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5章 新小说:《时间机器》
第975章 新小说:《时间机器》
「烧掉,一卷也不留。」莱昂纳尔回答得十分坚决,「如果现在就让巴黎的导演们沉迷拍这种片子,以后不知道要出什么乱子!」
阿尔贝看著那些片盒,仍有些舍不得:「这些可都是花了钱拍出来的。再说了,里面也有些可取之处————」
「那你可以替加布里埃尔心疼一下。美国那边,我已经交给平克顿处理,他们会把当地的胶片和拷贝一并销毁。」
阿尔贝想起一个月前,加布里埃尔还在车站里宣称,要把这部电影献给巴黎人民:如今巴黎人民倒是挺喜欢,莱昂纳尔却不肯答应了。
他并不知道《颓废的都市》对这位老朋友的意义,只能感叹莱昂纳尔对法兰西艺术还是太有责任心了!
两人雇来的工人很快开始搬运,将仓库里的片盒装上货车,运到附近的空地上。
阿尔贝站在一旁,看著工人们把成卷的胶片倒出来,其中有些已经散开,拖在地上,像一堆乱糟糟的长带子。
火刚点起来,胶片就猛地腾起一大片耀眼的火焰!
工人们吓了一跳,连忙往后退,紧接著,火势迅速蔓延,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连阿尔贝也顾不上惋惜,又向后走了好几步。
这些硝化纤维素制成的胶片,烧起来远比普通纸张猛烈,火焰伴著浓烟翻卷,散开的胶片迅速蜷曲、焦黑,随后连形状也分辨不出来了。
莱昂纳尔一直看著,直到火势渐渐衰弱,才让工人们把这些残渣都收拾好,扔到垃圾场去。
加布里埃尔费尽心思拍出来的电影,最终只剩下满地灰烬;阿尔贝回头望了一眼,跟著莱昂纳尔上了车。
谁也没有注意到,空地边沿的一道车辙里,半埋著一个片盒,飘落的灰烬将它盖住了,盒子却安然无恙。
转眼间,中国留学生来到法国,已经一个多月了。
盖吕萨克街22号又热闹起来,一群人开始收拾行李,不过这次要搬走的,是那十名十二三岁的少年。
按照之前的安排,前几天他们参加了拉卡纳尔中学安排的入学考试。
除了笔试,学校的教师还逐个与他们进行了交谈,让他们朗读课文、回答问题,看看他们能否听懂课堂上讲授的内容。
在上海学了一年法语,到了巴黎又天天使用,几个孩子的口语已经能说得颇为流利,可换成书面表达,问题就不少了。
有人能把一件事说得清清楚楚,写在纸上却到处是拼写错误;也有人计算力很强,可一遇到稍长的题目,理解题意就很吃力。
学校根据考试结果,把十个人分进了不同年级;并且从今以后,他们不仅要与法国学生一起上课,还要住在学校的宿舍里。
张寿春原本很期待这一天的到来,真到收拾东西时,又开始磨磨蹭蹭。
他在上海住了一年多,坐船又坐了一个多月,身边始终是这些说中国话的同伴:如今他刚刚习惯巴黎的生活,就要搬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连陆中桂他们都不能一起去。
陆中桂帮他把散放的书装进箱子,又将写著盖吕萨克街地址的纸放进他的衣袋,叮嘱他放假回来时别弄错地方。
章炳麟等人也下楼送行,平时年纪大些的青年都嫌这些孩子吵闹,可临到分别都有些舍不得,握著手低声嘱咐著。
其中只有林长民最为潇洒,已经跟著教师们走到门边,又回过头来,朝众人挥了挥手。
莱昂纳尔和阿尔贝则亲自将他们送到了巴黎南郊的索镇。
拉卡纳尔中学的校舍宽敞,楼宇之间有开阔的活动场地,远处还能看见成片的树木,与盖吕萨克街那幢夹在街道里的小楼大不相同。
