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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1章 得民心者得天下(补8月6日的更新)


第421章  得民心者得天下(补8月6日的更新)

    曾国藩此刻所想,已不再是什么守土有责,而是如何尽可能多地保住他东山再起的资本。

    湘勇、残存的钱粮和将领。

    至于衡阳城和这座城中的百姓,在他眼中,已成了可以丢弃的累赘,甚至是敌人。

    曾国藩的想法和罗泽南一样,也是选择前往广西投奔同乡老友桂抚劳崇光。

    劳崇光当初能得升广西巡抚,除了劳崇光自己争气,在桂林保卫战中表现亮眼,保全了广西省垣桂林之外,曾国藩也出力良多。

    出于情面,以他对劳崇光的了解,劳崇光肯定是会接纳他的。

    即便劳崇光罔顾昔日人情,出于广西防务的现实需求,也会接纳他和湘勇。

    广西绿营在粤西发逆起事之初已经被打残了,尤其是左江镇绿营,绿营兵卒十不存二三。

    天知道短毛发逆在进占长沙,取了湘南后,会不会心生衣锦还乡之念,打回广西老家去。

    湘勇虽不及楚勇,可总归是要比寻常的团练强些,于守广西也是一大助力,劳崇光没理由将他曾国藩和湘勇拒之门外。

    众湘勇将领对曾国藩的撤离湘南,转进广西全州的决断没有异议,无一人出言反对。

    毕竟留在衡州府、永州府是死路一条,转进广西还能有几分生机,没人会和自己的身家性命安危过不去。

    况且,这不仅仅涉及他们一人的身家安危,湘勇哨长以上的军官家属是随军的,一家老小不是衡阳城,就是在零陵城。

    他们的家人和仆役仗著有湘勇的撑腰,平日里可没少作恶,一旦短毛打进来,他们和他们的家人可不会有好下场,这一点他们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短毛在粤西时便喜欢对恶迹累累的绿营军官,团练头目进行什么劳什子公审游街,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即便是起初对撤离衡阳持比较抗拒态度的褚汝航此刻也保持了沉默。

    寻思著咸丰皇帝即便要追究失地之责,主则也在团练大臣曾国藩,他褚汝航不过是从犯而已,罪不至死。

    曾国藩见众人同意了撤离湘南,转进广西全州,正欲散会,让湘勇的将领们都回去好生准备,为免夜长梦多,这两日便动身前往广西全州。

    值此时,曾国荃又开口说道:「大哥!罗先生!既然已经决定要走,这衡阳城,还有城里的这些刁民,岂能白白留给短毛?!

    衡阳城里十之八九的刁民,心里早向著那短毛逆贼!湘潭一失,他们拍手称快!长沙危急,他们恐怕已在暗中烧香祷告盼著短毛快来!

    将来短毛逆贼占了衡阳城,这些刁民必为前驱,替短毛逆贼引路、筹粮,甚至拿起刀枪反过来对付我们!我们湘勇打不过短毛,难道还收拾不了这些现在尚是手无寸铁、却包藏祸心的乱民吗?!」

    想到湘勇进驻衡阳城以来征粮筹饷困难重重,想到湘南百姓屡屡通湘南会匪,短毛游匪对付湘勇,再想到短毛打下湘潭县城的消息传到衡阳后衡阳百姓无不暗自窃喜,幸灾乐祸,拍手称快。

    曾国荃越想,越气不打一处来,觉得不能便宜了短毛。

    既然他们守不住衡阳城,也得不到衡阳百姓的民心。

    也不能遂了衡阳刁民的意,让他们就这么轻易投了短毛逆贼。

    鲍超也唾沫横飞,顺著曾国荃的话茬往下说道:「九爷说得对,既然咱们守不住这衡阳城,也不能让它完好无损地落到短毛逆贼手里!

    不如一把火烧了干净!粮仓、武库、官署,还有那些贱民的屋舍!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统统烧掉!

    一人一畜,一砖一瓦,都不给彭逆留下!让他即便占了衡阳,得到的也不过是一片焦土,一座死城!看他还如何以此地为根基,南下两广!」

    曾国荃家中排行老四,但是在族中排行老九,故湘勇中人呼其为九爷。

    罗泽南听得心惊肉跳,他虽知形势危殆,但终究还是良心未泯。

    罗泽南的戾气和杀气不如曾国荃和鲍超那般重,连忙出言劝道:「沅甫,不可!万万不可啊!衡阳城中百姓,固有愚顽不化、心向逆贼者,但亦有许多安分守己、只求苟全性命的无辜升斗小民。如此不分青红皂白,纵火屠城,非仁义之师所为,更会彻底失尽湖南乃至天下人心,后患无穷啊!」

    「仁义?人心?」曾国荃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道。

    「罗先生,我们何须跟这些刁民讲仁义?短毛、长毛。乃至湘南作乱的会党,这些逆匪能够坐大,肆虐数省,难道只是官兵无能?

