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我要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此话一出，朝堂上似乎安静了些。

    在这一瞬间，各种各样的夸奖似乎都变了味儿。

    有些官员的表情有些玩味，渐渐噤声，不自觉地抬眼暗戳戳地观察著萧歆玥的表情。

    许多人都能嗅到这出头鸟所说的话背后的含义。

    前线眼见胜利在即，世界局势将会翻开一页新的篇章。

    萧歆玥的态度，将会代表未来的政治风向。

    伴君如伴虎，揣摩圣意是每个官员终其一生都要修习的功课。

    明辰和凌玉已经完成了他们的功绩和历史使命，和平时代还留著他们的话，那一定会是大一统王国的祸端，一山不容二虎。

    自古以来，君王注定至高无上，注定孤高，注定手段狠厉————即便是历史上有些才能的女帝，那也各个都是权力怪物，政治争斗都是一把好手，冷血无情，后宫满园，不拘泥于私情，不容许自己的权力和地位受到半点影响。

    即便是萧歆玥准备朝著这两位功勋之人开刀，许多人也认为是理所应当。

    但是————

    萧歆玥是特殊的。

    在这个颇为浪漫主义的时代，有秦楼这般慷慨赴死的枭雄霸主，也有萧歆玥这样沉湎私情的君王。

    他们注定不会定义，不被寻常人所理解。

    「哦？」

    萧歆玥闻言挑了挑眉，饶有兴味地看著这个出头之人。

    战争快要结束了。

    和平大一统的时代近在眼前，辽阔的国土，该有多么磅礴的资源，该有多少令人心动的利益价值————

    花花世界迷人眼呢！

    看看朝堂上的这些人，似乎有些人跟当初的自己渐行渐远了。

    「你叫什么名字？」

    萧歆玥知道下边所有官员的名字，底细————但她还是又问了一遍。

    那人一滞，赶忙抬起头来，有些激动道：「陛下，下官万俊材，青州人士，曾————」

    他刚想说说自己的履历，展现自己的才能，却是被萧歆玥挥手打断了。

    「明大人和凌将军都是我朝之栋梁，功勋卓著，朕自会调其回来授赏，以彰其功，不过不是在现在！」

    前线是因为明辰和凌玉才稳得住。

    萧歆玥相信明辰对于北烈的布局。

    前方有些事情注定只有明辰才能做，毕竟他在信函之中已经写明，是明辰和北帝之间的约定，明辰留在在前线可以保证两国最小的损失。

    萧歆玥当然想让明辰赶紧回来。

    她想的都快要发疯了，但她还不能让明辰回来。

    此番想法，却是和下面一些官员所想的南辕北辙。

    萧歆玥的话落了地，下面的百官各自思索著，猜测著萧歆玥真正的想法。

    时间缓缓流淌，耀日高悬天空。

    各种各样繁杂的事情汇报处理完毕，朝堂退朝。

    传讯官留下了一批官员议事。

    这是萧歆玥的习惯，各种各样的事务需要专门的人来处理，私下也时不时地需要召集亲信班子开会。

    大事开小会，小事开大会。

    百官也都见怪不怪了。

    许多人都以在朝堂之后被萧歆玥留下来召见为荣。

    毕竟这代表著他们的才能被萧歆玥看重，被萧歆玥记得。

    万俊材在退朝时有些激动的等著。

    当出头鸟是有风险的，但也能得到最大的好处。

    若是萧歆玥支持他的政治主张，那么一定会在这个时候留住他。

    他会成为萧歆玥的狗，去咬人，去将那些传奇拉下水。

    恶犬和脏手套的名声不好听，下场也不一定好，但有人想要抢还抢不到呢！

    但是很遗憾，他眼巴巴地看著传讯官挨个邀请了几个当朝肱骨老臣，却是看也没看他一眼。

    在他身边不远处，一形容枯槁的老者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俊材，莫要在大殿逗留。」

