悱恻,并非杀伐之音,也不是什么古怪的调子。
是《凤求凰》!
汉代司马相如为求卓文君所作的名曲,千古以来传唱不衰,是表达爱慕相思的经典曲目。
放在金谷园这种宴会场合,用来助兴,或者表达某种风雅情怀,倒也不算出格,甚至颇为应景。
看来,这个宁采臣,或许只是技痒想展示一下琴艺?
随著指尖流淌出的音符越来越连贯,意境渐成,他低声吟唱起来,声音并不洪亮,却带著一种独特的磁性,与琴音水乳交融:「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何时见许兮,慰我彷徨。
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词句深情炽烈,直抒胸臆,将一个男子对心爱女子一见钟情,渴望比翼双飞而又害怕求之不得以至于相思成疾的心境,刻画得淋漓尽致。
琴声在他指下,惊艳四座!
时而如春风拂面,温柔缝绻;时而如烈火灼心,急切澎湃;时而幽咽低回,诉说著求而不得的彷徨与痛苦;时而又高昂激越,充满著对美好结合的无限向往。
每一个转折,每一个轻重缓急,都拿捏得恰到好处,直指人心。
即便是那些早已在权力和欲望中麻木的老官僚,或是沉溺酒色的豪商,此刻也不由自主地被这纯粹而浓烈的情感所触动,仿佛瞬间被拉回了某个遥远而青涩的年纪。
宁采臣此刻的琴艺,早已非当初在书院可比。
破人心防,断人心肝,于他而言不过是信手拈来。
首当其冲受到影响的,便是刚刚经历了巨大羞辱心神本就不稳的潘岳。
潘岳此人,至情至性,虽然后来追逐名利行事谄媚,但与妻子杨氏的「潘杨之好」却是流传千古的爱情佳话,足见其内心深处对真挚感情的珍视与执著。
此刻听到宁采臣这如泣如诉的《凤求凰》,属于「情痴」的本性瞬间被唤醒。
只觉得心中酸楚难当,情难自已,几乎要落下泪来。
不止是潘岳,就连那几个先前被湛卢剑气震慑狼狈不堪的大和尚,此刻在琴音浸润下也是心中荡漾,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起过往云游时某些个女施主的模样。
几个本就心性不坚又饮了不少酒的年轻文人,只觉得浑身燥热,心跳加速,开始放浪形骸地脱下外袍,魏晋风流的感觉又回来了。
高台上的石崇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非但不恼,反而心中大喜!
「妙!妙啊!」
几乎要抚掌赞叹,强行忍住。
眼中放出光芒:「技近乎道!想不到,竟还能听到如此动人心魄的琴曲!好!好得很!」
「这场宴会————还有救!还有救啊!」
「咱们大晋,这是又出了一个师旷一样的人物了!」
然而,就在石崇心怀期待,众人情绪被《凤求凰》推向一个怀念感伤又略带放纵的高潮时。
琴音在最后一个「使我沦亡」的尾韵将尽未尽之际,陡然一转!
一段更加哀怨婉转的曲调,如同月夜寒潭上升起的雾气,悄然弥漫开来。
宁采臣的吟唱也随之变换,声音里充满了幽怨、自怜与无尽的恨意:「音音音,尔负心,真负心,辜负俺,辜负俺,到如今。」
「记得当初低低唱,浅浅斟,一曲值千金。」
「如今撇我古墙阴,秋风衰草白云深,流水高山何处寻。」
这竟是衔接了一首更为古老的《相思曲》!
这曲子并非《凤求凰》那样的男子求爱之音,而是彻头彻尾地从女子角度出发,倾泻著被负心人抛弃后那种刻骨的怨恨、孤寂、失落与不甘。
这转折————多少有些奇怪,甚至突兀。
按理说,这首《相思曲》因其纯粹的女性怨恨视角,在宴会中本应难以引起广泛共鸣。
然而,在出神入化的琴技演绎下,这女子幽怨凄楚的心境,竟被刻画得入木三分,活灵活现。
即便无法完全共鸣,也足以让人心神摇曳,为之动容。
大殿内,那些原本该展现欢颜的歌姬舞姬,一个个也被琴音感染,想起自身飘零身世,或是对负心人的怨念,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哪里还有半分欢乐的氛围?
就连丝竹班子,都忘了奏乐,呆立原地,只剩下满园的愁云惨澹和人心浮动。
石崇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口气,不是为了琴曲中演绎的爱情悲剧而叹,也不是为了宁采臣那近乎妖孽的琴技而叹。
他是为自己,为今晚这场倾注了无数心血和算计的金谷园雅集,最终竟落得如此田地,而感到一种无可奈何的悲凉。
完犊子了。
无论后面再怎么补救,这场雅集的核心目的一样都没有达成。
反倒是成全了崇绮那几个小子,让他们踩著金谷园的脸面,出尽了风头,扬名立万。
等到宁采臣将《相思曲》最后一个幽怨的音符缓缓收束,余音袅袅散去,他如同完成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将古琴轻轻推向一边,然后没事人一样地坐回原位。
我弹完了,你们继续。
继续?
