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9章  一语惊醒梦中人

    这日，段融坐在院中大槐树下沉思。

    忽然，朱鹤和古道陵一起趋步进来拜见。

    段融见两人进入院中，不由笑道：「这倒稀罕了，你俩怎么一起来了？」

    朱鹤笑道：「是弟子斗胆，特意带他来见老祖的。」

    朱鹤说完，他和古道陵便一起参拜了段融。

    「起来吧。」段融眼眸低垂，看著匍匐跪倒在眼前的师父和师叔，淡淡说道。

    朱鹤和古道陵随即起身。

    段融凝目看著古道陵，只见古道陵今时不似往日，竟无一丝之前的飘逸之态，反而面容苦涩，眼神黯淡。

    段融看著朱鹤，问道：「师叔他出了何事？」

    朱鹤叹了口气，道：「师弟他似乎在修炼上走进了死胡同里。

    「死胡同里！？」段融眼眸微澜。

    这时，古道陵竟忽然再次匍匐跪倒，叫道：「请老祖救我。」

    朱鹤站在一旁，目中闪过一抹不忍。他对这个师弟，其实是很有些感情的。

    朱鹤的表情，段融自然看在眼里，他说道：「朱门主，你且去吧。师叔的事，我自会处理。」

    「是，弟子告退。」朱鹤作揖一礼，便缓缓退了出去。临走之时，他还深深地看了古道陵一眼。

    朱鹤走后，段融沉默良久。

    以段融今日之修为，他神念一动，古道陵丹田洞冥的情况，他便洞悉了。

    但古道陵的情况很是特殊。第一他已经成就了洞冥境后期，再深入就结婴在望了。第二，他参悟的乃是星象之道，这其中的内蕴之深奥，堪称重重无尽。

    段融洞冥境时，参悟的七十九道法则中，并无星象之道，此道之最深邃处，即便对他而言，也很是陌生。

    就算是段融现在成就了元婴境后期大圆满，想要帮助古道陵，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段融不说话，古道陵匍匐跪倒在那里，也不敢动，长久的沉默，搞得古道陵心中很是忐忑。

    段融长吁了一口气，道：「古师叔，你先起来吧。」

    古道陵站起身来，看著段融有些沉郁的脸色，嘴唇动了动，却也不知该说什么。

    段融问道：「师叔此来，是心中有大困惑吧？」

    「大困惑！？」古道陵目色一动，道：「是。」

    古道陵似乎是酝酿了一会儿，才神情痛楚地说道：「弟子此来，是想请教老祖。敢问老祖，弟子该不该放弃参悟星象之道，另辟蹊径，从头再来？」

    段融看著古道陵，其实他的问题，从进入院中之时就已经写在脸上了。

    段融沉默了数息后，方道：「我听朱门主说过，师叔你当年决意参悟星象之道，为此事，吕老祖曾经数次痛骂你。但师叔你坚心不改。今日为何忽有放弃之想呢？」

    古道陵长叹一声，眼神陡然黯淡，说道：「吕老祖当年骂我，万千大道，我偏偏选了一条最难走的。但那时，我痴迷于星象之道，哪里能听得进去啊？而且我自负有天赋，又对星象之道很有感觉，便一头扎了进去。百年沧桑，转瞬而过。也不是毫无所得。我也的确是有些天赋，百年间先是突破了洞冥境中期，又后突破了洞冥境后期。」

    「我突破洞冥境后期的那几年，连吕老祖对我的态度也有所改变的。但也就是在突破洞冥境后期之后，我对于星象之道的那种敏锐的感觉陡然消失了。最初，我以为只要继续参悟浸淫下去，那种感觉还会回来的。但这几年来，我心如死灰，面对漫天星斗，竟心头生起巨大的厌恶来。」

