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9章  魏征也反对

    李世民心情很好。

    早朝后，他坐在徽猷殿里赏花，如今他干分喜欢这里，外面冰天雪地，殿中温暖如春。

    他更喜欢的是殿里那些大缸里养著的一丛丛的凤眼蓝，碧油油的让人赏心悦目。

    当然，今天皇帝心情好，不是因为那些凤眼蓝又绽放了几朵。

    他高兴是李逸仅凭三寸不烂之舌，就让西突厥、高昌、伊吾都向大唐低头。

    「他们真的答应了？」

    「嗯，泥敦设同意将天山东的高昌、伊吾割让给大唐，西突厥副使真珠统俟斤，也同意。」

    李世民捋须，「泥敦设和真珠统俟斤毕竟不是西突厥可汗，这事还得立即派一位使臣前往西域，与统叶护可汗正式订盟才算稳妥。」

    「高昌呢？」

    「臣说明利害，并以重开通焉耆大碛路敲打，文泰已经服软，同意脱离西突厥内附我大唐。」

    「还有伊吾石万年之子石怀亮，也同意大唐在伊吾设安西都护府并驻军。」

    「很好。」皇帝笑意更浓。「石万年父子是个识时务的。」

    伊吾，便是后世的哈密，地处丝路要冲。

    也是中原进入西域的第一站。

    隋朝时，伊吾这个小国，站到了隋朝的对立面，大业四年冬，被杨广派右翊卫将军薛世雄联合突厥启民可汗征讨。

    薛世雄率军抵达玉门关，启民可汗失约未至，薛世雄依然没有退缩，孤军穿越大漠直捣伊吾，当时风沙肆虐，隋军沿著沙漠里的人马尸骸，神兵天降，兵临城下，伊吾王被震慑的直接开城投降。

    薛世雄兵不血刃降服伊吾国后，在汉代旧伊吾城东建立起了一座新伊吾城，裴世矩告谕西域诸国：「天子为蕃人交易悬远，所以筑城伊吾耳。」

    薛世雄命部将王威率千名士卒戍守新伊吾，自己班师回朝。

    隋朝在伊吾国设立了伊吾郡和柔远军镇，新伊吾城成为隋朝控制东西交通要道的重要据点。

    不过隋末大乱后，伊吾郡，复没于胡。

    伊吾并不是原国王复辟，而是被丝路上的粟特胡商们给夺占，这些精明的粟特胡商趁乱夺取伊吾后，仍臣服于突厥。

    其首领便是石万年，他一人占据了伊吾七城。

    自号城主，而不称王。

    石万年其实是来自鄯善，从后魏到北周，鄯善的粟特胡就不断迁往伊吾。

    十六国时期，西凉、北凉灭亡后，残余都曾西迁至伊吾、高昌一带建立了后西凉、后北凉，各方混战后，许多西域的中原汉人东迁，粟特胡迅速填补。

    石万年就是在隋末占据了伊吾，而康国的康艳典则占据了鄯善。他们既是粟特大胡商，也是集政、教、军于一体的大萨保。

    这些胡商萨保见缝插针，迅速填补中原势力退后出留下的权力空间，同时向突厥臣服，又向中原进贡，靠著最擅长的贸易，掌握著这些丝路城邦而兴盛。

    但不论是鄯善还是伊吾，都仅是小城邦，尤其是伊吾，还在高昌国的前面，不论是唐军西进，还是薛延陀杀回来，石万年根本无法对抗，当原来的宗主国西突厥要将他们卖给大唐时，他们连一点自主权都没有。

    石万年的儿子石怀亮在被泥敦召见后，主动来向李逸请求内附，甚至还主动提出把原来隋朝薛世雄所筑的新伊吾城，交给唐军做为安西都护府驻地，并驻军，原来隋军的屯田，也全都交给安西都护府。

    李逸对粟特胡其实不太喜欢，这些人不仅是精明会做生意，而是他们从西域到中原，从河西走廊，到河套地区，再到关陇，再到河东河北，甚至辽东，他们沿著丝路，每到一处，都会建立起他们粟特胡的据点，在这些据点，他们完全自治，有自己的袄寺，信仰拜火教。

    据点首领萨保，既是商团首领，也是袄教的祭司，还是商团武装的首领。

    他们保持自己的传统风俗，也以自己的规矩管理民众，还有自己的军队。

    根本就不会主动融入当地。

    甚至在中原五胡十六国的动荡时期，这些粟特胡的据点在某地达到一定数量时，他们甚至还会割据一方，向朝廷进贡，请求刺史等官职。

    石万年、康艳典这些人，割据伊吾、鄯善就是这个模式。

    搞国中之国、司法自治，还拥有独立武装。

    内侍来报，参加廷议的大臣都已在等候。

    「走吧。」李世民挽著李逸的手向侧殿走去。

    殿中，坐著与此次议事相关的一众紫绯官员们。

    皇帝挽著李逸入殿，」无逸，你跟大家通报下情况。」

    李逸把最新情况说明，立即获得左仆射房玄龄和右仆射杜如晦的支持，「薛延陀得寸进尺步步紧逼，西域诸蕃，惶恐求援，我大唐绝不能袖手旁观，臣赞成接受高昌、伊吾内附，出兵西域，设立安西都护府。」

