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宁蜷缩在地，身体已然成为一座惨烈的战场。

漆黑的死气如附骨之疽，侵蚀着他的经脉与意志，带来阴诏司深渊的彻骨冰寒与无尽罪孽；暗红的魔气狂躁奔腾，如同失控的野火，焚烧着他的理智，那是夜凰怜种下的契约与魔界杀伐积累的暴戾；残存的金色佛光虽节节败退，却依旧顽固地盘踞在灵台识海，试图以最后的温润平和，抚平一切波澜，将他拉回那“净心”的空寂状态。

三股气息彼此不容，相互绞杀、吞噬，带来的痛苦远超肉身凌迟，是直接作用于灵魂本源的撕裂感。他的意识在无尽的痛楚海洋中浮沉，时而看到旌剑门冲天的火光，时而坠入冥渊那永无止境的黑暗，时而又被魔界无尽的厮杀与夜凰怜戏谑的眼神淹没。

“小学徒！”黄笙看得心焦如焚，指尖音律符文明灭不定，几乎要不顾一切再次施展幻术，哪怕只是分担他一丝痛苦。她脚步刚动，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便拦在了身前。

不仅是她，另一股沉稳如山、带着归墟寂灭意味的气息也同时阻住了她的去路。

黄笙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魄山，眼中带着不解与薄怒。

魄山目光沉凝，盯着痛苦挣扎的莫宁，缓缓摇头，声音低沉：“此劫，须他自渡。外力介入，纵能缓解一时，亦如堤坝阻洪，终有溃决之日，届时反噬更烈。”

另一侧，佛国首领须弥尊者亦双手合十，苍老的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悲悯，却无半分插手之意：“阿弥陀佛。烦恼即菩提，生死即涅槃。此乃这位莫宁施主勘破我执、凝聚真如的必经之路。是沉沦苦海，还是破茧成蝶，皆系于他自身一念。我等外人，不可代受，不可妄助。”

黄笙贝齿紧咬下唇，指甲几乎掐入掌心。她明白两人所言在理，可看着莫宁那生不如死的模样，理智与情感仍在激烈交锋。

就在此时，在地上剧烈痉挛的莫宁，猛地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在那混乱破碎的意识深处，一点不屈的火焰始终未曾熄灭——那是属于苍龙军的军魂！是无数次战场搏杀，于尸山血海中凝聚出的、百折不挠的铁血煞气！

“吾辈……何惧一死！但求……问心无愧！”一个冰冷而坚定的声音（冥渊/明刑岳）仿佛在他灵魂深处响起，那是苍龙炼血手的核心要义，是破军步在绝境中寻找生机的本能！

他胸口之上，一道平日里隐没不见的暗红色印记骤然灼热、发亮！那是苍龙军军魂印！

“吼——！”

仿佛有无形战魂在咆哮！一股惨烈、霸道、一往无前的沙场煞气，如同沉睡的凶龙苏醒，悍然从他军魂印中爆发出来！这股煞气，不同于死气的阴冷，不同于魔气的狂躁，也不同于佛光的温和，它纯粹而直接，代表着最原始的生存与毁灭，是意志与力量的极致体现！

煞气甫一出现，并未加入那三股气息的混战，反而如同一个蛮横的闯入者，以绝对的强势，猛地撞入了三气交织的核心！

“轰——！”

莫宁体内仿佛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爆炸。四股截然不同的力量——死气、魔气、佛光、煞气——以他的身体为熔炉，展开了最激烈、最残酷的碰撞与融合。他的体表，金、黑、红、暗红四色光芒疯狂闪烁、交织、湮灭、再生，皮肤寸寸开裂，鲜血刚刚渗出便被蒸腾成血雾，又被新的力量强行压回体内。

这过程带来的痛苦，远超之前数倍！莫宁的眼耳口鼻中都溢出了鲜血，身体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但他那双原本充满混乱与痛苦的眼眸深处，却有一点冰冷、锐利、如同淬火寒铁般的光芒，在艰难地凝聚。

