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骨荒原，名副其实。

目光所及，尽是苍白。并非积雪，而是无穷无尽、堆积如山的各种骸骨。有巨兽如山的肋骨拱破地面，如同惨白的丛林；有细小如虫蚁的骨殖铺成厚厚的“土壤”，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天空是永恒的铅灰色，没有风，空气凝滞，弥漫着一种万物终焉后、连时间都已死去的腐朽气息。稀薄的魔气在这里都变得狂躁而紊乱，夹杂着无数死者残留的怨念与死寂意志，形成无形的精神乱流，足以让心志不坚者瞬间癫狂。

这里，是魔界有名的禁忌之地，生灵绝迹，连最凶悍的魔物都不愿轻易踏足。

莫宁与伪装成侍女的黄笙，根据夜凰怜给出的、极其隐晦的坐标，在这片白骨汪洋中艰难前行。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既要抵御无孔不入的精神侵蚀，又要避开某些骸骨中自然孕育出的、充满攻击性的死灵怨火。

“啧，这鬼地方，比阴诏司的罪狱还让人不舒服。”黄笙低声抱怨，她虽擅长幻术与精神领域，但此地混乱的死亡意念依旧让她眉头紧锁。她偶尔会弹指射出一道无形音波，将前方一缕试图扑来的、由怨念凝聚成的灰色阴影震散。

莫宁沉默着，体内新生的、融合了死气与魔韵的力量在经脉中缓缓流转，散发出冰冷的寒意，竟隐隐与这片荒原的死寂气息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共鸣，帮他抵消了部分精神压力。他左手上的“九死同心契”微微发烫，仿佛在提醒他此行的目的，也像是在这极致的死地中，维系着一丝与那个危险女人的联系。

两人跋涉了不知多久，终于在一座由无数巨大颅骨垒砌而成的、如同金字塔般的骨山脚下，找到了夜凰怜所说的“地点”。

那是一个不起眼的、被骸骨半掩的洞口，仅容一人通过。洞口边缘，镌刻着几个早已被岁月风化得几乎难以辨认的古老魔纹，散发着与现今魔族文字迥异的、更加苍凉古朴的气息。

“就是这里了。”黄笙仔细辨认了一下那几个魔纹，点了点头，“‘往生之隙’，名字倒是贴切。”

两人一前一后，矮身钻入洞中。

洞内并非想象中的漆黑与狭窄。穿过一段短暂的黑暗后，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巨大的地下空洞。空洞中央，没有预想中的魔族秘宝或狰狞怪物，只有一座完全由纯净无瑕的白色玉石构筑而成的、小小的祭坛。

祭坛之上，别无他物，唯有一枚悬浮在半空、散发着柔和温暖金光的……舍利子？

那舍利子只有拇指大小，圆融无暇，金光虽不耀眼，却带着一种穿透一切阴霾与死寂的纯净力量，将整个空洞映照得一片祥和，与外界那绝望的葬骨荒原形成了天堂与地狱般的极致对比。

佛门至宝！

莫宁瞳孔骤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夜凰怜让他们来魔界禁地寻找的，竟然是进入佛国的信物？！她到底想做什么？难道她和佛国也有牵连？

“有意思……”黄笙也眯起了眼睛，脸上露出玩味的表情，“怜公主的手，伸得可真够长的。”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疑惑。但任务必须完成。

莫宁深吸一口气，踏步上前。当他靠近祭坛时，那枚舍利子仿佛有所感应，金光微微荡漾。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温暖的光芒。

没有排斥，没有攻击。

反而有一股精纯浩大、却又温和无比的佛力，如同涓涓细流，顺着他指尖涌入体内。这股力量与他体内的死气、魔韵截然不同，甚至可说是截然相反，但奇异的是，并未发生剧烈冲突，那佛力只是流淌而过，仿佛在洗涤着什么，又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最终，那枚舍利子轻轻落在他的掌心，光芒内敛，触手温润。

就在舍利子落入他手中的刹那——

“嗡嘛呢呗咪吽……”

宏大的、仿佛来自九天之外的梵唱之音，毫无征兆地在这空洞中响起！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

