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小说网 > 相国在上 > 第442章 441【问心无愧】

第442章 441【问心无愧】


第442章  441【问心无愧】

    御书房内,气氛肃穆且压抑。

    庙堂重臣齐聚于此,听著钦差正使范东阳对于案情的梳理和汇报。

    薛淮站在其侧后方,用眼角余光观察著其他人的反应。

    今日内阁大学士只来了三位,次辅欧阳晦和武英殿大学士韩公宣应是另有要务,当下只有宁珩之、段璞和沈望三人在场。

    宁之神态沉静一如既往,即便范东阳陈述的案情极其复杂且惊悚,但他似乎对此没有感到丝毫意外,连一丝多余的惊诧都吝于表露。

    薛淮回忆他入仕以来,好像从未见到这位首辅大人出现过失态的景象。

    另一边,魏国公谢璟全神贯注地听著范东阳的陈述,神情颇为凝重,而站在他身后的安远侯郭胜脸色铁青,袖中一双拳头已然攥紧,死死地瞪著不远处的镇远侯秦万里。

    这显然是因为五军营的人把手伸到三千营,犯了军中最大的忌讳。

    随著范东阳说到今日在五军营衙署前的种种细节,镇远侯秦万里逐渐成为场间的焦点。

    御案之后,天子神色淡漠,从始至终几乎没有情绪的波动。

    「————成泰当众横刀自刎,临死前认下贪墨军械、勾结郭岩之罪,并坚称所有作为皆系其一人贪念作祟,与镇远侯绝无干系。然其自戕之举,无疑阻断深挖幕后之途,更令镇远侯深陷瓜田李下之嫌。」

    范东阳微微一顿,继而面向天子,躬身道:「陛下,此即目前案情之汇总。

    人犯郭岩、成福及陈继宗等一干涉案人员仍在押,赃物已封存待核。吴平中毒案真凶、刘炳坤遇害之真相及是否另有隐情,尚在深查之中。臣与薛副使必将秉承圣意,穷究余犯厘清疑点,务求水落石出,以正国法,以安朝纲。」

    「嗯。」

    天子淡淡应了一声,随即看向秦万里说道:「镇远侯,朕记得当年你任宣大总兵时期,成泰便在你麾下效力?」

    秦万里愧然道:「回陛下,臣与成泰相识二十三载,自从十八年前臣升任宣大总兵,成泰便一直在臣麾下效力。」

    「将近二十年。」

    天子抬手翻开范东阳呈上的卷宗,幽幽道:「关于他自尽之举,你有何话说?」

    秦万里很清楚自己当下的处境,成泰自尽表面上是独自抗下所有罪名,却将他这个上官推到极其尴尬的境地,从此刻御书房内各位重臣的神情就能看出,他们显然都认为成泰这是弃车保师之举。

    至于这世间有谁能让成泰心甘情愿地赴死,除了他这位镇远侯还能有谁?

    秦万里轻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境,垂首答道:「回陛下,臣先前骤然听闻成泰之罪,可谓惊怒交加五内俱焚,犹自不敢全信。然而成泰最终供认一切罪行,那一刻臣心绪激荡,悲其不争,恨其自毁,更痛其辜负皇恩袍泽。至于其自尽之举————其死志之坚动作之快,出乎臣之意料,彼时二位钦差亦在场,非臣不愿阻止,实乃无能为力。」

    天子又问道:「那在你看来,成泰是否这桩大案的幕后主使?」

    这是一个极难回答的问题。

    若是换做旁人,大可顺水推舟将罪名归结在成泰头上,顺势平息这场风波一如果这桩案子非要查个水落石出,只怕最后的结果会引得朝野震动,不如到此为止,一个总兵、一个参将加上一个千户也足以给世人一个交代。

    然而秦万里不能这样做。

    他知道这是天子的问心之语,思忖片刻后答道:「回陛下,成泰认罪伏诛,其罪确凿无疑,但是臣斗胆直言,以成泰一介武夫之能,绝无可能只手遮天布下此局。他临死前高呼与镇远侯无干」,看似全臣清名,实则将臣架于烈火之上,若他真为保臣而死,何须当众自戕阻断审讯?此举分明是要以血为锁,封死所有指向真相之途,让臣永陷疑云。」

    天子对这番话不置可否,稍稍沉默之后,抬眼环视群臣问道:「诸卿对成泰之死有何看法?」

    旁人尚在思考,早已按耐不住的安远侯郭胜第一个站出来说道:「陛下,臣认为镇远侯这是避重就轻之言!」

    天子面无表情地看著他问道:「何谓避重就轻?」

    郭胜毫不迟疑地说道:「陛下,成泰是镇远侯一手提拔、倚为臂膀二干年的心腹,其堂弟成福怀中搜出来的是镇远侯府的铜符!臣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的道理,只知道一个最简单的事实,郭岩供认他所为是受成泰蛊惑,而成泰所为是受镇远侯指使。如此说来,这桩案子的真相不就已经大白于天下了?」

    天子道:「那你说说,此案真相究竟为何?」

    「是,陛下。」

    郭胜脸上的怒意毫不作伪,他扭头盯著秦万里说道:「此案分明是镇远侯嫉恨魏国公、凯觎五军都督府左都督之位,从而布下如此杀局。他授意成泰蛊惑郭岩,又让郭岩拉拢吴平,在我三千营内部制造贪腐案。待兵科给事中刘炳坤发现罪证,镇远侯便让武安侯陈锐之子陈继宗在街面制造惊马混乱,又遣刺客杀害刘炳坤。」