那是“莫宁”的意志！是经历了旌剑门覆灭、阴诏司锤炼、魔界厮杀都未曾彻底磨灭的本我！

“都给我......安静！”

他发出一声来自灵魂深处的咆哮，以那一点不灭的意志为核心，强行引导着体内狂暴的四股力量。军魂煞气成为了最关键的催化剂和稳定剂，它既能与死气、魔气的暴戾共鸣，又能以战阵铁血的秩序，强行约束它们的混乱，甚至对那试图“化空”一切的佛光，也形成了某种意义上的“锚定”。

在无尽痛苦的煎熬中，在那千钧一发的平衡点上，四股力量终于不再是单纯的相互毁灭，而是开始以一种极其霸道、极其艰难的方式，相互磨砺、相互渗透、相互融合！

他周身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那光芒不再是单一的颜色，而是一种混沌、厚重、蕴含着生与死、寂灭与狂躁、慈悲与铁血等多种矛盾意境的奇异光辉！光芒冲天而起，甚至短暂地驱散了佛国上空那永恒祥和的云霭。

光芒渐敛。

莫宁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身上的僧袍早已在刚才的力量冲突中化为飞灰，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由混沌能量自然凝聚而成的暗色劲装，上面隐约流淌着暗金、漆黑与暗红色的细微纹路。他的面容依旧清俊，但眉宇间昔日的冰冷刻薄被一种更深沉的冷峻所取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洞穿虚妄，周身气息厚重如山岳，又深邃如渊海，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他成功地将死气、魔气、佛光与自身苍龙军煞气融为一体，走出了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实力，已然更上一层楼！

“阿弥陀佛。”须弥尊者看着脱胎换骨的莫宁，眼中闪过一丝惊叹与满意，“恭喜施主破而后立，凝聚真我。此番劫数，于你，于佛国，皆是一段善缘。”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感慨：“佛国僻静，已许久未有外人踏足。无相……他本是老衲最属意的继承者，奈何他心有挂碍，执意不受此位，最终不告而别，踪迹成谜。”他看向莫宁，目光深邃，“施主与他既有此因果纠缠，若他日得知其下落，还望告知老衲一声。”

莫宁心中一动，拱手道：“晚辈定当留意。只是，晚辈身处魔界，与外界联络不便，不知尊者可有法门，能让我与四境同伴传递讯息？”

须弥尊者微微颔首，屈指一弹，一道金光没入莫宁眉心：“此乃‘心灯传讯’之法，虽跨越界域损耗极大，传递信息有限，但或可一用。”

接着，他袖袍一拂，一本非帛非纸、材质奇特的古老典籍和两枚棋子——一黑一白，落在莫宁手中。“此典籍记载了无相的一些事迹与感悟，这两枚棋子亦是他旧物。老衲观你与他缘分不浅，若有朝一日相遇，便请将这两样东西，归还于他吧。”

莫宁接过典籍与棋子，入手微沉，那棋子触感温润，隐隐与他记忆中戏诏官把玩的黑白子重合。他压下心中翻腾的疑虑，郑重收好：“晚辈记下了。”

不再多言，莫宁与黄笙向须弥尊者拜别。魄山则留了下来，他对这佛国以及须弥尊者本身，似乎仍有浓厚的“论道”兴趣，需留守以备不时之需。

离开佛国，重返那空间乱流隐约的边界，黄笙看着身旁气息已然大变的莫宁，终于松了口气，忍不住嗔道：“你这小学徒，每次都要闹出这么大动静，吓死人了！”

莫宁转头看向她，那双锐利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但很快便被更深的凝重取代。他翻手取出那本记载无相尊事迹的典籍，指尖拂过封面上玄奥的纹路。

心中的疑云，如同墨滴入水，迅速扩散开来。

无相尊……戏诏官……

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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