    这些愚民刁民,暗中资匪、通风报信、甚至从贼者,难道还少吗,他们一点都不无辜!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人!对付这些心向逆贼的乱民,就得用雷霆手段,让他们知道背叛朝廷,和逆贼暗通款曲的下场!」

    罗泽南被这曾国荃番话噎得一时无言。

    曾国荃现在越来越不像话了,居然一点情面不给,当著这么多人的面顶撞他这个授业恩师。

    罗泽南只能将最后希望的自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曾国藩。

    曾国藩低垂著脑袋,后背皮癣的发作令他感到瘙痒难耐,忍不住伸手挠了挠。

    他又何尝不知屠城焚城的恶果?但恐惧、愤怒、以及对衡阳百姓背叛的怨恨,又如毒蛇般啃噬著他的心。  

    尤其是想到一旦短毛据此城,利用这里的民心物力,继续朝广西打将如虎添翼,不由得不寒而栗。

    跑到广西之后可就没法再往南跑了,总不能继续向南越过镇南关,窜入越南境内。

    沉默良久,曾国藩既未出言赞同曾国荃,也未反驳或制止,只是更加沉默,头埋得更低。这种沉默,在曾国荃等人,就是一种默许—至少是不反对。

    曾国藩态度令曾国荃、鲍超大喜。

    然而,还未等曾国荃、鲍超将曾国藩这份默许转化为具体的暴行,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清泉县衙署内的寂静。

    一名探马连滚爬爬地冲进厅堂,他甚至来不及行礼,便嘶声喊道:「不好,不好了!短毛————短毛大军已自湘潭水陆并进,杀过来了!

    衡山县失守来了,短毛前锋已过衡山县雷家市,看架势,怕是————怕是要不了半日,就能抵达大埠市啦!」

    衡山县是衡州府通往长沙府的门户,也是湘潭失守后,湘勇大本营衡阳的最后一道屏障,衡山县县城距离衡阳城仅有一百里出头。

    大埠市则是位于衡山县县城与衡阳城之间,位于湘江右岸的一个大市镇,距离衡阳城仅有百里不到,短毛的行军速度本就快,更兼短毛还有能逆水行舟的火轮船这等逆天神器。

    短短百余里路程,短毛旦夕之间,便可兵临衡阳城下!

    「什么?!」

    堂内诸湘勇将领如遭雷击,齐齐变色!

    刚才还叫嚣著要焚城屠民的曾国荃,脸上的狰狞瞬间被无边的恐惧所取代,嘴唇哆嗦著,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罗泽南猛地睁开眼,倒吸一口凉气:「短毛来得————竟如此之快?!」

    一直垂首不语的曾国藩,在听到短毛大军、已过雷家市、半日即至大埠市这几个词语时,浑身剧烈一颤,已然失态。

    他缓缓抬起头,脸色已不是面如土色可以形容,而是彻底的死灰,瞳孔因极致恐惧而放大。

    更令人惊骇的是,他身下坐著的太师椅,竟肉眼可见地洇开了一片深色的水渍。

    「走————快走!别管衡阳内的这些刁民啦!再晚些,想走都走不成啦!」曾国藩颤巍巍地起身说道。

    什么焚城,什么惩罚乱民,在短毛大军即将兵临城下的死亡威胁面前,全都变得微不足道。

    此刻,大堂内所有湘勇将领中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逃!逃得越远越好!

    越快越好!

    曾国荃和鲍超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哪还记得什么放火屠城,连滚爬爬地冲出大堂,嘶声力竭地催促亲兵、传令兵。

    整个清泉县衙署乃至湘勇大营,有如末日降临,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军官们喝骂著,士兵们慌乱地收拾著本就不多的钱粮细软,抢夺著还能带走的物资,马匹被胡乱牵出,车驾吱呀作响。

    当湘勇们仓促集结,乱哄哄地涌出营房,准备开拔时,嗅觉敏锐的衡阳城百姓也已察觉了湘勇的异动,意识到他们期盼的那支天军圣兵要打进衡阳了。

    不然这些往日跟大爷似的湘勇,不会吓得跌了辈分,跟孙子似的。

    这些饱受湘勇拉丁、征粮、摊派、欺压之苦的民众,压抑的怒火和怨气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们聚集在街道两旁,屋顶上,窗户后,没有箪食壶浆,没有依依惜别,只有无数道冰冷、仇恨、带著快意的目光。

