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0章  人心里有鬼（十点开奖）

    万延年没有马上就说，他手里的证据是什么。

    但这意思已经很明确了，他手里应该有一份要么能指明另一名屠夫身份的证据，要么就是可以给另一名凶手定罪的关键证据。

    而这份证据，除了他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包括当年的专案组所有人。

    从他的身份来推断，这份证据一定是他在给死者做尸检的时候发现的，但他没有交出来，而是藏了起来。

    既然他提了，那就说明他有交出来的可能性。

    但肯定不是现在，因为该说的事情都还没说完。

    万延年说，一切的根源，还要从万小芸的出生开始。

    他和孟秀芳结婚多年，两人工作条件都不错，可偏偏孟秀芳的肚子就是半点没有起色。

    那是六十年代，全民生孩子生得如火如荼的时候，甚至各单位还有光荣妈妈的荣誉评选，就是比谁生得多。

    所以不会下蛋的鸡，工作再好，在同事、亲戚面前也是抬不起头的。

    当年的医疗水平也不够，很多问题都解决不了。

    所以夫妻俩没少受罪和挨冷眼，偏方也折腾了不少，甚至差点就离婚了。

    就在万延年三十二岁那年，孟秀芳的肚子终于有了动静。

    第二年，他们的女儿万小芸出生了。

    万小芸其实和汪玉兰是同龄人，两人就差了两岁。

    在汪玉兰被重男轻女的极端思想逼成一只内心扭曲的怪物时。

    万小芸却过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好日子。

    虽然是个姑娘，但这也是万延年两口子盼了快十年才盼来的。

    很多人之所以重男轻女，是因为没把孩子当人，而是当物件了，没了可以再生。

    但对生不出的人而言，孩子就是来之不易，捧在手心里都怕化了的宝。

    而老来得子，又是最容易宠溺无度的。

    万小芸从小娇生惯养，恃宠而骄，从小到大在学校就没少惹事。  

    孟秀芳本就性格泼辣，加上两口子一个在矿业局，一个在公安局，都是好单位，所以很多问题都能被解决。

    但老话说得好，惯子如杀子，父母的纵容让万小芸日益放肆，随心所欲。

    万幸的是她年纪小，没赶上那段时间，否则后果可能会更严重。

    而且这种情况下，万小芸的学习自然也就好不到哪去。

    要不是父母逼著，可能她早就已经辍学了。

    勉强初中毕业之后，万小芸就不读书了，因为成绩太差考不上。

    又因为年纪没到，也找不了正式的单位。

    所以她就开始在社会上鬼混了。

    不过万幸，前几年刚肃清过一波，社会风气还算不错，因此万小芸虽然不务正业，既没遇到什么危险的事，也没干出什么离谱的事。

    偶然有个纠纷被带回派出所，人家喊来家长一看，发现是市局的法医，也就网开一面让人带回去了。

    矛盾的真正爆发，是1985年的年底，孟秀芳无意间发现，刚满十八岁的女儿的内裤上，居然有男性精液的气味和痕迹。

    这可把她给吓坏了，以为女儿是遭人奸污了。

    可是没想到一问，万小芸的反应却异常强烈，直接和母亲吵了起来。

    在争吵中万小芸坦言，自己交了个男朋友，不仅发生关系了，她还准备嫁给对方。

    孟秀芳一听就急眼了，第一次动手打了女儿一巴掌。

    从小娇生惯养的万小芸哪里受得了这个委屈，当时就哭著离家出走了。

    万延年回来，得知了事情后，和孟秀芳开始满世界找人。

    他们没报警，当然报警也没用，也没有大声张扬发动亲朋好友找人，因为两人都好面子，尤其女儿刚满十八岁就做出这种事，他们哪里丢得起这个人，事情传扬出去，以后女儿还怎么嫁个好人家。

    结果夫妻俩找了两天，也没找到人。

    又过了几天，时间来到了1985年的11月22号。

    当天后半夜，睡得不踏实的万延年，突然听到屋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起初还以为是老鼠。

