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他一边飞快地扣上西装外套，一边低声对驾驶座上一位同样紧绷著脸庞的保卫处骨干说。

    「二级预案，目标进入后，立刻锁闭临近通道，保持通讯静默，准备随时突击！」

    「走吧。」

    苏定平对旁边略显惊讶的郭雪云和秦明珠示意。

    三人刚走进「流金天地」灯火通明又带著暖意的大厅，一股混杂了香氛、食物和人气的暖风便扑面而来。

    周末的晚上，正是客流尖峰时段，衣著光鲜的男女、推著婴儿车的家长、喧闹的年轻人交织成一片鲜活的市井画卷。

    「哎呀苏主任，早就说了不用这么麻烦！我爸最烦这些俗礼，人到了比什么都强！」

    秦明珠跟在旁边连连摆手。

    「礼数不可废。」

    苏定平说得轻描淡写，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四周。

    「毕竟是第一次正式登门拜访。」

    万龙紧紧贴在他侧后方，身形微微前弓，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鹰隼般的视线穿透人群，快速扫描著视野内的所有可疑信号点。

    一个提著大包踽踽独行的老人、远处几个靠在中庭围栏上貌似闲聊的年轻男女、两个追逐奔跑的孩童……他全身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每一个毛孔都在捕捉空气中最细微的恶意。

    他们走向一家装潢精致、主营进口瓷器和高端艺术品的精品廊。明亮的射灯下，一排排流光溢彩的瓷器和剔透的水晶制品静静陈列。

    万龙突然脚步一顿！仅仅零点几秒的迟滞，但全身气息都变了！

    那双几乎从不透漏情绪的眼睛瞬间收缩成针尖——

    隔著二十多米远，商场二层开放的环形通道边缘！

    一个穿著宽大浅灰色连帽运动服、低著头像是欣赏下方橱窗的男人，身体姿态过于僵硬放松！在周围活跃人流映衬下，那份刻意营造的「无害」便是最大的异常！男人搭在栏杆上的右手，借著宽大袖口的掩护，小臂内侧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向前「送」的动作！

    万龙喉咙里爆发出一声炸雷般的嘶吼。

    「主任！！趴下——！！！」

    这一声完全是燃烧生命本能的咆哮！在万龙身体像炮弹般撞上苏定平后背的同时——

    「噗！」

    一声诡异沉闷、完全不同于鞭炮炸响的碎裂声在喧嚣的背景音中微弱地响起！苏定平身侧一个高达一米多的描金珐瑯花瓶应声爆裂！细碎锐利的瓷片混合著装饰的彩色粉末如弹片般喷射开来！

    苏定平被万龙那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扑倒向地面，后背重重砸在光滑的大理石地砖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胸腔瞬间闷痛！眼镜也飞了出去！碎裂的瓷片和粉末从上方簌簌落下，几片尖锐的残片擦过他额角，划开细小的血痕！

    几乎在同一瞬间！

    「目标！2点钟方向！

    二层！实施抓捕，活的！」

    万龙的嘶吼已经通过喉部震动式通讯器炸开！

    他的身体死死盖住倒地的苏定平，右手从肋下闪电般掏出那支短小精悍的微冲，黑洞洞的枪口瞬间死死锁定二层那个灰影已经收回袖口的右臂！

    郭雪云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但她没向后退，反而想扑向倒地的苏定平！旁边的秦明珠也吓得花容失色，惊恐地捂住嘴！

    「别动！」

    万龙厉声喝道！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商场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随即是潮水般炸开的尖叫和混乱！

    混乱爆发后不足五秒！

    「抓住他！」

    几声沉闷的扭打声和厉喝从二层爆出！

    几个伪装成购物情侣、清洁工、甚至带著孩子的家长的保卫处精锐，如同鬼魅般扑到那个灰衣身影面前！

    一个动作矫健的女队员一个扫踢精准无误地踹在他持枪的那侧膝盖窝！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灰衣人惨嚎一声跪倒！旁边的队员闪电般锁住他的脖颈、扭住另一只完好的手臂！

