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4章  大义灭亲？

    指甲虽然永远暴露在外，但本质上其实又是非常私密的东西。

    它不像血液样本，在特定条件下是可以合理获取的。

    也不像周奕当初拔白琳的头发那样，制造点巧合或意外就能拿到。

    很多人剪指甲也只会在自己家里剪，外人根本没有捡到的机会。

    又何况如果邱东亭就是一号屠夫的话，那当年他因为缺了一小块指甲，就谨慎到直接换一个城市生活了四年多，那他又怎么可能不留意自己平时剪下来的指甲呢。

    所以周奕思来想去，能在不惊动邱东亭的情况下得到他指甲的唯一途径，只有一个。

    那就是他老婆，柳明玉。

    连病房里的护士都做不到。

    只有柳明玉替他剪指甲，才是最合理，最不会引起怀疑的。

    当然这种在本人不知道的情况下获取的物证，也存在合法性不足之处。

    但周奕本来就没打算用这一小片指甲就锤死他。

    而且你老婆给警察的，也未必就合法性不足，算是举报。

    可周奕去邱家的小洋楼蹲了两天，都没碰到柳明玉。

    说明柳明玉应该在医院里陪著邱东亭。

    那他就更没办法直接给她打电话了，哪怕是找个什么理由约她见面，也会引起邱东亭的怀疑。

    就算他不会因为这点怀疑就跑路，但也可能会因此怀疑柳明玉后续给他剪指甲的行为o

    所以周奕只能硬等。

    但他马上就想到，柳明玉怀孕了，需要定期做产检。

    而且之前的产检都是她自己一个人去的，现在邱东亭还在住院，自然就更不可能陪她了。

    所以周奕马上就以市公安局的名义给第二人民医院的妇产科打了电话，确认了柳明玉的下次产检时间就在第二天。

    不过周奕无法确定柳明玉几点会来，所以只能靠硬等。

    一直等到十点多，终于看见了她。  

    但为了不影响她做产检，所以周奕没有马上现身，而是等她做完检查出来之后，才出现。

    医院附近，一家装修不错的饭店角落里，周奕和柳明玉对面而坐。

    周奕本来想要个包房的，不过这家店没有。

    好在这个时候还没到用餐高峰期，所以饭店里客人并不多。

    周奕随便点了两个菜，毕竟两人都不是奔著吃饭来的。

    往往话不多的人，其实心思要比话多的人更敏感和细腻。

    柳明玉本来的原生家庭成长环境，也注定了她会是一个聪明但敏感的性格。

    所以当周奕指向她的肚子时，她的表情就变得凝重了。

    直到菜上齐之后，柳明玉才终于开口问道：「周奕，你刚才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来之前，周奕当然早已经想过该怎么说服柳明玉了。

    指望他能深明大义，然后大义灭亲？

    风险太大了，而且周奕对柳明玉其实并不了解。

    高中的时候接触就不多，高中毕业之后，更是多年未见。

    周奕见过太多有两面性的人了，表面看见的那个，未必就是真实的那个。

    哪怕不是罪犯，很多人也有两面性。

    所以赌柳明玉的道德水准能到许念这个程度，那就是在开盲盒。

    万一没成功，就嗝屁了。

    所以不能赌道德，得赌利益！

    绝大多数情况下，利益大于人性，也大于道德。

    所以周奕下注的目标，是柳明玉肚子里的孩子。

    他赌这时候的柳明玉，母性更大。

    不过他需要先做一些铺垫和心理建设。

    「柳明玉，你是哪年来的秋平？」

    柳明玉虽然觉得这个答非所问很奇怪，但还是回答说：「就是我们高中毕业的第二年，九————四年过完年之后来的这里。」

    「九四年年初，这么算的话，你应该知道秋平这里有个很有名的案子吧？毕竟那年的九月份，有一个年轻姑娘被人杀害了，而且在此之前，秋平已经有很多年轻姑娘同样遇害了。」

    柳明玉点点头：「嗯，刚来的时候不知道，后来出了事才听我小姨他们说起，说十几年前开始就陆续有年轻漂亮的小姑娘被杀，好像死了十好几个吧。我小姨他们喊那个凶手叫什么————屠夫来著？」

    「黑衣屠夫。」

    「对对对，黑衣屠夫，他们都说凶手一定是个杀猪的，不然怎么会叫屠夫呢？」

    周奕又问：「那你跟邱主任，你们俩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我跟东亭啊，我俩是96年的9月29号第一次见面的。」