不同年级的学生有各自的庭院、教室和宿舍,走过操场的时候,能听见法国孩子们在院子里大声说笑。
那十根辫子很快引来了不少好奇的目光,有人停下来张望,也有人叫同伴过来看,互相议论纷纷。
中国少年们原本还在好奇地四处打量,这时候都不自觉地向其他人靠拢了一些,紧紧挨在一起,怯生生看著眼前陌生的环境。
接待的教师带他们看过教室,又去宿舍安置行李。
张寿春把箱子放到自己的床边,看看旁边的床铺,再看看即将离开的莱昂纳尔与阿尔贝,欲言又止,最终没有说话。
莱昂纳尔把十个人叫到一起,用中文说道:「往后就在这里安心读书。听不懂就问老师、问同学,别怕说错话。假期可以回盖吕萨克街,平时有什么事,也可以写信到那里,我和罗昂先生都会及时查看。」
他看了看这些神情还有些紧张的面孔,又笑道:「下次见面,我希望听你们说说自己交了哪些新朋友。」
孩子们纷纷点头,直到教师带著他们离开,还有人不时转过头来。
阿尔贝站在走廊里,望著他们的背影,忽然有些担心:「这些孩子会不会受欺负?刚才那些法国学生,看他们的眼神可不怎么友善。」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也许会,也许不会。可即使会,那本来也是他们今后一生都要面对的问题,也是他们今后一生都要承当的使命。
来了法国,他们注定要一辈子与外国人打交道,在学校里是同学,出了学校,还会遇到同事、上司和生意上的对手,我们总不能一直保护他们。
他们会在这个过程中学会什么,可能影响今后的几代中国人。」
阿尔贝叹了口气,自己把他们从上海一路带来,如今真把人交给学校,反倒不像出发时那样放心了。
两人走到校门口,莱昂纳尔还不是忍不住交代:「话是这么说,但你以后也要定期过来看看,也要和教师们聊一聊,别等出了事情才知道。」
「为什么是我?」阿尔贝立即抗议,「你来一趟,比我来十趟都管用!」
莱昂纳尔拍了拍他的肩膀:「因为说起学校霸凌,罗昂少爷才是专业的。」
阿尔贝的脸一下涨红了:「十年了!你就不能记我点好事?」
送走中国学生后不久,莫泊桑的疗程,也终于结束了。
阿德里安·普鲁斯特教授使用奎宁制止了他反复发作的疟疾,但接连多日的寒战、高
热与大量出汗,仍让他瘦了一大圈。
莱昂纳尔再次来到诊所时,他身上的衣服明显宽松了,步履虚浮,就连走路都比平常慢得多。
可莫泊桑的精神却好得惊人!
莱昂纳尔刚走进病房,莫泊桑就把一叠书稿举了起来:「莱昂,我今天上午就写了这么多!还有几天就完成了。」
他接过书稿一看,是一部全新的长篇,于是笑著问道:「这部小说叫什么?」
莫泊桑想了想:「我想叫它像死一般坚强」,因为这是我去年在折磨当中开始写的。那时候我害怕衰老、害怕死。但现在,我不一样了!」
随后,他表示自己这两天睡得很好,没有服鸦片,也没有被头痛惊醒:早晨醒来时,甚至还躺在床上想了好一会儿,一个正常人起床以后,究竟该先做些什么。
过去,他睁开眼睛,首先要考虑的往往是怎么止痛!
那些让他无法工作的剧烈头痛、突如其来的失明,以及折磨得他不敢独处的幻觉,如今几乎全都消失了!
塔萨尔在旁边听著,脸上也满是笑容,主人这几天不仅精神变好了,甚至都开始写作了,这无疑是件大好事。
莫泊桑又说起他的弟弟,埃尔韦如今也能与他好好谈话了,兄弟两人甚至为小时候的一件事争吵了起来,过后又相拥大笑。
以前这样争论,大概会让莫泊桑厌烦:现在,他恨不得弟弟再与自己多吵几回!