    万龙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一分，但枪口依旧死死对准二楼方向。

    他低头快速查看苏定平。

    「主任！伤哪儿了？！」

    苏定平额角的细小划痕在渗血，眼镜不知所踪，眼神却冷得像北冰洋的冰盖，他推开万龙，喘息著爬起身。

    「没事！」

    他猛地抬头看向二楼围栏方向！

    被死死压在地上的灰衣袭击者突然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嘴角、鼻孔、眼眶……瞬间涌出浓稠发黑的血沫！眼珠猛地向上翻白！被强行掰开的紧咬的牙关里，发出最后一声意义不明的「嗬嗬」气音……

    「报告！目标已服毒！是……是氰化物！没救了！」

    对讲机里传来队员嘶哑冰冷的断喝。商场里弥漫开一股刺鼻的苦杏仁味。

    死亡来得如此突兀和决绝。

    苏定平看著那具像被人拧断了脊柱的青蛙般蜷缩抽搐后彻底僵直的身体，额角的血缓缓滑下一道刺目的红线，呼吸急促起伏，胸腔里的那颗心在短暂停滞后。  

    「咚！」

    「咚！」

    「咚！」

    猛烈地撞击著肋骨。

    一股带著死亡腥气的冰冷后怕如同藤蔓，倏然缠紧了四肢百骸。刚才如果不是万龙那超越极限的反应和搏命一扑……他此刻大概已经成了地上那堆珐瑯碎片旁边的另一具温热尸体。

    「定平！」

    郭雪云的指尖带著冰凉和不易察觉的颤抖，紧紧攥住苏定平的手臂将他往后拉离那摊触目惊心的血迹和碎片范围。

    她的脸色比身上的裙色还要煞白，眼神里全是惊魂未定的恐惧和后怕。

    秦明珠更是扶著旁边的柜台，勉强站住，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精心打理的鬓角都被冷汗粘湿了几缕，看向苏定平的眼中也充满了惊魂未定的恐惧。

    「万……万队长。」

    苏定平的声音带著一点沙哑，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

    「麻烦你，让人帮忙尽快挑一份合适的礼物。

    就挑最稳当、体面、不需要花时间挑选的那种。」

    他目光扫过地上狼藉和远处那具正在被打上裹尸袋的可怖尸体，又看了看身边两个吓得够呛的女孩。

    「我们……尽快离开这里。」

    万龙眼中是熊熊燃烧的怒火和一种深深的自责。

    他咬著牙对赶来的队员低吼。

    「执行命令！去挑！三分钟内解决！」

    他目光扫过郭雪云紧紧抓住苏定平胳膊的手，补充了一句，声音硬得像铁。

    「郭工，您扶著主任的车门这边走。」

    秦明珠失魂落魄地跟在后面，看著前方苏定平挺拔但脚步似乎微有点沉重的背影，看著他额角那道刺目的血痕，一种强烈的自责和内疚像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

    她的声音带著破碎的哽咽。

    「苏……苏主任……对不起……都怪我…非要请你来吃饭……要不是这样……」

    车门在身旁关上，隔绝了外面刺耳的警笛声和混乱的人声喧嚣。

    苏定平坐在柔软的真皮座椅里，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放松，额角的伤口传来细微的刺痛。

    「跟你没关系。」

    他靠在头枕上，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只是听起来有些疲惫。

    「没有张明珠、李明珠，难道我就不出门了吗？『龙星』的腔体造不下去，我也许还得去别的工厂谈设备。敌人既然把我看作眼中钉，我只要还在这条路上走，躲过了这里的子弹，后面还会有更多陷阱和冷枪。」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依旧流光溢彩的城市。

    「总不能因为怕走路被车撞死，就一辈子缩在被窝里。」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看透生死险阻的淡然和坚毅。

    坐在前排的万龙猛地转回头，脸色铁青，语气斩钉截铁。

    「主任！

    这次袭击组织异常严密、潜伏深、反应快！从我们临时改变计划进入商场到枪手就位、再到他迅速服用剧毒……环环相扣，必然是严密的组织预谋！路线和目的地只有我们自己人知道！」

