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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6章 施恩


第406章  施恩

    凌冽的西北风越过陇上,夹带著细密的雪点,拍打在路旁的光秃秃树木上,很快就变成了一颗颗雪树。相比起关东的广袤平原,这块位于山脉环绕,号称陆海的天府之国,用武之地,就狭小,贫瘠多了。

    窦机站在庭院里,眺望著远处的岐山。昨夜的风还带著陇上的干冷,此时却是一片雪停后的寂静。岐山包裹在无边的素白里,轮廓柔和的像一副刚刚完成的水墨画—一墨色的松林被雪勾勒出层次,山脊的线条被积雪抹平了棱角,从山脚到峰顶,白一层,灰一层,最后融入铅灰色的天空。大约三百年前,扶风窦氏的祖先章武侯窦广国便是在这里修建了这处庄园,此后窦氏便在这里繁衍生息,开枝散叶,其后人才辈出,成为了两汉时期著名的大族扶风窦氏。

    「这么说,魏聪已经离开雒阳了?」窦机转过身来,看著信使身上正在融化的雪花,问道。

    「正是!大将军是在四天前离开雒阳的!」信使道:「与之同行的还有骠骑将军段颖,右将军第五登等人。」

    「留守雒阳的有谁?」

    「张奂,还有大将军的义子聂生,对了,大将军的两个儿子一个跟著他出征,另一个留了下来,在司隶校尉任职!」

    「嗯!」窦机点了点头,不用问他也知道魏聪的两个儿子里哪一个留守,哪一个随征,可姐姐和阿芸却还不明白。国君出征,储君留守监国,这才是自古以来的道理,魏聪心里真正的继承人是从交州招来的野小子,所以留下他在雒阳,而带著魏安出征。这说明曾经的盟友窦氏已经被放弃。

    偏偏姐姐他们还心存幻想,觉得魏聪的嫡子是魏安,比起这个,再大的矛盾也不过是小问题,只有自己才早早发现这厮的狼子野心。

    「你退下吧!」窦机示意信使退下,转过身继续眺望著远处的岐山,他自小就在这处宅院长大的,小时候奶妈就喜欢抱著他坐在院子里,指著远处的岐山,讲述著远古时周人怎么在这片土地上耕耘收获,发展壮大,最后东征伐灭大邑商,建立成周八百年天下的。自己这次也能如当初武王那样,以弱胜强,攻破雒阳,消灭魏聪吗?

    「可惜司马建公被魏聪下手害死了!否则我现在身边怎么连个像样的谋主都没有呢?」想到这里,窦机就不由得满脸的愤恨,他根本不信司马防是死于意外。他很清楚,魏聪的手下里有很多身怀异艺的人,他们能让人死的看上去很正常,司马防死的这么凑巧,几乎可以肯定是魏聪让人下的手,其目的便是剪除自己的羽翼。

    「没有建公相助,我也能成此大事!」窦机冷笑一声:「错过了这个机会,想成事可就太难了!不过魏聪此人素来奸险,他说是北征鲜卑,谁又知道这是不是一个故意设下的圈套?嗯,只要我不是第一个起事的人便是了,我就不信除了我,就没有别人会抓住这次机会!魏聪能当上大将军,不就是靠手中的兵吗?嗯,这段时间我正好把家中部曲宾客好好操练操练,再联络四方豪杰,哼,不就是抓兵吗?我也会!」

    这时一阵冷风吹来,让窦机禁不住哆嗦了一下。他回到屋内,在火盆旁烤了会手,脑子里面已经有了打算。

    「来人,将家中管事的找来,就说我有事问他!」

    「喏!」

    「我问你,家中眼下有多少钱粮?」

    「约莫有粮米六千余石,钱七十余万!」管事小心答道:「郎君可是想做什么事?」

    「那放贷的借据券契呢?有多少?」窦机问道。

    「这——」管事面上露出了为难之色,放贷是两汉时期富商和本地豪强常干的敛财盘剥手段,扶风窦氏自然也不例外,但放贷的名声又很不好,所以通常来说,这种事情像窦机这样的老爷们是不管的,具体操作的都是像管事的家奴下人,主人只管收钱,家奴下人从中分润。窦机突然问起此事,管事的便以为是主人认为自己吃多了,不禁有些惶恐。

