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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7章 索雷尔,你怎么又开始吃人了!


第977章  索雷尔,你怎么又开始吃人了!

    《时间机器》刚开始连载的时候,巴黎读者最关心的,还是主角埃蒂安·莫罗的未婚妻克莱尔能不能被救下来。

    为了救回心爱的女人,一个男人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耗尽积蓄,造出了能够返回过去的机器;可等他终于赶到爱人身边,命运又换了一种办法,让她死在自己面前————

    这样浪漫又残酷的爱情,实在太合巴黎人的胃口了!

    在一家女装店做缝纫活的玛格丽特·维达尔,原本是从女顾客那里听说了这部小说,借来杂志后,当晚就读到了最后。

    她还把其中的一句话抄了下来:【时间机器把我送回了她身边,却没有把预见一切的眼睛一同送给我。】

    她的未婚夫朱利安·贝尔纳是个排字工,每逢印刷厂赶活,就会忘记两人约好的时间;以前玛格丽特会为此生气,朱利安总觉得,她只是嫌自己陪她逛街太少。

    这次,她让他把小说从头看完,然后才问:「你上次让我在店门口等了多久?」朱利安本来准备解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玛格丽特每天做完活以后有多累:她还愿意站在那里等他,是因为他们一个星期也未必能好好见上几面。

    小说里那张给新家添置家具的清单,玛格丽特也有一张,只是他们存下的钱,还买不起清单上的那些东西。

    第二天,朱利安提前托同事代了自己的班,和玛格丽特一起走完了回家的长街。

    索雷尔先生这部新小说,竟然比玛格丽特过去的几次争吵都有用!

    而那句关于机器与命运的话,也随著杂志一起传遍了巴黎。

    年轻的恋人把它抄进信里,失去过亲人的读者则把那一页反复读了几遍,明知道埃蒂安·莫罗还会失败,仍忍不住盼著他再试一次。

    既然已经能回到过去,难道就不能再提前一天,再提前一个星期?

    圣雅克街的书店老板维克托·勒鲁,已经听了好几种拯救克莱尔的办法。他的顾客在柜台前争论著,其中有人连埃蒂安·莫罗应该把未婚妻藏在哪里都替他想好了。

    可接下来的情节里,埃蒂安·莫罗已经前往未来那是四百多年后的巴黎,还给他安排了一位十分奇特的接待者。  

    当埃蒂安·莫罗走进一座公共图书馆时,前台却空无一人:他刚开口询问,一名自称「沃克斯」的管理员就突然出现在面前,向他介绍馆藏,还准确说出了他刚刚念到的书名。

    沃克斯在他面前展开一本古书,埃蒂安·莫罗伸手去摸,手指竟然穿过了书页,这才发现管理员的身体也是由光构成的!

    沃克斯可以回答问题、调出古书,甚至可以让几百年前的人在墙上活动、讲话。

    埃蒂安·莫罗很快想到了自己的机器,以及那个无论如何都救不回来的未婚妻。

    【「过去究竟能不能改变?」我问。

    「我会以最直白、最简洁、最不绕弯子的方式告诉你:关于这个问题,馆藏中存在彼此矛盾的解释。请问,你希望从哪一种开始?」

    「从正确的那一种开始。」

    「我无法确认哪一种正确。」

    「你有这么多书,就没有一本记著成功的办法?」

    「有。但它被归在小说一类。」

    「那么,人类已经学会避免战争了吗?」

    沃克斯转向墙壁,上面正有一群人正在那里宣读月球殖民地的独立宣言,身后的窗外,是漆黑的天空与半个蓝色地球。

    画面随即换成一座议事厅,地球议会宣布封锁月球,所有未经许可的运输船,都将被扣留。

    接下来,两位穿著不同制服的男人先后出现,宣读各自的最后通牒,他们都说「我们已经别无选择!」

    「这些是什么时候的记录?」

    「最近七天。」

    我请他关掉画面,就在这时,窗外响起了警报。

    沃克斯仍站在原处,问我是否需要查询最近的避难所。】

    读到这里,维克托·勒鲁先笑了起来。

    他经营书店多年,最头疼的就是那些既说不出书名,也记不起作者,却坚持自己一定在这里见过那本书的人。

    如果能有一个「沃克斯」代替他站在柜台后面,他大概每天都能少生几回气。

    来取杂志的小学教师路易·马尔丹,对这个管理员也十分喜欢,就是对他说话的语气感到怪怪的,真有人会这么讲话么?