    他浑身一颤，这才回过神来，赶忙恭敬道：「是，老师。」

    「时间不早了，诸位也都累了，都饿了吧。」

    七名留下的官员被带进了养心殿。

    萧歆玥脱去了沉重的外袍，随意坐在主座上。

    相较于在朝堂上的威严尊贵，此刻的她倒是随意了些。

    在场的都是朝廷肱骨，都是随著萧歆玥一路走来的老臣，把持著重要的岗位，才能、

    性格、心性————她知根知底，是她重要的左右手，基本上都是信得过的。

    还有几个人在处理别的事情没叫来。

    某种意义上讲，这些人就是萧歆玥的宰相班子了。

    「桌上有茶点，若是饿了直接吃就行。」

    她不拘泥于俗礼，语声恬淡：「咱们开门见山，直接一点吧。」

    共事多年，几个老臣也了解萧歆玥的脾性。

    几个老臣落座，也没说什么客气惶恐的话。  

    明辰和凌玉在前线，为乾元打赢了最重要的一战。

    但是后续无声的艰难战争这才刚刚开始。

    或者说，现在才是进入了真正紧张的时刻。

    打下了天下却拿不住，那才是笑柄！

    萧歆玥并没有放松下来，她扫了眼七人，伸出四根手指来：「四件事。」

    「第一，战争即将结束，我朝将士们浴血奋战，建立功勋，需要奖励。这场战争阵亡多少人，损耗了多少钱财，粮草————这些项目都需要统计记录，奖惩有度，每个为国家流过血的战士都要得到奖励，每个偷奸耍滑发国难财的混帐都需要被惩戒，这是个大工程，不急但不可敷衍，张大人，李大人，冯大人，你们多上上心。」

    「是！」

    「第二，北烈即将投降，两国统一。然国民之间存在巨大矛盾，两国之间的文化、法律都存在差异，各位回去都好好想想，哪些举措有助于减少两国矛盾，令百姓接受我们，安居乐业，促进和平统一。尽最大程度减少混乱，最多十日，给我你们的想法。云大人，律法之事你擅长，多上上心。

    「是！」

    「第三，惊岚联盟作为我国盟军帮助咱们在战场上扭转战局，功不可没。但是，天下不会有两个领袖，群岛我也不想放弃，关于惊岚联盟该如何处置，诸位也好好想想，给我个章程。」

    「是！」

    「第四，天下一统了，南边那三个小国也该想法收拾收拾了。派使者先去试探试探吧，能听话最好。不能的话，该骗就骗，该恐吓就恐吓。实在不行————就出兵。」

    她靠著王座，双目之中尽是挥之不去的野心：「我要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这是萧歆玥头一次在众人面前恣意展现她的最终理想。

    天下该是一统了，北烈这块难啃的骨头都啃下了，剩下的那些边边角角都不能露。

    天下之大，目力所及————都该统一。

    她要成为这段历史之中唯一的君主。

    她的理想不单单是她自己的，她还承载著许多人的愿望。

    明辰，萧正阳，汪槐，许多乱世之中沉沦的百姓，乃至于————秦楼这个对手。

    她必须要做到尽善尽美。

    几个人不禁浑身一震。

    他们都是萧歆玥的心腹，大概也能猜出她的想法。

    但是如今这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还是不由得为之震颤了些。

    许多人当初都是在萧歆玥逃难时便追随她的，更有甚者还记得当初京城郁郁的皇女。

    任谁也没办法把眼前这个双目璀璨，自信昂扬的皇者与她的过去联系起来。

    听得命令，他们赶忙应声道：「是！」

    这天下这么大，人杰遍地，不可能什么事情都由那位传奇的国公爷和将军来完成。

    他们同样也需要为这个共同的宏伟理想来发光发热。

    说完了正事，萧歆玥靠著椅子，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对了，那个万俊材————」

    一老者出言道：「他是五年前青州科考入仕，后被调往青州百渝任职，因其政绩出众，后又被升迁调任户部主事————」

    老头儿简单明了的朝著萧歆玥介绍了对方的生平履历。

    萧歆玥闻言冷哼了声：「百渝那地方本就富庶，放头猪都能政绩出众，谁把他丢到那里镀金的？过段时间把他给我调到东边柳州齐平县当钦差大臣去顶顶用，刚好先前派的那个知县被乱民打死了，他要是还能于好，调回来朕给他个侍郎当当！