继续不起来啊!
殿中超过半数的人,都被他这两首极端情绪的曲子给弄得情绪大起大落,此刻心绪难平,甚至有不少感性的文人士子,哭得手脚发软,伏在案上抽噎。
那几个先前被琴音勾起欲念脱了衣服准备纵情声色的文人,此刻被冷风一吹,只觉得尴尬得无以复加,想死的人都有了。
眼看场面已经失控,一些与石崇交好的宾客,开始急忙推动宴会走向最后一步。
也就是写序、赋诗、作词,为雅集留下「风雅」的文字记录,然后赶紧散场!
然而,当众人的目光习惯性地投向以往这种场合的「执笔」首选—一潘岳时,却发现这位文坛领袖还沉浸在《凤求凰》与《相思曲》交织的情感冲击中,显然指望不上了。
于是,目光又转向了另一位以文章辞赋闻名的大家—一左思。
左思辞藻华丽,构思宏大,最擅写赋,由他来为金谷园雅集作序或赋,本是极佳人选。
可此刻的左思,也是心绪复杂难言。
他先是被湛卢剑那「非仁义无双不可拔」的标准冲击了一次,接著又被宁采臣那直抵人心的琴音彻底折服了一番。
此刻再让他提起笔来,为这场宴会写点什么,他竟觉得脑中一片空白,不知从何写起。
给雅集写序作赋,惯例是要写明时间、地点、人物,以及宴会上发生的精彩故事、展现的风流雅事,最后还要升华一下,赞美主人,展望未来。
可今天的故事————不好写啊!
左思又不是傻子。
他清楚地看到今晚所有的风头,无论好坏,都被崇绮那几个年轻人抢完了。
还实实在在地驳了主人石崇乃至背后贾家的面子,把一场精心准备的雅集搅得乌烟瘴气。
自己若是如实写出今晚种种,再让它流传出去,岂不是等于帮著崇绮宣扬「战绩」,同时将石崇和贾家的难堪公之于众?
他虽不善交际,但也深知其中利害,更不想无缘无故卷入这种摩擦,平白惹来石崇乃至贾谧的嫉恨。
最终,本该是文人士子争相露脸的机会,竟然因为种种尴尬与顾忌变得无人问津。
石崇见状,心中恼恨更甚,却也无可奈何。
只能强打精神,勉强笑道:「诸位高才,想来是今夜感触良多一时难以尽述。也罢,既是雅集,不拘一格,不如便随意吟咏几首诗词,以记此盛,如何?」
退而求其次,只求有几首能装点门面的诗句流传出去至少证明今晚「风雅」
过,而非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
此言一出,季瑞心中却是大喜!
他今晚上下跳,穿针引线,各种搅局,虽然成功打破了金谷园精心营造的氛围,但说实话论实际「风头」,早同学那一寸湛卢剑光涤荡四方,宁采臣那两首震撼人心的琴曲,都比他「硬核」。
而这最后的诗词环节,却是早有准备!
怀里揣了几首精心打磨,极尽讽刺挖苦之能事的批判性小诗,正愁没机会抛出来。
眼看机会来了,眼中精光一闪,就要起身准备再次「出击」。
然而旁边一只略显冰凉却异常稳定的手,突然伸过来,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O
是宁采臣。
宁采臣依旧垂著眼帘,嘴唇却微微翕动:「莫要再生事端,快走。」
季瑞一愣,大家是出生入死的兄弟,这种信任早已超越寻常。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放弃了站起来「抢C位」的念头。
于是,在最后的诗词吟咏环节,崇绮六人出人意料地变得「老实」起来。
只是随著大流,敷衍地应和了几句不痛不痒甚至有些平庸的诗句,算是给了石崇最后一点「面子」。
他们这一配合,反倒让殿中所有人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几个「瘟神」总算消停了!
再闹下去,今晚怕是真要无法收场了。
离开之时,石崇竟还咬著牙,亲自将几位「贵客」送到金谷园大门外。
出了这个门,过了今天,你们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还不是我想怎么炮制就怎么炮制!
有才?有剑?有琴?
在洛阳这地界,能打有个屁用!
崇绮六人仿佛浑然不觉石崇眼神中的阴冷,客客气气地行礼告别,登上了早已等候在外的马车,融入了洛阳城的夜色之中。
直到走出足够远的距离,确认四周无人窥探,气氛才骤然放松下来。
「采臣,刚才为何拦我?」
宁采臣缓缓睁开眼睛,的低声说道:「金谷园,今晚可能会走水。」
???
车厢内瞬间安静下来。其余五人都是一愣。
「咱们早早离开,找到许师,一来可以洗清嫌疑,」宁采臣继续道,条理清晰,「二来,若真有事,也能及时得到许师的庇护。」
哦~~~原来如此!
五人脸上露出恍然之色————合理!
但等等————
「金谷园————走水?」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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