    不过一个知道所有馆藏、随时能把资料找出来的助手,能让教师少跑多少冤枉路啊!

    但是,他对沃克斯的回答颇有意见:「说了那么长一段,原来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这段对白和沃克斯诡异的「最————最————最————」口头禅也很快成了读者们的笑料。

    留声机只能重复录进去的话,电影也只能播放拍下来的画面:沃克斯居然能听懂问

    题,还会反过来询问,甚至在根本不知道答案的时候,仍能用一套体面的说辞来敷衍。

    索雷尔到底是照著索邦的哪一位教授写的?又或者是内阁的哪一个部长?

    身为老师的路易·马尔丹非常乐意把这段故事读给学生听,毕竟他教的孩子里有不少人家里连一本像样的书都没有。

    如果将来的公共图书馆真有这样的管理员,他们只要走进去,就能听到最直白、最简洁、最不绕弯子的讲解,倒也不错。

    不过这时候,他已经翻到了后面,想看看埃蒂安·莫罗接下来还会问什么,可窗外的那声警报,却让他心情变得沉重起来。

    四百多年过去,人类竟然还在打仗!他们甚至都已经殖民月亮了,仍然要打!这实在有些让人难以接受!

    路易·马尔丹一直相信,教育越普及,知识越丰富,人们就越容易摆脱野蛮;即使眼下仍有许多争端,至少孩子们的孩子应该过得比他们好。

    沃克斯所在的时代,人人都可以随时查阅历史书籍,知道过去的战争究竟死过多少人,毁掉过多少城市,他们怎么还会重蹈覆辙?

    书店的另一位老顾客,退役上尉亨利·德洛姆,对此倒没有那么意外,他更关心的是谁先破坏了原有的秩序?

    地球人花钱造船,运送设备,在月球修建矿场和港口,殖民地发展起来以后,难道说

    一声独立,就能把这一切拿走?

    维克托·勒鲁正好读到月球居民的申诉:他们在月面出生,已经在那里生活了几代,税款要交给地球,重要职位由地球派人担任,连运出矿石的价钱,也由地球方面决定。

    这位书商想到自己每次想进点热门书时,都会被发行商刁难,就觉得那些月球人要求独立也不是毫无道理。

    于是两个人在柜台前争了起来。

    亨利·德洛姆认为旧的契约既然已经签订,就是神圣不可侵犯的:维克托·勒鲁则追问为什么后代要因为几代前的祖先签的契约背负债务?

    上尉当过兵,知道一支维持军队要多少钱,他表示地球政府只要把几处港口封锁起来,再扣押运输船,月球人迟早会让步。

    维克托·勒鲁在巴黎围城时挨过饿,所以对「封锁」两个字的理解和上尉截然不同,他觉得那就是一场缓慢的屠杀。

    路易·马尔丹听了一会儿,心里觉得可笑——两人连月球上的土地长什么样都没见过,竟然已经各自选好了阵营。

    接下来的连载,很快让这场争论变得更加沉重了:埃蒂安·莫罗继续向未来旅行,每次停下,都能发现战争又有了新的变化。

    运输船停航以后,月球开始限制矿物出口;地球军队袭击月面的能源设施,月球方面

    则把大型运输船的推进装置改作武器:停战的消息曾经短暂出现,随后又被新的报复和新的动员取代。

    埃蒂安·莫罗见过挤满伤员的大厅,也见过空荡荡的商店,他终于无法忍受,再次启动机器,希望越过这场战争,去看看和平以后的世界。

    【我起初以为,月亮被云遮住了,那道黑影横在它的中部,边缘参差不齐。

    我等著云层飘过去,却发现黑影两侧的月面正在缓缓分开,露出后面漆黑的天空。

    月亮裂了!

    一块巨大的碎片偏离了原来的位置,仍在泛著惨白的光;更多细小的亮点散布在周围,远看像一片薄雾。

    我看不到那些幼年时就熟悉的月面斑纹,也找不到完整的环形山了。

    头顶没有传来爆炸声,可街上的人都仰著脸,呆呆看著这一幕,仿佛要把它永远镌刻在记忆里。

    我想起沃克斯给我看过的月面城市,那里有学校、花园和通向矿场的列车,和地球上的城市几平没有区别。

    如今,那座繁荣城市,也许已经变成了天空中的一个亮点。】

    巴黎的读者看到这一段,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人类竟然把月亮炸碎了?莱昂

    纳尔·索雷尔究竟怎么想得出来?