    万俊材自觉自己是以小博大，窥探圣意，冒险向萧歆玥进言。

    实则是蠢不可言的自作聪明，被丢出来当出头鸟的弃子还在这里洋洋得意。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萧歆玥真的想对明辰开刀，也不可能在这样大庭广众之下回应他。

    他的才能，一眼看到头。

    在场的人都清楚萧歆玥和明辰之间的关系。

    萧歆玥在政务、人事、个人品行、胆魄、大局眼光————各个方面都是远超普通皇帝的顶级才能资质，而唯有在明辰身上，她表现得完全不像一个正常的皇帝。

    或许，他们这些老臣也不知道萧歆玥的内心究竟在想什么。

    但是此时此刻，他们都从这位仁德皇帝的阴阳怪气中感受到了她的不爽。

    萧歆玥抬首看著头顶房梁，不住感慨了声：「人心难测啊！」

    「功臣在前线浴血奋战，挣得荣耀和功勋，为我们挣得这个安稳的天下。眼下战争这还没结束呢，就有人开始动起歪心思来了。」

    「那个万就是个自作聪明的小卒子，他的老师，他的上司，和他来往密切的人————都给朕好好关注著吧，该怎么做诸位心里有数就行。」

    几个人眼观鼻鼻观心，这次却是并没有应声。

    萧歆玥的态度，便是代表著一批势力的倒台。

    「时至今日，朕依然记得在季取时同各位共患难，一同为乾元美好的未来而奋斗的那段时光。」

    「时光匆匆，物是人非，有些人却是跟朕朝著不同的方向渐行渐远了————」

    「诸位可能觉得朕变得不一样了，那是成长。」

    现在的萧歆玥似乎收敛了几分平和变得有些距离感了，自称也从我」变成了朕。  

    「天下为公，赏罚分明！」

    她居于主座，把手放在胸口上，俯瞰著下面一众官员：「朕的心一直却都没变，各位呢？」

    「希望各位都不要变，好吗？」

    她语声平缓，眼神也和蔼，但是却莫名的有种威视，令人只觉若与她背道而驰会受万箭穿心一般。

    人心难测，众人不知道萧歆玥在想什么。

    同样的，萧歆玥也不知道众人在想什么。

    这是一次提醒。

    萧歆玥不想看到赤诚之人被腐蚀，更不想动手去处理这些人。

    承迎著萧歆玥的视线，几人只觉仿佛时刻有柄宝剑悬挂于头顶。

    他们赶忙站起身来，朝著萧歆玥躬身行礼道：「陛下所言，我等铭记在心。」

    「呵呵~」

    萧歆玥闻言笑了笑，瞬间又变成了一开始那平易近人的模样，挥了挥手：「行了，各位退去吧，留了你们这么久了，莫要累坏了身子，回去好好休息休息。」

    「是！」

    众人退去。

    养心殿里重新回归平静了。

    萧歆玥看了眼空荡荡的大堂，缓缓走出了门。

    门外风声渐起，吹起些许枯叶。

    萧歆玥接过飘然落下的枯叶，轻声呢喃道：「明辰啊————何时归来？」

    「倘若这天下真是个轮回，我也希望我这里可以持续的更久一些。」

    明辰早就跟她讲过。

    因为根植在人心中的恶念欲望注定无法消磨。

    这天下没有完美的王朝，没有完美的政体，没有永恒的幻想国度。

    他们这些人为之前仆后继奋斗一生创造的盛世，他们那些慷慨激昂的理想，兴许跨国千百年之后终会变成梦幻泡影，随风消散。

    文明是在螺旋循环之中不断前行的。

    盛极必衰，衰极返盛。

    即便是天下一统了，她也要做好王朝兴衰覆灭的心理准备。

    随著越来越成熟，看的越来越多，她也看透了许多雄主终其一生都看不透的境界。

    不过————人总是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人总是会去想那些不可能的幻想。

    即便是知晓这些，明辰依旧涌入了这时代翻涌的潮流之中，改天换地。

    她亦是也会坚定自己的想法，一直走到时光的尽头。

    他们会在这历史洪流之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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