    他的目光扫过秦明珠那张带著泪痕和愧疚的脸，像刀子一样锐利。

    「您的动向，除了我们内部安保核心小组和实验室部分人员，知情范围非常小！秦总，您这边……」

    他没把话说完，但那沉重的怀疑已经像铅块一样砸进车厢狭小的空间里。

    空气骤然凝滞！秦明珠的泪僵在眼眶里，瞳孔因为惊愕和莫大的委屈而剧烈收缩！

    她难以置信地看著万龙。

    「你……你在怀疑我？！万队长！我怎么可能会……」

    她声音都气得发颤，脸瞬间涨红。

    「万龙！」

    苏定平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毋庸置疑的权威感，瞬间压住了即将爆发的冲突。

    「不要胡乱揣测！秦经理没有任何理由要害我，更没有动机配合敌对势力。

    这对明珠重机、对她个人、对秦家都是绝对的灾难和毁灭！敌人可能潜伏在任何一个我们想像不到的角落里，或许是通讯监听，或许是临时定位……锁定雄鹰部落才是调查方向！

    没有证据，任何针对合作伙伴的无端臆测都是自乱阵脚！

    这是命令！」

    他最后一句话砸得铿锵有力。

    万龙的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嘴唇绷得死紧，硬把这股憋屈和警惕给生生压了下去。

    车队重新启动，这次气氛更加肃杀沉闷。

    秦明珠紧紧咬著唇，身体微微发抖，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车子驶入一片安静的、布满参天梧桐树的别墅区，在一座沉稳的中式庭院风格宅院大门前停下。

    门楣上挂著小小的匾额——「静宜苑」。

    夜色下，门厅的灯光如同温厚的黄玉洒在台阶上。

    厚重的院门早已打开。

    一个穿著深灰色布褂、身形颀长清癯的老者拄著根红木手杖，静静地立在门厅灯光的光晕边缘。正是秦百川。

    他那张布满岁月刻痕的脸上没有任何商人身上的油滑和富贵气，只有一种属于顶级工程师特有的沉静与锐智的眼神，带著某种洞彻沧桑后沉淀下来的力量感。  

    当他看到车队靠近时，目光便牢牢地锁定在为首那辆改装后的越野车上，眼神锐利地穿透单向玻璃。

    苏定平刚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台阶下的鹅卵石地坪上，就听到前方传来一个温厚中带著金石般穿透力的声音。

    「定平小友，来了？」

    秦百川竟然亲自缓步走到了台阶前台阶口迎接！

    「秦老！」

    苏定平快步上前，丝毫看不出刚才的惊魂动荡，额角那道细小的伤口在庭院朦胧的光线下并不显眼，他微微欠身。

    「深夜打搅，实在过意不去，还累得您亲自迎接。」

    「哈哈，不妨事！」

    秦百川朗笑一声，眼神如同探照灯快速掠过苏定平略显倦色却异常清亮的眉宇，最后在他额角那道细微伤痕上极快地停顿了不足零点一秒，并未多问，只是热情地拍了拍苏定平的手臂，力道沉实。

    「听明珠那丫头电话里说起过几次大名！今日终于得见！果然锐气藏锋，后生可畏！老头子我高兴得很呐！

    这位是……」

    他目光转向搀扶著苏定平手臂的郭雪云，带著长辈的温和笑意。

    「这位是我的同事，也是项目核心研究员，郭雪云工。」

    苏定平介绍道。

    郭雪云礼貌地欠身。

    「秦老先生好。」

    「好！都好！都进来！」

    秦百川目光清澈，仿佛已将门内外这片天地看透。

    他瞥了一眼万龙和他身后几道隐在夜色中挺拔如枪的身影，也不介怀，只是做了个清雅的手势。

    「今日家宴，闲话家常。请！」

    餐厅布置得低调雅致，几道精致的家常菜热气腾腾，气氛总算缓和了一些。

    秦明珠眼圈微红，强打精神招呼著，但明显魂不守舍，眼神时不时瞟向苏定平额角已经用创可贴简单处理的细小伤口。

    席间秦百川谈笑风生，对刚才城中心的混乱和隐约的警笛声仿佛毫不知情，只谈江东旧事，偶或询问一些苏定平求学时的经历。

    苏定平的回答也简洁坦诚，不卑不亢。

    两人虽然年龄悬殊，但一个见惯大风大浪、胸中有丘壑万千；一个思维缜密锐利、胸中自有星辰大海，竟颇有种奇特的默契，谈话意外的顺畅。(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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