    可越听越不对，他就爬了起来。

    结果走到外屋灯一开，就发现女儿的房里有道黑影。

    顿时把他吓了一跳，大喊一声是谁？

    孟秀芳也被他惊醒了，赶紧跑出来一看，房里的人居然是女儿万小芸。

    已经好几天找不到人，急得形容憔悴的孟秀芳一看是女儿回来了，顿时抱著女儿失声痛哭起来。

    可哭著哭著，万延年发现不对劲。

    因为床上有个敞开著的包，包里有一些衣服，显然是刚装进去的。

    万延年顿时质问女儿，这是要干嘛。

    见被父母发现了，万小芸也就不再隐瞒了，直接坦白说自己要跟男友私奔，因为男朋友说要带她去大城市见世面。

    这对孟秀芳和万延年无疑是当头一棒，本来刚从女儿离家出走回来的喜悦中还没反应过来，直接又来了个私奔。

    两人一下子就疯了，多日来挤压的情绪彻底失控了。

    万延年不仅动手打了女儿，而且还要孟秀芳拿绳子来，因为他要把女儿绑起来关家里，然后好好教育她重新做人。

    结果在混乱中，万小芸一脚把他给踢翻了，而且踢中的部位恰恰是男人最薄弱的地方。

    直疼得万延年眼冒金星，倒地哀嚎。

    而万小芸则趁机跑了，孟秀芳也顾不上地上的万延年，直接追著女儿就出门了。

    也就是这么一个时间差，无法逆转的悲剧就发生了。

    等万延年勉强缓过劲来，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追出去时，他已经找不到母女俩的踪迹了o

    当时是十一月底的凌晨后半夜，他连一件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就穿著秋衣秋裤在寒风中大声呼喊著妻子和女儿的名字。

    然后，他就隐约听到了妻子呼救的声音。

    顺著声音跑过去一看，发现母女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掉进了附近的一条河里。

    正在扑腾著喊救命。

    万延年毫不犹豫地就跳进了冰冷刺骨的河水里，因为只有他会游泳，她们母女俩都不会。

    虽然下去之后，他把两个人都给抓住了。

    但是他一个人根本拖不动两个人。

    而且当时万小芸已经没有动静了。

    再这么下去，一家三口恐怕都得交代在这里。

    于是，孟秀芳就主动放开了抓著丈夫的手。

    而她在沉入水里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救女儿。

    这句话，也在日后成了困死万延年的心魔。

    然后，万延年用尽全力，把女儿给拖上了岸。

    等他再想下去救老婆的时候，漆黑的河面上已经只剩下一阵阵绝望的涟漪了。

    这场意外的结果就是，一死一伤。

    孟秀芳的尸体是附近派出所帮忙捞起来的。

    而昏迷的万小芸则被送进医院抢救。

    后续的情况，跟周奕他们了解到的差不多。

    万延年草草处理了孟秀芳的后事，但是几乎向所有人隐瞒了自己女儿住院的事，因为他觉得丢不起这个人。

    他本以为，经过医生的抢救，起码过几天女儿就能醒了。

    虽然老婆没了，但至少女儿活下来了。

    而且他也希望老婆的死，能让女儿接下来幡然悔悟，重新做人。

    可事与愿违，万小芸的命虽然救回来了，但人却一直没能醒来。

    最后医生得出的结论是，因溺水导致的大脑缺氧造成的脑损伤昏迷。

    但当时还并没有下植物人的判断，因为医生也在争取最后的机会，努力帮助万小芸苏醒。

    可结果就是周奕他们在出院小结上看到的那样。

    万小芸没能醒过来，医生不得不把万小芸已经变成了植物人的事实，如实告诉了万延年。

    那一刻，万延年的天彻底塌了。

    妻子的离世，确实是个巨大而沉重的打击。

    但他之所以没有倒下，是因为女儿还活著，就算是为了女儿他也不能倒下。

    所以始终吊著他的那一口气，就是女儿能醒来的执念。

    可这份执念终究还是被无情地碾碎了。

    他的精神一下子就垮了，他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他无法接受为什么自己已经不追名逐利了，只想老婆孩子热炕头，为什么老天爷要这样对他。