    「记得这么清楚啊。」周奕突然想到一件事，有些惊讶地问，「我记得上回吃饭你说你是前年年底结婚的？那你俩岂不是闪婚？」

    柳明玉一愣，问道：「什么是闪婚？」

    周奕这才回过神来，这时候还没有这个词儿。

    「就是结婚速度很快，跟闪电一样。」

    九月底第一次见面，年底就结婚了，这个速度放在九十年代确实很快了。

    柳明玉笑了笑说：「嗯，是挺快的，你就当我们是私定终身吧。」

    柳明玉的笑还挂在脸上，周奕就问了一个让她笑容凝固的问题。

    「所以你真的了解你的丈夫吗？」

    「周奕————你今天到底————是什么意思？」

    「上回我们找你丈夫问话，你应该也听到了吧，他把挟持他的那个歹徒反杀了。」

    「可这事不是已经过去了吗？」柳明玉急切地说，「你们不是已经认定他是正当防卫了吗？」

    「是，这事确实过去了。但现在还有一些别的情况。」

    「什么情况？」

    「对不起，这个我没办法告诉你，我们有规定。我能告诉你的只有一点，就是你的丈夫可能隐藏了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柳明玉惊慌失措地问：「你不会想说，东亭他就是那个黑衣屠夫吧？」

    周奕摇了摇头：「如果真是这样，那我现在何必和你坐在这里呢，我应该直接去找你丈夫才对。」

    「那你————到底什么意思？」

    「柳明玉，我想先告诉你，我今天不是以一个警察的身份坐在这里的。我是以一个老同学，一个关心你的朋友的身份，来找你的。我想帮你————」周奕指了指她的肚子说，「更想帮这个尚未出生的孩子。」

    柳明玉本来很慌乱，听到孩子的时候，眼神明显震动了一下。

    「所以，你想怎么帮我？」如果换了一个人说这个话，她肯定立刻就扭头走人了。

    但眼前的这个男人是周奕，是在她的人生中第一个主动站出来保护她的人，也是她曾经暗恋过的人。

    周奕严肃地说：「帮你确认一下，你丈夫他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我真心希望，只是我们搞错了。但如果不是，你应该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吧？」

    「而且————应该没有人比你更能深切地体会到，在一个破碎的家庭里长大，会是一种怎样的痛苦。你难道希望你的孩子将来出生以后，也步这样的后尘吗？」

    父母对孩子最朴素的期望，就是不要受自己受过的苦，不要走自己走过的弯路，要成为自己希望成为、却没能成为的样子。

    柳明玉的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指甲更是死死地抠著皮肤。

    她低著头，久久没有说话。

    周奕不催她，给她足够的思考时间。

    在一个人左右摇摆，犹豫不决的时候，逼得太急太过了，容易适得其反。

    过了很久很久，柳明玉终于抬头，惴惴不安地问道：「所以我要做什么？」

    周奕顿时长出了一口气：「其实很简单，我只需要在替他剪完指甲后，把剪下来的指甲偷偷藏起来，然后交给我就行了。」

    「可他平时指甲都是自己剪的，从来没让我剪过。」

    这话，让周奕心里咯噔一下。

    于细微处见真章。

    这个小细节让周奕的怀疑又加了一分。

    「哦，那也没关系，他住院时间也不短了吧？也可以等他自己剪了，你收拾东西的时候，偷偷藏起来就行了。」周奕早就把各种可能都想好了。

    「就一小片吗？」柳明玉问。

    周奕摇了摇头说：「最好尽量都给我。」

    「可如果————万一————」柳明玉脑子很乱。

    他虽然没说出来，但周奕却听懂了，如果万一她这么做了，结果却亲手把丈夫送了进去呢？

    所以周奕必须掐断这最后的一点犹豫。严肃地说：「柳明玉，你要知道，有些事如果已经发生了，那结局是不会改变的，如果等到我们主动去采取强制措施，那恐怕事情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但马上，他又语气温和地采取怀柔政策：「当然了，你也别太胡思乱想了，本来就只是排查而已。我之所以找你，既是尊重你的意见，也是不想让单位里走正式流程，免得到最后真的虚惊一场，结果却对邱主任的名声造成了不良影响。」