    在此以前,读者们想像战争的残酷,至多想到炮弹炸毁街区,舰队轰击港口,哪怕把一整座城市烧光,也总还有人能逃走。

    可月亮如果碎了,月亮上的人能逃到哪里去?而人类竟然能把自己头顶的月亮打碎,那些武器该有多大的威力?

    现在,亨利·德洛姆上尉也不再替地球政府辩护了。

    他本来认为一定会有一场决定胜负的战役,等地球或者月球取得优势,就能迫使对方接受条件他经历过的每一场战争,几乎都是这样结束的。

    可如今连整个月球都都碎了!

    几人不约而同看了一眼天空,巴黎的月亮仍然好好地挂在那里,但他们已经不能像从前那样,把它看作夜间的永恒之光了。

    小说接下来的情节,依旧让读者无法喘息。

    月球破碎之后,灾难还在继续,残骸不断坠落,沿海城市遭到巨浪吞没,幸存者向内陆逃亡————埃蒂安·莫罗越过一段又一段时间,看到的却是无尽的浓烟与废墟。

    他以为只要再去往更远的未来,就能找到重建的城市,可这一次,他甚至没能来得及离开机器。

    【天边出现了一道刺眼的白光,我看见云层被照得通亮,一条燃烧的长尾斜穿天空,越过残存的高楼,朝我迅速撞来。

    我立即去推控制杆,机器刚刚开始震动,地面便猛地震动起来,我的肩膀撞上金属支架,额头一阵剧痛,手死死握著控制杆。

    眼前的白昼骤然消失,黑夜闪过,紧接著又是白昼————仪表上的指针快得看不清了,我想松手,身体却已经不听使唤。

    等我再次醒来时,眼前的明暗仍在飞快交替。

    我用力把控制杆扳回中央,终于听见风吹动树叶的声音————过了很久,我才看清仪表盘上的年份:

    公元802701年。】

    八十多万年!教师路易·马尔丹把这个数字重新读了一遍,甚至怀疑杂志印错了。

    从古代的君王到如今的共和国,人类有文字可考的那些历史,与这个数字相比,短得简直像刚抽完一根烟。

    他也读过一些想像未来的故事,书里无非有些更快的车船,更庞大的城市,还有各种奇妙的新发明;可从来没有一个作家,把主人公送到如此遥远的未来!

    路易·马尔丹原先还想把小说里的未来巴黎与眼下的巴黎作个比较,讲给学生听;可读到这里,他不知道该从哪里讲起了。

    四百年后的房屋、街道、学校,还能凭经验想一想:八十万年?他准备拿来比较任何一种人造物,恐怕都未必还存在了。

    到那时候,谁还记得有个伟大的国家叫法兰西?谁还知道全欧洲的首都巴黎在哪里?

    书店老板维克托·勒鲁放弃对后面的情节的猜测了。

    之前,他还在替月球人争取修改契约的权利,可刚翻过一页,连月球都没了!

    他现在只想知道,埃蒂安·莫罗究竟还能遇见什么人:而这一次,莱昂纳尔给他的答案,竟然相当美好!

    漫长的岁月过去了,灾难平息,森林重新生长,河流穿过开阔的谷地,果园与小片耕地分布在聚落周围。

    巨大的石造建筑已经残破,藤蔓从高处垂下,远远望去,竟有一种庄严而安宁的美。

    埃蒂安·莫罗见到了生活在这里的埃洛伊人,他们身材纤细,穿著朴素,好奇地围著他,送来鲜果,小心翼翼地触碰他的衣服。

    埃蒂安·莫罗还没弄清该怎样与他们交谈,就听见河边传来了呼救声【她被水流带到了深处,伸手抓住一根垂下的树枝,树枝却折断了。

    我脱掉外套跳下水,等追上她时,她已经呛得说不出话。

    我托著她游向浅滩,把她扶到岸边,忘记了双方语言不通,询问她怎么样了。

    她咳了很久,才抬起头看著我,满眼惊讶:「你救了我。」

    那几个词发音古怪,但我听懂了,她说的是法语!