    「把放给我封地百姓的借据都挑出来吧!」窦机道:「我明日去领地巡视时,一同带去!」

    管事的低头道,心中暗自揣测窦机的打算,东汉时候的列侯已经不再对自己的领地百姓有控制权,只不过能领到相应户数的粮食和金钱罢了,所以窦机虽然受封为渭阳侯,但实际上还没去过自己的领地。不过管事的把窦机这突兀的举动当成贵公子的一时兴起,便低头道:「那小人立刻就去安排!」

    窦机的领地位于渭城县,汉武帝时在秦咸阳故址建渭城县,位于渭水之北,所以封地得了渭阳之名。距离扶风窦氏的庄园不过半日的路程。窦机一大早出发,中午时分便到了封地,早有候相(汉代列侯封地的行政长官,与县令平级,西汉文帝前由列侯任命,文帝后改由中央政府派遣)相迎。窦机笑道:「有劳侯相了,本侯此番前来,乃是想探望探望领地父老,存问孤寡困苦之人,并无他事!」

    「探望父老,存问孤寡困苦?」候相自然不会相信窦机的鬼话,虽说理论上,封君探望本地父老,困苦之人乃是淳风俗的好事,高皇帝称帝后也归故里,与丰沛父老聚众饮酒,作平生乐。但这位渭阳侯乃是太皇太后的亲弟弟,大将军的妻兄,论起身份贵重来,只怕除了天子就是他了。受封为侯以后也有十余年了,往返于故乡和阳,途径此地少说也有二三十次了,连停下来歇脚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像这样一位贵人,享乐都来不及,怎么会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封地探望那些泥腿子?不过他自然不会蠢到当面揭破,赔笑道:「侯爷,本地孤寡困苦之人甚多,下官只恐到时冲撞了您!」

    「无妨!」窦机摆了摆手:「这是本侯的本分,还有,所需的开支由本侯承担,无需其他人承担!」

    「喏!」候相应了一声,便去安排人手准备了,心中暗想:「这位渭阳侯是转性了吗?他不会真以为自己是孟尝、信陵君了吧?」  

    渭阳邑约莫有三千余户,只有一座小城外加相邻的十余处村落,方圆不过二三十里。到了傍晚时分,四乡便来了不少乡民。窦机早令人准备了酒食款待,众乡民纷纷坐下进食饮酒,却不知是何来由,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四乡的人都来的差不多了。天色渐暗。四周有人点起火来,将院子照得甚亮。众人正惊疑间,只见一名锦衣公子在十余名伴当的簇拥下,走进院子来。乡民们赶忙纷纷起身下拜,顿时跪了一地。

    「诸位父老请起,请起!」窦机强压下心中对眼前这些浑身尘土,身带异味的乡民们的厌恶,将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老者扶起,又向四周跪在地上的乡民做了个虚托的手势:「我今日前来,便是为了探望诸位,还请诸位千万莫要自外呀!」说罢他便将那位老者扶到自己的座位旁请其坐下,然后才在一旁坐下,举起酒杯:「窦某虽受封于渭阳,却多年未曾与诸位父老亲近,实乃某之过也,今晚当畅饮一番,以叙乡土之谊!饮胜!」

    「饮胜!」众乡民齐声应道。

    窦机又斟满酒杯,向一旁的老者举杯道:「小子伏拜长者,望千秋万岁,长乐未央!」

    老者忙道不敢,待饮罢了酒,窦机便令人取酒食来,以为老者上寿,周围的乡民见了,也大著胆子纷纷上前拜谢,窦机和颜悦色,一一询问家中情况,若有困苦之人,不时还让人取来钱帛赏赐,众人无不拜泣而去。

    又约莫过半个时辰,窦机突然放下酒杯,长叹了一声,面上露出愁苦之色。一旁的老者见状,赶忙询问。却听窦机道:「我这些年来常在雒阳,少归故里,却没想到乡里父老竟然如此贫苦,实乃吾之过也!」