    「我知道，这条路，我可能已经走不下去了。」

    段融听后，心头不免有些震动。他这位古师叔，也真是性情中人，只因心中对于星象之道的痴迷，就将一生的修行整个押了上去。

    段融道：「古师叔，你可见过吕老祖吗？」

    古道陵道：「还不曾。」

    段融道：「幸亏你没去见。」

    古道陵脸色微微一愣。

    段融道：「你若是见了吕老祖，吕老祖必定劝你放弃，以你如今的心境，吕老祖的话只怕就成了压垮你的最后一根稻草了啊。」

    古道陵眼眸深邃闪动。因为他知道段融说的是真的。而且他从段融的话语里，还听出了另一层的意思来。幸亏没去吕老祖那的意思，就是段老祖会跟吕老祖会有不一样的看法。其实，这才是古道陵真实期待的，不是让他放弃，而是给他指出进一步深入的明灯大道何在啊。

    古道陵的嘴唇微微颤动，怔怔地看著段融。

    段融道：「古师叔，我们去你的观星阁一趟。」

    「去观星阁！？」古道陵目色微动，不明白段融意欲何为。

    段融道：「不错。既然要研究星象之道，自然要去观星阁。」

    古道陵闻言一喜，道：「但凭老祖指引。」

    段融随即单手一引，便裹起了古道陵，只见一团虚影，倏忽而过，射出了长留山脉，往神云府而去。

    古道陵只感觉眼前一花，等他反应过来，却发觉自己已经站在了观星阁的院子里了，而段融就站在他前面一步之地。

    古道陵也是洞冥境后期的修士，但这般的速度，千里之地，眨眼而至，还是让他心惊如大浪。  

    古道陵恭敬道：「老祖，请先到厅上喝盏清茶吧。」

    段融点头道：「古师叔，我听说你这儿的茶叶都是朱门主给的？」

    古道陵微微一笑，道：「也不是。我这个师兄事上大方，要是说到茶叶，可是有些抠搜了呢。」

    段融笑道：「这倒像是他的为人。

    3

    两人一起说笑著走进了厅里。

    古道陵只有两个小童侍奉，他著小童烧水，自己则亲自彻好了茶，端上了厅来。

    段融接过茶盏，轻呷了一口。茶水一般。

    古道陵道：「老祖莫怪。这已经是弟子这里最好的茶了。前几日还有些上好的雨前，只因弟子心绪纷乱，把它都给喝光了。」

    段融道：「此乃古师叔亲沏之茶，其中滋味不是茶叶好坏所能比拟的。」

    古道陵心头微动，怔怔地看著段融，道：「老祖此言，要是弟子少年时，当浮一大白也。」

    段融淡笑道：「茶也喝了，闲言少叙。师叔，我们开始吧。」

    「开始————？」古道陵一时不明白，段融说的开始是开始什么。

    段融道：「我记得师叔曾经送给过朱门主一幅篆体刀字。」

    古道陵目色一怔，道：「是有此事。不瞒老祖，那时弟子突破了洞冥境后期，心头还颇为自负。而弟子这位师兄呢，百年间，几乎废弛了修行，只一门心思在世俗功名上。写下那幅篆体的刀字，也是含有规劝之意。是希望师兄他能观之有感，重新拾起修行来。」

    段融看著古道陵，微微一笑。

    那幅篆体的刀字，朱鹤观之无感，倒是他一见倾心，甚至那幅字对他的修行，也是有所助力的。这一点，也是他愿意费心帮助古道陵修行的一层原因。

    段融道：「那幅篆体刀字，内蕴颇深啊。」

    古道陵道：「老祖见过那字？」

    段融道：「何止见过！？那时我才刚凝结气旋，朱门主就将那幅字赠于我了。这么说来，他倒是白瞎了师叔你的一片心呢。」

    古道陵道：「本就是我好为人师的多此一举罢了。就是那种东西，到了老祖眼里，让老祖见笑了。」

    段融道：「那字写得不错。师叔，劳烦你再写一幅来！」

    「再写一幅！？」古道陵惊愕地看著段融。

    他不明白段融的意思，他原本以为段融只是开场白的闲聊，提到了那幅字而已。说实话，此事对于古道陵而言，也不是偶然起念，随心一为罢了。他实在不明白段融为何要让他再写一幅来。