「你上次答应,要给我讲些新鲜事。」莫泊桑让莱昂纳尔坐下,「我现在有精神听了。
莱昂纳尔笑著告诉他,亨利·庞加莱获得了瑞典国王设立的数学大奖,表彰他在天体力学,尤其是三体问题研究上的贡献。
庞加莱已经去瑞典领奖了,莫泊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治疗,根本没有心思关注。
如今听到这个熟人的名字,他也很高兴,立即说,等自己出院以后,得向庞加莱道贺!
「他还抽空替我的中国学生出了一套数学题。」莱昂纳尔又道,「把那些年轻人考得差点怀疑人生!」
莫泊桑忍不住笑了:「你请一个研究天体运行的天才,去考一群刚到法国的孩子?」
「效果很好,他们最近用功多了。」
说完庞加莱,莱昂纳尔又提起艾菲尔,铁塔的工程仍在推进,可电梯的安装遇到了一些麻烦,艾菲尔估计等铁塔封顶时,电梯恐怕还不能使用。
「他已经告诉我,第一次登塔,很可能得自己爬上去。我现在已经开始锻炼身体了,省得到时候丢人。」
莫泊桑看了看自己的腿,立即摇头:「那我还是等电梯装好了再去吧!」
这话让两人都笑了起来。莫泊桑先前恨不得立即离开诊所,如今却很清楚,自己这副身子,恐怕连铁塔的第一层都爬不上去。
莱昂纳尔接著说起了巴黎的变化,「小巴黎」范围内,出租马车已经全部换成了电动车,马车只在「大巴黎」环线一带还在使用。
「市政厅的统计说,巴黎的马粪比过去减少了百分之八十。」
「这倒是比什么文学大奖都更值得庆祝。」莫泊桑十分赞同,「巴黎人终于可以不低头看路了!」
他对街头的那些马粪太熟悉了。天气一热,臭味直往鼻子里钻:下过雨,又与泥水混成一团,被车轮溅到裤脚上。
如今少了这么多马,连夏天的巴黎都值得期待起来。
莫泊桑越说越兴奋,从电车谈到电灯,又说到电影,最后指了指自己。
「还有我!莱昂,几个月以前,我已经觉得自己要完蛋了。现在,我竟然还能坐在这里,甚至快把新小说写完了!」
他望著莱昂纳尔,语气诚恳:「莱昂,你给巴黎带来的改变,太惊人了!十年前,我从未想过巴黎会像今天这样。照这样下去,因为你推广的那些技术,这个世界越来越美好!」
莱昂纳尔却叹了口气:「未必,居伊。人性,永远比技术落后一步。」
他想起美国那些装著先进机器的工厂,还有那些领著厂方代币、只能到指定商店购买口粮的工人。
机器越来越先进,老板赚的越来越多,工人却连自己的工资该怎么花,都做不了主。
莫泊桑听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稿,笑了起来:「但至少在今天,我觉得这个世界会很美好。」
晚上,莱昂纳尔回到家,用过晚餐后,独自走进了书房,莫泊桑的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盘旋—技术会让世界越来越美好。
在这个新发明层出不穷的时代,抱有这种信念的人,远远不止莫泊桑一个,甚至整个欧洲的知识分子普遍都有这种认识。
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彻底粉碎了这种幻想!
如今,人们已经见过电灯取代煤气灯,电车取代马车,影像在银幕上活动起来,那么
再过一百年、一千年,人类又会生活在怎样的世界里?
许多人想像中的未来,无非是更高大的建筑、更快捷的交通,以及能够替人完成一切工作的机器。
可那些机器的主人,和依靠机器谋生的人,真的会住在同一种房子里,过著同样的生活吗?
如果今天的贫富差别继续延续下去,又会把他们的后代变成什么模样?
莱昂纳尔在打字机前坐了下来,想起白天莫泊桑那张充满喜悦的脸,又想起自己曾经走过的工厂与贫民区。
他抽出一张纸,卷入打字机,调整好位置,手指落下。
很快,清脆的敲击声在书房里响起,纸上逐渐出现了一个标题《时间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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