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三人行(下)

    一顿饭在三种截然不同的心境中走向尾声。

    赵茉莉小口小口地挖著面前的芒果班戟，甜腻的奶油也化不开心里那点莫名的拥堵。

    郑青桐打开手机看一眼时间。

    「我差不多该回学校。」她放下筷子：「下午第一节是班主任的数学课。」

    「啊？这么快呀————」

    赵茉莉抬起头，语气惋惜，但紧绷的肩膀却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陆阳用餐巾擦擦嘴，站起身：「我们送你到校门口。

    99

    三人走出茶餐厅，午后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赵茉莉重新恢复活力，像小时候一样，一左一右挽著两个人的胳膊。

    「青桐，你明天有空吗？我们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一起出去玩吧！」

    「好啊，正好我明天放假，在哪集合？」

    「就我们以前住的小区吧。」

    几分钟的路程很快就走完，校门口的人流已经稀疏。

    郑青桐停下脚步，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

    「那萌天早上九点觅？

    」

    「中！」

    「青桐，明天见！」

    郑青桐转身朝校内走去，蓝白色的校服背影在冬日的林荫道上显得格外清瘦。

    刚走没几步，先前那个叫李岩的男生就从门卫室里跑出来。

    他手里拿著一瓶热牛奶，追上郑青桐并排走在一起，最后却被女孩恰到好处地躲开。

    赵茉莉看著那两个身影，嘴巴又不自觉地撅了起来。

    青桐好像特别招男孩子喜欢————

    回酒店的计程车上，赵茉莉一反常态地安静，捧著刚喝剩下的奶茶，在吸管上咬出一排牙印。

    陆阳看她一眼，好奇问：「怎么，见到青桐不开心？」  

    「才没有！」

    赵茉莉终究不是能憋住话的人，犹豫半晌后，还是把心底的话吐出来。

    「阳阳，你是不是觉得青桐比我聪明，比我好？」

    「你们不一样，怎么比。」

    「如果硬要比的话呢？」

    「嗯————对了，出门前干娘是不是让你买盒褪黑素回去？」

    赵茉莉「哦」上一声，没再说话，扭头继续看窗外，只是心里那股子酸涩，比刚才更浓了些。

    次日周末正好是圣诞，冬日的江城难得有了些许暖意。

    陆阳和赵茉莉提前十分钟到了老小区门口。

    十年过去，变化不大。

    「阳阳，好困啊————」

    赵茉莉打著哈欠，她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

    纯白色的短款羽绒服，毛茸茸的白色领子衬著她那张胶原蛋白满满的脸蛋，显得愈发娇俏可爱。

    下半身一条粉色的羊毛短裙，配上加绒的白色连裤袜和一双灰白的小皮靴，整个人洋溢著青春活泼的气息。

    「明明知道今天得早起，你昨晚还熬夜玩手机？」

    「唔————你凶我干吗。」

    赵茉莉不服气地鼓起腮帮子，却又亲昵地挽住陆阳胳膊，脑袋自然地靠过去。

    「青桐还没来吗？」

    「约的九点，现在还差五分钟。」

    话音刚落，一辆公交车正好在不远处的站台停下。

    车门打开，清瘦的身影从缓步走下。

    郑青桐穿著一件及膝的米色长款风衣，剪裁利落，腰带系在身后，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风衣内搭一件简单的白色高领毛衣，下身则是深色的牛仔裤和一双平底短靴。

    她依旧是那头乌黑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脸上未施粉黛，却比任何妆容都来得干净舒服。

    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

    一个像冬天里热烈燃烧的火焰，一个像初雪后静谧安然的晴空。

    赵茉莉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

    她下意识地挺直腰背，感觉自己一身精心搭配的「时尚」，在郑青桐那份不费力的松弛感面前，好像有点用力过猛。

    「青桐，早上好！」

    赵茉莉率先打破了这短暂的凝滞，松开陆阳的胳膊，小跑过去，熟络地挽住郑青桐，将她拉到自己和陆阳中间。

    「你今天真好看，这件风衣好适合你！」

    郑青桐被她热情的动作弄得莞尔，打量一眼赵茉莉，也给出由衷赞叹。

    见两个女孩互相吹捧，陆阳尴尬咳嗽两声：「先到附近走走吧。」

    「对对对！走！」

    赵茉莉立刻响应，将三个人强行并成一排。

    老小区门口的保安亭还是那个样子，只不过里面的保安大叔换了个更年轻的。

    外头的路面重新铺过，但楼宇和花园的格局没变，冬日里光秃秃的树枝指向灰白的天空，透著一股萧瑟。

    「哇，你看，那是不是我们以前经常去的早餐店？」

    「好像是，招牌好像换了。」

    「走走走，去看看！」

    赵茉莉不由分说地拉著两人过去，店门玻璃上贴著红色的圣诞老人贴纸和「Merry

    Christmas」的字样，提醒著今天的节日。

    店里的布局和从前大不相同，增添了西式的面包点心，因为赖床没来得及吃早餐的赵茉莉像只进米仓的老鼠，转来转去，最后买下一个三明治、两个肉包和一杯豆浆。

    三人继续沿著城市主干道行进，路上边走边聊。

    「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因为两只手拿不下，陆阳负责帮赵茉莉提著豆浆，时不时喂她一口。