    「侯爷何出此言!」那老者笑道:「其实天下的穷苦人多得是,不说远处,便是相邻的长安县,过得还不如这里呢!」

    「别处归别处,非我封地之百姓,我管不著!渭阳的百姓却不成,来人!」窦机招了招手,他身后的管事赶忙上前,送上一个木箱,窦机从木箱中拿出一叠契券,向众乡民挥舞了两下:「诸位父老,这些便是本地乡民向侯府借款的契券,我今日带来,当著诸位的面尽数焚毁。从今晚后,我窦府向渭阳百姓出借的欠款就一笔勾销了!」说到这里,他就将手中的契券丢入火中,只听篷的一声响,那火舌便跳了起来,只过了几个呼吸的功夫,便将那些契券吞没了。

    「此事当真?」坐在窦机身旁的老者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窦机笑了笑,索性将木箱挪了过来:「长者您可以亲眼看看,反正待会都要丢进火中烧掉的!」

    老人颤巍巍的拿起一张契券,借助火光细看,果然上面用端正的笔迹写著欠款人的姓名住址,借款多少,期限多少,利息多少,何时必须还完,果然是一张借据。窦机当著他的面,将契券丢入火中,转眼间便化为灰烬。那老者涕泪交接,伏地叩拜道:「侯爷高义!」

    「父老请起!」窦机伸手将老人扶起,笑道:「窦某虽愚,但岂是那等贵财而轻人之辈?富贵岂能常有,雒阳虽好,早晚有一天我还是要归于渭阳的!」

    「侯爷请放心!」父老伸手画了一个大圈,大声道:「阳若是不如意,归来便是,无论如何,这里终归是您的封地!你们说,是不是呀!」

    「对!千秋百代之后,这里终归还是姓窦的!」

    「是呀,侯爷的仁爱之心,我等世世代代都不会忘记的!」

    「侯爷之恩,我等小民一定永生铭记!」

    在院子的右厢,侯相正吃肉喝酒,一旁的小吏被眼前的场景感动了,道:「郎君,想不到这位渭阳侯竟然是一位仁侯呀!」

    「想不到?那就对了!」侯相冷笑了一声,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天底下你想不到的事情可多了去了!」

    那小吏听出侯相的言外之意,问道:「您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这位窦侯爷不是一位仁侯?」

    「这就要看你怎么看了!」侯相望嘴里塞了一块肉,用力咀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还能怎么看?探问父老,赏赐困窘之人,还焚毁契券,这花了多少钱呀?这还不是仁义?」

    「花钱就是仁义?」侯相笑了起来:「要按你这么说,天底下最仁义的人是嫖客了,毕竟他们每次去妓院都付了钱的!」

    「这怎么一样?」小吏笑道:「嫖客去妓院虽然付了钱,却是为了妓女的身子,这位侯爷花钱为了什么?这些泥腿子的身子?渭阳侯还没这么好的胃口吧?」

    「你这话就说对了!」侯相笑了笑:「渭阳侯的确是为了乡民的身子,但却不是为了睡他们,而是为了他们的性命?」

    「性命?这位渭阳侯要求仙?」

    「不是!」候相摇了摇头:「我估计是要造反。」

    「造反,这怎么可能?」小吏笑道:「天底下最不可能造反的人就是这位渭阳侯,别人造反是为了当天子,可天子哪有他过得舒服,他造反作甚?」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造反是唯一能解释他的做法了!」候相冷笑道:「自古以来,富人对穷人施恩,穷人只能用自己的性命报答。渭阳侯突然跑来自家领地,对领民施恩,那只有一种可能,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要这些百姓的命。你记住了,非分之福不可享,非分之财不可取,这些人吃了渭阳侯的美酒佳肴,拿了他的钱,就只能用自己的性命去还了!」

    「那,那我们怎么办?」小吏听到这里慌了神:「渭阳侯要是造反,我们就都是附逆之人,家人都要完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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