    段融道：「古师叔，我要帮你就要先了解你。但我对于星象之道，并不熟悉。那幅篆体的刀字，给了我某种灵感。」

    「某种灵感！？」古道陵神色依旧茫然。

    段融道：「它其实是一种沟通的方式。」

    「沟通的方式！？」

    「不错！」段融道：「古师叔你要通过写字将你对于星象之道的领悟，告诉于我。我只有洞悉了你对于星象之道的领悟，才能知道该如何帮你。这正如治病要号脉一般。」

    古道陵愣在那里，浑身有些发冷。他不知段融究竟是如何想到这种方法的，但他细究之下，发觉这种方法或许真的可行。

    古道陵一旦想明白，黯淡的眼神随即明锐了几分，恭敬作揖道：「老祖稍等，弟子这就写来。」

    段融嗯了一声，古道陵退到了那边的书案前，开始研磨酝酿。

    段融坐在那里，呷了两口清茶，便缓步走出了屋外。

    他站在走廊前，两个侍奉的童子早已经不知去了哪里，整个观星阁的院落，寂静一片。

    青石板缝隙里，有稀疏的杂草探出，在微风中摇曳著，颇有些荒凉的意味。

    而院落中央，乃是沉郁耸立的七层观星台。百年风雨侵蚀，更加显得苍幽深邃。

    这观星台，乃是大石砌垒而成，石阶和石栏的缝隙里都长满了发黑的苔藓。

    顶上的大平台，却依旧平滑如初，光可鉴人。

    此时，夕照当楼，秋风萧瑟，段融看著那空荡荡的平台，仿若看到了百年间来，那夜夜在顶上观察参悟星象之道的瘦削身影。

    那身影自然就是古道陵。

    「痴迷于星象之道！？」段融喃喃品味著古道陵的这句话。

    其实，他已经成就了元婴后期大圆满之境，在此界，此可谓修行之极也，已经难以再进。

    以段融今时今日的心境，能引起他好奇的事情，已经不多了。

    他愿意费心帮古道陵的另一层原因，他对于古道陵所痴迷的星象之道，也颇有些好奇。因为吕荫麟说，此乃世间最难之路。他很想看一看，它到底难在哪里？

    段融此时的心思，就好似探险之人，想要去那些无人之境，看看那些瑰丽的风景。

    不知过了多久，古道陵拿著一张纸，有些惴惴不安地走了过来。

    段融向后微微侧脸，瞄了他一下，道：「好了吗？」

    「好了。请老祖过目。」古道陵将纸张恭敬递了过来。

    段融接过，略扫一眼，就已经看了个透彻，他冷道：「不行。太浅。这幅字还不如你当时写给朱门主那幅。你不必紧张，放轻松。重新写过。」

    段融说完，手中的纸张就化为齑粉，飘散在风中了。

    古道陵脸色一愣，恭敬道：「是，弟子愚钝。我再去写来。」

    古道陵走到书案，反复思量，却久久难以落笔。

    段融走了过来，淡淡道：「不必苛求一次写成，可以多写几次，找找感觉。」

    古道陵长吁了一口气，道：「是。」

    他的确有些紧张，因为要给段融看，他害怕没能把自己领悟的东西传达出去，便思虑太甚，反而相互纠缠，失之太浅了。

    这时，已经黄昏时分，天色暝暗。

    童子过来，在房间里点亮了灯盏。

    古道陵连写数张，终于找出一张觉得满意的，拿给了段融。

    段融就著灯光一看，便微微摇头，道：「还是不行。」

    古道陵闻言，脸色有些发苦。

    段融略一思量，道：「古师叔你写给朱门主的那幅字，因为心境清纯，故而下笔深邃。你现在，太想将所有的领悟，通过一幅字传达给我知道了。反而，自缚手脚，不同的领悟彼此消解牵制，最后一片芜杂，流于肤浅了。」

    「老祖教训的是。」古道陵深感敬服。段融之语，可谓一举中的，击中了心底深处的杂思所在。

    段融道：「古师叔，你可以尝试，用多幅字来表达你的领悟。一幅字只从一个角度深入下去。肤浅的东西，再全面，也无用。」

    古道陵脸色一愣。「用多幅？」

    段融道：「是。就好像既然一句话说不清楚，你就写一篇文章来。你还怕我没耐心看吗？」

    古道陵心神摇曳。段融的思路实在深不见底，而又清明透彻。是啊，为何一定要在一幅字里表达呢。他可以分成多幅，从不同角度来表达他的领悟啊。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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