祭坛上空，空间如同水波般剧烈荡漾起来，道道祥和却蕴含无上伟力的金色佛光穿透虚空，交织汇聚，最终形成了一扇巨大的、由纯粹能量构成的——佛国大门！

门内金光万道，瑞气千条，隐约可见莲花飘落，天女虚影飞舞，一片极乐净土、清净无垢的景象。浩荡的佛力如同潮水般涌出，将洞内原本的魔气与死寂彻底净化、驱散。

“走！”黄笙低喝一声，与莫宁同时纵身，化作两道流光，投向那扇佛国大门！

然而，就在他们踏入那无尽金光的瞬间——

异变再生！

莫宁只感觉一股无法抗拒的、柔和却磅礴的力量作用在身上，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他与身旁的黄笙强行分开！周围的景象瞬间变得模糊、扭曲，所有的声音，包括黄笙的惊呼，都迅速远去，被浩大的梵音所淹没。

天旋地转，时空错乱。

不知过了多久，那剧烈的撕扯感才缓缓消失。

莫宁踉跄落地，稳住身形，警惕地环顾四周。

他身处一片奇异的空间。脚下是纯净无垢的金色琉璃地面，延展向无尽的远方。天空中漂浮着巨大的金色莲台，散发着宁静祥和的气息。四周弥漫着淡淡的檀香，耳边回荡着若有若无的禅唱。这里佛力充盈，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与他体内那融合了死气与魔韵的力量格格不入，带来一种隐隐的排斥与不适。

这里，就是佛国？

“阿弥陀佛。”

一个平和、悠远，仿佛能洗涤心灵的声音，在他前方响起。

莫宁猛地抬头。

只见前方不远处，一尊巨大的金色佛陀虚影，缓缓凝聚成型。那佛陀宝相庄严，面带慈悲微笑，周身散发着无量光，无量寿，无量智慧。但奇怪的是，这佛陀虚影的面容，却仿佛笼罩在一层薄雾之后，看不真切。

“施主远道而来，身负业障，心有迷惘，能至此地，亦是缘法。”佛陀虚影开口，声音带着悲悯，“吾乃‘无相尊’，于此静候有缘之人。”

无相尊？

莫宁心中警惕更甚。他并未因这祥和的外表与话语而放松。在这完全陌生的佛国，与黄笙失散，面对一个看不透的虚影，他必须万分小心。

“晚辈误入宝地，若有打扰，还望见谅。”莫宁抱拳，语气不卑不亢，暗中运转力量，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误入？非也非也。”无相尊虚影微微摇头，笑容依旧慈悲，“一切皆是因果注定。施主身上，死气与魔韵交织，更有我佛门信物指引，此非偶然。可见施主与我佛门，缘分匪浅。”

他的话语看似在点化，在引导，充满了佛家的机锋。

莫宁沉默以对，仔细感知着对方。这无相尊的言谈，确实充满了佛理禅意，每一句都似乎暗藏玄机，引人深思。但不知为何，莫宁总有一种极其古怪的、似曾相识的感觉。

那慈悲语调下，似乎隐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玩味？

那庄严宝相后，仿佛透着一股洞悉世情的……漠然？

那引导众生的话语里，偶尔会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旁观者的抽离感？

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无相尊继续说着，从因果轮回，讲到众生皆苦，再讲到放下执念，可得解脱。他的话语如同甘霖，试图浇灌莫宁那被杀戮与冰冷占据的心田。

但莫宁的心，却愈发冰冷。

他死死盯着那模糊的佛陀面容，脑海中飞速闪过无数画面——戏诏官把玩黑白棋子时那高深莫测的笑容；他慵懒地称呼自己“小归冥使”时的戏谑；他坐在座辇上，以万物为棋、看尽红尘兴衰的淡漠；以及他那隐藏在“乐子人”表象之下，那万古不变的、深入骨髓的孤独与……寻找“意义”的执念。

那种独特的、将一切视为棋局、带着悲悯却又冷酷抽离的视角……

那种玩弄人心、布局万千、却又仿佛在寻找某种答案的矛盾气质……

与眼前这尊宝相庄严、慈悲度世的“无相尊”虚影，那看似截然不同，实则隐隐相通的……神髓！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破开乌云的闪电，骤然劈中了莫宁的识海！

他浑身剧震，瞳孔收缩到了极致，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与冰冷：

“戏——诏——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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