    「所以你选择报复社会？」周奕沉声问道。

    万延年手里的筷子抖了两下，他摇了摇头道：「没有，我那时候只是恨自己没用，恨自己的懦弱无能，害死了我老婆，害得我女儿变成了植物人。」

    「你女儿出院，应该是86年的一月份吧，距离4月21号陈月霞被害，还有三个月的时间。这三个月里，还发生了什么？」

    「这三个月里————」

    在医生告诉他，万小芸很可能醒不过来之后。

    万延年就已经做好了不打算回原来那个家的准备。

    毕竟那里住的都是孟秀芳生前一个单位的同事，楼上楼下都是十几年的熟人了。

    他不想被人看笑话，不想被人戳著脊梁骨指指点点，成为别人嘴里的谈资。

    所以，在万小芸还住院的时候，他就已经在离市局不远的地方，找好了一套房子租下。

    好在86年的时候，因为矿业彻底歇菜，秋平大量房屋空置，所以租房成本并不高。

    离市局近，当然是为了方便照顾女儿。

    可光近也不行，他得上班，得挣钱维持父女俩的生计，还得通过伪装来维系自己仅剩的那点尊严。

    万小芸必须得有人照看，医院里还能雇护工，回家了就不行了。

    于是，他找了一个保姆。

    为了不被人知道底细，他还特意跑去农村，找了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农村妇女，当住家保姆，替他照顾万小芸。

    而一切真正的转折，就发生在1986年的那个春节。

    在家家户户团团圆圆过大年，满城鞭炮齐鸣的喜庆佳节，万延年却只能在冷冷清清的出租屋里照顾一动不动的女儿。

    过年放假，保姆自然是回农村去了。

    大年三十夜，万延年悲从中来，嚎啕痛哭。

    第二天，大年初一，他起了个大早，在给万小芸翻身之后就出门了。

    他想去附近的寺庙烧个香，祈求神佛保佑，希望有奇迹发生，能让女儿有朝一日突然苏醒。

    因为这已经成了他活下去最大的希望了。

    也是他夜夜梦到妻子在他耳边不停地念叨「救女儿」的梦魇。

    当一个人走投无路的时候，他就会选择叩问神佛。

    哪怕他是个法医，他也依然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神佛身上。

    烧完香，从寺庙里出来，回家的路上，他遇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他不认识，甚至他现在已经不记得这人的模样了，只记得是个男人。