    「瘟神要走啦!」

    「快滚!快滚!滚出衡阳!」

    「天杀的湘勇,还我儿子来!」

    「还我口粮来!」

    「老天保佑天军圣兵追上这帮子生孩子没屁眼的湘勇,将他们统统砍了脑袋!」

    起初只有一些胆子大的衡阳百姓敢骂湘勇,这股激烈的情绪很快传导至全衡阳城百姓。

    恶毒的咒骂声如同潮水般涌来,中间夹杂著石块、瓦砾,站在屋顶上的百姓,甚至掀了屋顶上完整的瓦片朝街道中央背著大包小包,推著车架撤离的湘勇及他们的家属掷去。

    一些胆大的百姓甚至堵在主要街道上,试图延缓湘勇的撤退。

    换作是平时,这些湘勇早就大开杀戒了,奈何此时此刻他们担心短毛随时杀入衡阳城,忙著逃命,根本无暇顾及这些怨怒滔天的衡阳城百姓。

    面对汹涌的民愤,湘勇毫无战意,只敢用腰刀枪杆胡乱拨挡,鸣放铳炮驱散试图阻挠他们出城的衡阳百姓,如同过街老鼠般,狼狈不堪地向著各个城门方向挤去。

    曾国藩坐著轿子,被亲兵团团护卫在中间,紧闭双眼,不敢看街道两旁那一张张愤怒的面孔。

    尽管眼不见为净了,然而衡阳百姓的诅咒和唾骂声却不断往他耳朵里灌。

    他一生自诩清流,讲究忠孝节义,何曾想过会落得如此千夫所指、仓皇鼠窜的下场?

    身下的湿冷和背上的瘙痒依旧,但比起此刻内心的屈辱和恐惧,已经微不足道了。

    就在湘勇前脚刚离开衡阳城的第二天一早。

    衡阳城西面的湘江水面上响起了刺耳的蒸汽汽笛声,北殿水师的明轮船队,终于驶抵衡阳城附近的湘江水域。

    陈淼、李瑞,以及一众明轮船的船长,在一里半外的距离,即清军红衣大炮的射程之外,举起手中的千里镜观察衡阳城。

    当看到城墙上并无湘勇,衡阳城西墙各门洞开,湘江西岸的岸边挤满了朝他们招手的百姓时有些惊喜。  

    城门洞开,百姓在城墙外的岸边招手,说明湘勇已经撤出了衡阳城。

    陈淼命令各船的船长驾船向潇湘门附近的码头靠拢。

    以往为了给长期在湘南活动的游击队输送补给,水师中一些排水量较小的明轮船,不时从岳麓山大营附近的码头载上粮秣军需出发前往湘南,曾多次经过衡阳城。

    衡阳城当地的百姓见过火轮船,也知道这是北殿的船只,并不感到十分畏惧。

    虽说北殿水师中一些排水量较小的明轮船曾多次经过衡阳城,不过还没有在衡阳城的临江码头停泊过,不清楚潇湘门附近的码头能不能停这么大的船。

    稳妥起见,陈淼和李瑞还是放下船上的救生艇,滑救生艇登岸。

    城门附近,乃至延伸进城的街道上,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

    但与湘勇撤离时的情形截然不同,这里没有咒骂,没有石块,只有一张张洋溢著激动、期盼的面孔。

    尽管衡阳的百姓在湘勇连续两年多敲骨吸髓的盘剥下连基本的生计都没了著落,许多百姓手中仍旧捧著简陋的碗碟,里面盛著清水、稀粥,或是几块粗粮饼子用以犒劳即将入城的北殿将士。

    犒劳那支曾经在衡阳城开官仓,设粥棚,施粥于民的队伍。

    更有人敲起了家中仅存的破锣,点燃了鞭炮庆祝。

    看到熟悉的北殿将士的身影,人群爆发出阵阵发自内心的欢呼:「天军来啦!圣兵来啦!」

    「盼星星,盼月亮,可把你们盼来啦!」

    「天军老爷,快进城吧!」

    「衡阳的苦日子到头啦!」

    登岸的李瑞看著眼前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竟有些恍惚。

    他是黔营出身,累官至古州镇总兵,曾经也算是清廷方面的高级武官了。

    当年他带领绿营兵马进入任何一座城镇,所见到的,无非是百姓惶恐躲避的眼神,紧闭的房门,死寂的街道,偶尔有地方官绅战战兢兢地出来迎接,那也是充满了疏离感。

    何曾有过这般发自肺腑的拥戴和欢迎?

    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这句古书上的话,他读过,但他前半生从未真正见过,更未想过会亲身经历。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当初在浔州府武宣县东乡被俘,送进紫荆山战俘营时的情景。

    那时他心中充满了不甘、无奈和对未知的恐惧,成日不是舂米劈柴,就是和陈南山打地主打发时间,逃避现实。

    在战俘营里蹉跎了整整半年,才在陈南山的劝说下为彭刚效力,替彭刚统带苗兵和瑶兵。

    站在这座主动开门户、欢声雷动的衡阳城前,李瑞感慨万千,忍不住低声呢喃道:「得民心者得天下,莫过于此。」

    跟对了人,走在了一条正确的路上,这种感觉,比在清廷那里当一个总兵官,处处受制,与民为敌,要舒坦太多,也扬眉吐气太多!

    李瑞深吸一口气,振臂高呼:「进城!注意军纪!不得扰民!接管城防,安抚百姓!」

    「遵命!」

    身后的将士们齐声应和整队,于衡阳百姓自发让开的通道和热烈的目光和欢呼声中,缓缓通过潇湘门,进入了这座兵不血刃即告光复的湘南重镇。

    时隔三年,衡阳城再次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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