    检校中书令宇文士及出列：「陛下，夷男嚣张，当严词斥责，令其退兵。」

    「但直接出兵西域，臣以为当慎重。」

    他说的还比较委婉。

    但检校侍中王珪和侍中魏征，却几乎异口同声的高声反对。  

    「臣反对！」

    皇帝的眉毛挑了挑，」两位侍中，为何反对？」

    王珪上前，「陛下，朝廷刚经历严重的饥荒，还没有来的及喘口气，现在却要发兵数千里之外的西域，要去插手薛延陀和西突厥之间的战争，这实在草率，更是不智。

    敢问陛下，若朝廷驻军伊吾高昌，则驻军多少？军需粮食如何供应，将士从哪抽调，将士们多久轮替一次？

    臣再问陛下，若薛延陀执意继续进攻西突厥，甚至进攻高昌，那时又该如何，打还是不打？」

    右卫大将军侯君集忍不住站了起来，一身紫袍的这位元从新贵，瞪著王珪大声道：「打，薛延陀敢挑衅我大唐，当然就得打！」

    侯君集杀气腾腾，他这大将军苦于身上没有过人的军功，正愁找不著机会上阵攒军功呢。

    「陛下，薛延陀敢不听陛下诏令，那就必须得打，打到服为止，否则得寸进尺！」

    王珪吹胡子瞪眼，给侯君集翻了个大白眼，「潞国公，薛延陀出兵十余万西征，西突厥统叶护可汗亲率十万骑兵都被一举击溃，请问潞国公，若是你领兵，你要多少兵，敢保证击败薛延陀？」

    「给我十万兵马，不，八万步骑，足以！」侯君集拍著胸脯道。

    王珪冷哼一声，一个连箭都射不准的人，从没有过统大兵团作战的经验，也敢拍胸脯说统八万步骑，就能在离中原数千里之远西域击败十几万薛延陀大军。

    「潞国公倒是好自信，可八万步骑在西域作战，这粮食如何供给？关中去岁大饥，到现在许多百姓都还靠朝廷的蝗粉救灾饼在撑著，离夏收还有几个月的时间。

    粮从哪来？」

    侯君集答不上来了，打仗他经验是很丰富的，只是还欠缺独挡一面的机会，但粮食后勤这种事，他就完全不懂了。

    他又变不出来粮草。

    侯君集灰头土脸退下，王珪便干脆直接望向李逸。

    「司徒想要开疆拓土，想要建功立业，想要青史留名，这些都能理解，只是司徒身为秉中书政事笔的首相，应当比侯君集清楚朝廷如今家底。

    出兵几千里外的西域，图一虚名，不顾百姓死活了？」

    这个指控很严厉。

    李逸站出来回应，「王相公，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不能光盯著眼皮子底下那几寸地方。夷男的野心，一眼便知，若是不干涉，任其吞并西域，那以漠北之骑兵，加上西域之财富粮草，到时便是当年突厥灭柔然旧事，我大唐难道要看到一个地跨西域、漠北，甚至是漠南的强大游牧汗国出现？

    ，王珪针锋相对：「这次是西突厥统叶护可汗先发兵进攻漠北薛延陀，他自己挑起战争在先，结果打不过夷男，这是咎由自取。

    我大唐何必要插手？

    让他们打，我不相信夷男有本事可以迅速吞并西域，让他们两狼相争，打上个十年八年，这对我大唐来说不是更好？」

    「我大唐坐收渔翁之利，只要薛延陀不越过瀚海，就不足为惧！」

    「我大唐现在要的是休养生息，不是穷兵黩武！」

    皇帝咳嗽两声，打断了王珪的咆哮，「魏卿意下如何？」

    魏玄成朗声道：「臣赞成王相公的意见，现在要的是休养生息，不是战争，更不是在离长安数千里之遥的西域，去替西突厥打薛延陀！」

    「当年隋炀帝四处出击，命薛世雄灭伊吾国、命宇文述灭吐谷浑国、派陈棱灭林邑国，派张镇周击海中流求，命韦云起击契丹，他自己更是三次亲征辽东高句丽国，短短数年，隋炀帝灭数国，擒斩数王。

    可最终呢，他的大业短短十余年就亡国了！」

    「陛下如今这是要效仿炀帝，走他的老路吗？

    炀帝当年四处出击，尚有隋文帝开皇盛世留下的充盈府库，陛下如今府库有什么？

    空空如也，百姓还在挨饿受冻，这场新年大雪，洛阳冻死百姓数十人，洛阳之外，又冻死饿死了多少？

    陛下不关心自己眼前的子民，却要出兵数千里之外？」

    当魏征说出效仿炀帝时，李世民原本轻敲御案的手指骤然停住，自光倏地转向殿外那皑皑白雪，仿佛看到了大业年间冻饿于道的民夫。

    但仅仅一瞬，他的眼神又变得锐利，扫过屏风上悬挂的西域舆图，那上面，伊吾与高昌的位置被李逸用笔为他重重圈起。

    魏征将目光转向李逸，「魏征向来佩服李司徒谋划，可这一次，实不敢苛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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