    「唔————我饿嘛！」

    赵茉莉含糊不清地回应一句，总算把嘴里的三明治咽下去，又拿起一个肉包：「青桐你尝尝这个，还是以前那个味儿！」

    郑青桐叹笑摆手：「茉莉，我早上吃过了。」

    她再次看向一旁陆阳，见男孩亲昵地喂赵茉莉喝著豆浆，心里再次涌起点点波澜。

    他们两个，好像一直都是这样。

    虽然是洋节，但整个城市多多少少有一点点圣诞节的气氛。

    「我们去哪儿玩？」

    吃完早餐，赵茉莉心满足地摸摸肚子。

    郑青桐提议：「要不去江边走走？」

    「江边风大，算了吧。」

    陆阳看一眼郑青桐身上长款风衣，虽然优雅，但未必有赵茉莉那身羽绒服暖和，担心姑娘冻坏。

    郑青桐像是瞬间理解到陆阳的好意，嘴角泛起微笑，心里头也跟著暖暖的。

    最终在赵茉莉的提议下，三人来到附近商场，准备看场电影。

    巨大的玻璃幕墙在冬日阳光下闪闪发光，门口广场上立著一棵足有三层楼高的巨型圣诞树，挂满了彩球和礼物盒。

    内部更是人声鼎沸，暖气开得十足。

    欢快的圣诞歌曲在空气中回荡，到处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三人买好电影票，等待的功夫，赵茉莉被习惯性地走向娃娃机。

    「阳阳！你看小熊，好可爱！」

    她指向其中一只粉色小熊玩偶，眼睛里冒著星星。

    「又想抓？」

    陆阳已经习惯。

    每次来商场，不抓两个娃娃回去，赵茉莉总不甘心。

    「嗯！」

    赵茉莉投了币，全神贯注地操控著摇杆，爪子晃晃悠悠地移到小熊上方，落下————然后毫无悬念地抓了一把空气。

    「哎呀！」

    她不服气，接连试了五六次，花光了手里的游戏币，那只粉色小熊依旧稳稳地躺在玩偶堆里。

    赵茉莉立马可怜巴巴地看向陆阳：「阳阳————我的币用完了————」

    陆阳把自己的那份游戏币递给她。

    「你帮我抓嘛，」赵茉莉开始撒娇：「你肯定比我厉害。」

    陆阳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起游戏币投了进去。

    他集中精神，操控著摇杆。爪子精准地落下，卡住小熊的脖颈，然后缓缓向洞口拖动。

    在离洞口还有一小段距离时，爪子如预料般松开了。

    「啊！」

    赵茉莉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但小熊因为拖拽的惯性，翻滚著恰好掉进了洞口。

    「哇，抓到了！」

    赵茉莉欢呼，第一时间不是去拿娃娃，而是一把抱住陆阳的胳膊。

    女孩身上传来熟悉的馨香和柔软触感，陆阳明明应该早就习惯，可似乎是因为今天郑青桐在一旁的缘故，他还是不自然地咳嗽一声。

    郑青桐的目光从洞口的小熊，滑到赵茉莉那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俏脸。

    再落到她紧紧抱著陆阳胳膊的双手上，最后视线在她胸口停留了半秒，满心疑惑茉莉吃得啥营养品，回去让爸爸给我也买点？

    「嘿嘿！」

    赵茉莉抱著小熊，心满意足。

    陆阳稍稍活动被勒到发麻的胳膊，转向郑青桐，语气温和：「青桐，你有没有想要的，我帮你抓一个。」

    郑青桐摇摇头，唇边梨涡浅浅。

    看完电影，赵茉莉抱著小熊，一路都在傻笑。

    「我们去喝点东西吧。」

    郑青桐提议，她感觉有些口干。

    商场顶楼有一家环境很好的空中花园咖啡厅，可以俯瞰小半个江城的景色。

    三个人找到位置坐下。

    赵茉莉点了一杯堆满奶油和巧克力的圣诞特饮，郑青桐要了一杯清淡的柠檬水，陆阳则要了杯浓茶。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暖洋洋的。

    「青桐，你寒假真的不来首都找我们玩吗？」

    赵茉莉一边用小勺挖著奶油，一边旧事重提。

    「我爸爸————可能没时间陪我过去。」郑青桐的眼神黯淡一瞬，随即又恢复平静：「而且我爷爷奶奶要过来，得在家陪他们。」

    见郑青桐不想多聊，陆阳主动转换话题：「青桐，你往后高中，还有大学，家里有给你提前打算吗？」

    郑青桐搅动著杯子里的柠檬片：「我成绩不错，正常高考就行，希望能去清北吧————

    你呢，阳阳？」

    「我说不好。」

    陆阳眺望著窗外的城市轮廓，目光深远：「不过应该会留在首都。」

    「太好了！」赵茉莉兴奋道：「那等几年后，我们又可以在一个城市！」

    郑青桐咧嘴笑笑，考去去首都的想法进一步坚定。

    她知道，以陆阳的成绩，去哪里都是他的选择，而不是被选择。

    自己想去北清，何尝没有一点私心，是想离他更近一些。

    可这些心思，她不会说出口。

    她安静地看著赵茉莉把那杯高热量的特饮喝完，然后又自然地拿起陆阳面前的浓茶，皱著眉尝一口，大呼好苦，再被陆阳敲一下脑袋。

    他们之间的那种亲密无间，是数年时光也无法冲淡的，更是自己永远也无法插入的。

    而自己和陆阳之间，那种精神上的默契和共鸣，同样是赵茉莉无法理解的。

    三个人，像一个稳定的三角形。

    谁也无法再靠近谁一步，也无法再疏远谁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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