    对方随手塞给他一本黄黄的小册子，嘴里还叽里咕噜地说著一些乱七八糟的话。

    他当时也没在意，因为一门心思想回家照顾女儿。

    等回家之后闲了下来，他才一摸口袋，摸出了这本小册子。

    这本小册子和余顺华搞的私刊杂志不同。

    余顺华的今古奇闻，撑死了就是个票友性质，是又菜又爱玩。

    可这本黄册子里面的内容，却特别极端，全是歪理邪说。

    万延年也是个经验丰富的老警察了，参与了多少命案的一线侦查工作。

    按理来说，这样的东西，是蛊惑不了他的。

    但今时不同往日，彼时的万延年早已没了信仰，只剩下对命运不公的愤恨和对救女儿的执念。

    于是，他就被里面的一些东西给吸引了。

    其实搞这破玩意儿的神棍，无非就是三板斧。

    先忽悠你大家都有罪，要下地狱。

    但你信我，我就保你。

    以后不下地狱，跟我上天堂享福去。

    但你要怎么信我呢？

    那就得给钱，钱给的越多说明你越虔诚。

    当然最后把人吃干抹净，再也榨不出油水来了，那就一脚踢开。

    这种骗局专门针对的就是没文化又迷信的人，像之前冯金贵一案里，他姐冯美娟就是这样的人。

    还有则是走投无路的人。

    万延年就是后者。

    但万延年又不完全是后者。

    他信了，却又不完全相信。

    他只对小册子其中一页的内容感兴趣。

    那页的大致内容是，人的「魂魄精气」其实都藏在了「心肝脾肺肾」这五脏里，一旦五脏出问题，那人的精气就会流失，各种灾病就随之而来了。

    如果一直不去修补，那人的魂魄就会流赶紧，最后也就变成了一个活死人。

    正是活死人这三个字，戳中了万延年的最大痛处，因为自己这个能喘气却不能动的女儿，不就是一个丢了魂魄的活死人吗？

    然后里面还说，他们的老大曾经用秘术，把魂魄重新塞进一个卧床昏迷十几年的农民体内，使其醒了过来，不仅活蹦乱跳，甚至后来又和老婆生了好几个儿子。

    周奕听到这个例子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这他妈比余顺华写的东西猎奇多了啊。

    余顺华要有这鬼扯的本事，估计他的杂志能多卖个不少。

    而且这种起死回生的鬼话，不就跟当年许凤来拿吃头发骗冯金贵可以让他儿子「借尸还魂」一样么。

    正常人根本不会信这种东西。

    只有心里有鬼的人，才会信。

    万延年和冯金贵一样，心里都有鬼，所以他信了。

    但他比冯金贵要严谨，他先是通过寺庙附近发小册子的人，接触了他们的核心人物。

    虽然对方并不像他想像中那么仙风道骨，更像是一个丢在人堆里瞬间就找不到的普通人。

    但他还是虚心求教，想知道这个能把人的魂魄重新塞进身体的秘术，到底是什么样的。

    可是对方并不想教他，或者应该说对方可能压根就没想过，真的会有人来问该怎么做o

    于是，对方用惯用的话术来忽悠万延年，什么你只要足够虔诚，就能如何如何。

    可此时的万延年已经开始走极端了，哪儿有什么耐心慢慢来。

    直接一手掏出了钱，一手掏出了刀。

    告诉他自己现在已经没什么活下去的打算了，要么你把钱拿著告诉我答案，要么今天我就跟你同归于尽死了拉倒。

    对方直接懵了，还是头一回遇到万延年这样的狠角色。

    于是，也不知道他是灵机一动现编的，还是以前就琢磨过。

    他给了万延年一个非常离谱的答案，那就是偷别人的三魂七魄。

    怎么偷？

    「药方」是从活人身上偷，一次只能偷八十一克，因为八十一是九九之数，人五脏里的精气魂魄，就会随之著这被带走。

    然后再辅以龙骨等五味安神固本的药材熬煮慢炖，最后服下。

    而且这种秘术还不能操之过急，否则就会遭遇反噬，导致万劫不复，永世不得超生。

    周奕不知道这位「仙人」是不是入戏太深了，会出这么个离谱到极点的馒主意。

    如果不是之前已经遇到过一个搞邪门歪道的许凤来，他一定会怀疑这是万延年故意在说谎。

    但他仔细回忆了下519专案里的细节。

    1986年，陈月霞，挖心。

    1987年，周彩玲，挖肝。

    1988年，马静，切脾。

    1989年，李秀云，切肺。

    1990年，胡桂芬，割肾。

    五年，五个死者，依次按照心肝脾肺肾来挖内脏，每次都还只取一小块。

    这跟万延年得到的所谓秘术，岂不是完全吻合嘛。

    「这人叫什么？你有查过他的底细吗？」周奕问道。

    因为这个人必须得抓，抓了他才能验证万延年这话的真实性。

    而且这种人，说不定还会牵扯出别的命案来。

    万延年剧烈地咳嗽了两声，摇头道：「死了，已经被一锅端了，主犯也被枪毙了。」

    「死了？那我怎么知道，你说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咳咳咳————」万延年又开始咳嗽，放下筷子，似乎是早有准备一样，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本黄黄的小册子。

    一抬手，扔到了周奕面前。

    周奕弯腰捡起来，看了看。

    其中有一页的内容，和万延年说的一模一样。

    周奕翻到最后，顿时一愣。

    他突然想起了之前的一条线索，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串起来。

    因为他在封底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红旗印刷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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