    「你叫什么名字?」我放慢语速问道。

    「薇娜。」

    我指著自己,告诉她我的名字:她试著念了一遍,终于笑了起来,又拉著我湿透的袖子,领我去找可以晒到太阳的地方。

    她的同伴们也围了过来,好奇地看著我脱下来的靴子。】

    女裁缝玛格丽特读到这里,终于松了一口气,之前她看著主人公失去克莱尔,又看著他穿过战争和灾难,如今到了八十万年以后,总算遇到一个对他笑的姑娘,自然希望这段相遇能有个好结果。

    接下来薇娜带著埃蒂安·莫罗寻找食物,帮助他在这里生活下来;莫罗则一点点纠正薇娜那些已经改变了的法语发音。

    身为教师的路易·马尔丹关心的却是另一件事:整整八十万年以后,法语居然保存了下来!他很想知道这其中的原因。

    排字工朱利安则对埃洛伊人的日子十分羡慕,他们没有工头催促,没有没日没夜也赶不完的活。

    这些人一起在田间劳动,把收获带回聚落分享给所有人,吃饱了就睡觉,或者在林间歌唱、嬉游。

    原来只要能养活自己,人真的可以停下来不工作的!

    他把这一段念给玛格丽特听,说以后结婚了,也许可以去乡下住。

    玛格丽特比他清醒:他们谁也不会种田,到了乡下,恐怕要饿死!

    从爱情悲剧到月球战争,再从天崩地裂的灾难来到这片河谷,追读连载的人,总算盼到了一段让他们放松心情的故事。

    埃蒂安·莫罗也渐渐喜欢上了这里,这里仿佛没有阶级、没有饥饿、没有贫富,更不会有人为了争抢资源而发动战争。

    甚至他这样不明来历的外来者,聚落里的居民也愿意分给他住处,还不会抢走他身上的新鲜玩意儿。

    可等他开始追问薇娜那些宏伟建筑的来历,她的回答却十分含糊。

    薇娜说,父母小时候,它们就已经在那里了;父母的父母,父母的父母的父母————也都曾在同一片建筑森林里生活。

    至于它们是谁修建的,又为什么需要那么高的穹顶,她从来没有想过,她无数倍的先祖也没有想过。

    埃蒂安·莫罗请她带自己去找记录往事的书,可薇娜听不懂:他又画出书的形状,又指著墙上残留的文字,她仍然摇头。

    整个聚落里,竟然没有人能读懂祖先留下的字!

    到了这里,教师路易·马尔丹先前的兴奋已经消失了。

    他还记得沃克斯所在的图书馆,那些不会腐朽的记录,那位随时准备回答问题的管理员;现在,莫罗站在另一座宏伟的建筑里,连它原来是做什么用的,都没有人能回答。

    那些书到哪里去了?教孩子识字的人呢?他急著往后翻,小说的新情节却给了他沉重的一击。

    夜晚,埃洛伊人收拾起散放的食物,催促埃蒂安·莫罗回到大厅;薇娜尤其著急,他想留在门外看看夜空,她就一遍遍拉他的衣袖,要他跟著人群走。

    这时,远处忽然响起一声惨叫。

    【一团苍白的影子从门边扑了进来,撞倒了离它最近的青年。

    我刚站起来,便看见更多影子从廊柱后面冲出,抓住奔逃的人,拖进了黑暗里。

    其中一个从我面前经过,他肩背宽厚,手臂几乎和我的腿一样粗,面孔即使最凶恶的野兽也不能媲美。

    它把一个挣扎的男人夹在腋下,另一只手击飞了拦路的人,很快消失在门外。

    大厅里乱成一团,打翻的食物散落满地,门边躺著一个爬不起来的老人,不断地哀嚎o

    这时,薇娜拽著我藏到倒塌的石墙后,让我不要出声。

    我听著脚步与哭喊渐渐远去,等了很久,才敢探身出去。

    「莫洛克人。」她低声告诉我,「他们住在下面。」

    「他们抓走那些人做什么?带回去干活?当奴隶?」

    薇娜摇了摇头。

    「不,他们会吃掉那些人。」】

    看到这里,所有巴黎的读者都想起了莱昂纳尔在几年前发表的小说,《Pi》!那头老虎,那座食人岛,还有救生艇上留下的头发、牙齿与指甲!

    当年每个人都读得津津有味,可读到最后才知道,自己一路看得那么入迷的故事,竟然可能藏著世界上最残酷的秘密。

    此后,莱昂纳尔又去英国把「开膛手杰克」揪了出来,报纸上那些剖开的尸体、被取走的器官,让巴黎人有好些天都感到反胃。

    但法国人也认定,吃人这种事,只会发生在英国人的地盘上!

    开膛手已经上了绞架,这位大作家也终于重新写起小说,开头还是一个男人想要救回死去的爱人,多么感人!多么浪漫!

    谁知道读著读著,月亮没了,世界毁灭了,连日历都翻到了八十万年以后,竟然又开始吃人!而且还是在「法国」的土地上!

    巴黎读者实在绷不住了:「索雷尔,你怎么又开始「吃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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