    「刘炳坤身亡之后,范总宪和薛通政查到吴平,镇远侯便使人在钦案行台之内毒杀吴平,意欲将罪名嫁祸给臣或者魏国公。但是陛下英明神武,岂会被他这种恶毒的手段蒙骗?两位钦差根据吴平的供述查到郭岩身上,而镇远侯早就料到郭岩会供认不讳,所以他提前说服成泰,让成泰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死了之!」

    「陛下,镇远侯心肠之歹毒人神共愤,臣恳请陛下治罪此人,以平京营将士之愤!」  

    这一连串的控诉倾泻而出,倒让天子略微感到意外。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魏国公谢璟,想来郭胜这番话应是谢璟的授意,否则以郭胜平日展现出来的心机与口才,很难将这件事描绘得如此顺畅,而且几个关键的疑点都扣在秦万里身上。

    御书房内一片沉寂,虽说郭胜所言不无道理,但这是武勋之间的争斗,文臣们不会冒然插足。

    天子的视线移向秦万里,淡淡道:「镇远侯,你如何解释安远侯之疑?」

    秦万里缓缓抬起头,迎向天子的目光。

    他并未因郭胜的激烈指控而失态,面上甚至没有分毫怒色,只是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眸深处,沉淀著一种近乎悲凉的沉静。

    「陛下明鉴。」

    「安远侯所言听来似乎逻辑缜密,将臣描绘成一个处心积虑、为权位不择手段的奸佞之徒。陛下,臣戎马半生久经战阵,深知一个道理,越是看似触手可得的胜利,越可能是精心编织的罗网,只为将猎物死死困在其中。安远侯所言之真相,恰恰便是为臣量身定做的绝杀之网。」

    「其一,臣与魏国公分掌京营,见解不同实乃寻常,这种分歧从来光明正大,皆是为国事和军务。陛下可曾见过臣结党营私、暗中倾轧?可曾见过臣府门大开,结纳朝臣图谋不轨?若臣真有此等野心,何须行此险恶手段,将自身置于万劫不复之地?京营提督之位已位极人臣,为争一个左都督便赌上满门性命,值得吗?陛下,此非臣秦万里所能为,亦非臣屑于为!」

    「其二,安远侯直指成泰和郭岩乃受臣指使,是臣布局之棋子,然而郭岩是安远侯的亲侄,是三千营的自己人!成泰确实是臣的部将,但他一个五军营的总兵官,如何能在魏国公和安远侯的眼皮底下,绕过三千营层层壁垒,精准地找到郭岩,并让他心甘情愿背叛自己的叔父,这比在战场上突破万军阵型更难百倍。

    若说成泰有此能力,那臣恐怕早已在京营只手遮天。若真如此,臣又何必行此险著?」

    「其三,关于刘炳坤之死与吴平之死,安远侯指控这是臣暗中所为。臣确实无法解释刘炳坤遇难和武安侯府的关系,但此事若真是臣所为,臣绝对不会让吴平攀咬郭岩。更荒谬的是,吴平刚刚招供,臣就立刻能在戒备森严的钦差行台内,用奇毒将他灭口。陛下,若臣真有这等天罗地网般的手段,能视钦差衙署如无物,又怎会坐视郭岩被捉拿继而供出成泰?」

    「其四,成泰自尽更是疑窦丛生。他当众认罪,看似揽下所有,却又高喊与镇远侯无干」,他用自己的命堵住所有深挖的口子,更要将他颈中的血泼在臣的身上,让臣百口莫辩。如今他死无对证,所有的线索都断在他这里,所有的污水都泼向臣。安远侯说这是臣逼迫成泰自尽,这更是滑天下之大稽。成泰是臣的袍泽兄弟,若他真是为臣顶罪,他绝不会这般自尽,绝不会让臣陷入如此绝境。臣敢断言,这绝非成泰本意,而是背后那只真正的黑手,借成泰的性命完成对臣的最后一击!」

    说到此处,秦万里深吸一口气,沉痛道:「陛下,臣与成泰二十余载袍泽之情一朝尽毁,这令臣痛彻心扉。臣御下不严,致使部将铸下如此滔天大罪,甘愿领受陛下任何责罚,削爵罢官乃至下狱待勘,臣绝无怨言!但—」

    「臣秦万里,对天地、对陛下、对列祖列宗发誓,臣从未授意、纵容、指使成泰和郭岩等人贪墨军资,从未参与谋害刘炳坤、吴平!此案背后,必有更深之隐情,必有更险恶之用心!」

    「臣愿以项上人头作保,恳请陛下彻查此案每一个疑点,揪出那潜藏于暗影之中、搅动风云、祸乱朝纲的元凶巨恶!即便臣粉身碎骨,也要还京营一个清白,还大燕一个朗朗乾坤!」

    秦万里没有歇斯底里地喊冤,而是以一名老将的洞察力和缜密逻辑,将郭胜看似「完美」的指控拆解得漏洞百出,将矛头直指案件背后更深层的阴谋和那个真正布局的第三方势力。

    他的冷静和坦荡形成一种强大的气场,让郭胜的指控显得有些苍白急躁,也让包括宁之和谢璟在内的重臣们,不得不重新审视整个棋局的走向。

    御书房内陷入更深的沉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座之上。

    天子静静地看著秦万里,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

    片刻后,他平静地喊出一个名字。

    「魏国公。」


  (https://www.34xiaoshuo.com/xs/70742/114878.html)


1秒记住34小说网:www.34xiaoshuo.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34xiaoshuo.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