    柳明玉虽然现在丑小鸭变天鹅了，但本质上，社会经验并不怎么丰富。

    周奕正反话来回说，很快就把她说得晕头转向，心乱如麻。

    甚至到最后，她还问了一句：「那我是不是不要告诉他啊？」

    周奕哭笑不得，只能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种纠结，和之前面对许念的事情时几乎一样。

    最后几个菜几乎一筷子都没动，周奕全部打包回去给陆正峰他们吃了。

    他把柳明玉送回了医院，看著她失魂落魄地走进了医院大门。

    虽然说服了柳明玉，但其实他心里还是没有多少把握。

    毕竟人家才是两口子，万一柳明玉又变卦了，那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让柳明玉不用太著急太刻意，说的是不想给她压力，实际上却是怕引起邱东亭的怀疑。

    如果拿到指甲了，再给他打电话，他会立刻过来取。

    「哎，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要是真不成，那就只能先从别的方向切入了。」周奕说著，一脚油门离开了。

    柳明玉神色凝重地往住院大楼的方向走去，她的心怦怦直跳，脑袋昏沉沉的。

    因为周奕的话，让她想起了一些事。

    想起了当年她是怎么和邱东亭相识的。

    她心乱如麻地坐著电梯上了楼，在康复科二区病房的门口站了很久。

    直到有护士认出了她，问她怎么不进去，她才回过神来。

    回到病房，邱东亭正在病床上看报纸。

    虽然是腔内感染，但他的恢复情况还是相当好的，如果不是院领导坚持，他其实差不多可以回家休养了。

    柳明玉进来的时候，他放下报纸问道：「今天妇产科人很多吗？怎么这么久？」

    柳明玉打起精神说：「没有，我在排队的时候听别人说以后会长妊娠纹，很难看的，可以涂点那种按摩精油，所以我就去附近的百货商店逛了逛，看看有没有卖的。」

    邱东亭看看她两手空空，问：「没买到吗？」

    柳明玉摇摇头。

    「没事，回头我找人从省城买了寄过来。」

    柳明玉点了点头，转身收拾起沙发上的东西，她只敢背对著邱东亭。

    「吃饭了吗？」邱东亭问。

    「没什么胃口。」

    「那不行，你就算没胃口，为了我们的孩子，也得吃点。我让他们给你送一份过来吧。」说著，邱东亭按下了床边的呼叫铃。

    很快，门就开了，一个小护士快步走进来笑著问：「邱主任，怎么啦？」

    「小宋啊，还有午餐吗？我太太还没吃饭，方便的话让他们送一份过来。」

    小护士连连点头说有，她马上通知后厨送过来。

    小护士走了以后，邱东亭把柳明玉喊到了自己跟前，然后双手抱住她的腰，把耳朵贴在了她的肚子上。

    邱东亭闭上眼睛，好像听到了肚子里那个孩子强而有力的胎心在跃动。

    他喃喃道：「你以后一定会是一个好妈妈的，对吧？」

    柳明玉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像平时那样，用手轻轻地抚摸著邱东亭的头发，就像在安慰一个孩子一样。

    过了一会儿，柳明玉突然开口说：「东亭，住院这么久了，你都没剪过指甲，要不我帮你剪个指甲吧？」

    听到这话，邱东亭没有任何反应。

    柳明玉的心却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大气都不敢喘。

    过了一会儿，邱东亭才松开抱著她的手问道：「有指甲刀吗？」

    「我包里有，我去拿。」柳明玉转身，从沙发上的包里翻出了和钥匙串在一起的指甲刀。

    但是重新回到邱东亭面前时，柳明玉却犹豫了。

    因为这么久了，她从来没有真的替丈夫剪过一次指甲。

    因为邱东亭是个外科医生，所以他的指甲永远都是修剪得这么干净整齐。

    她见过，在他的书桌抽屉里，有一套修剪指甲的工具，每次光修剪个指甲，他就得花上个把小时。

    「怎么了？」邱东亭笑著问：「你不是要给我剪指甲吗？」

    得到了丈夫的许可之后，柳明玉才抓起了丈夫的手，开始认真地剪了起来。

    她还拿了张纸垫在了下面。

    邱东亭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著她小心翼翼地给自己剪指甲。

    就在剪到第三个的时候，邱东亭突然毫无征兆地问道：「周奕找过你了？」

    柳明玉瞬间一个激灵，手一抖，就剪到了肉。

    殷红的鲜血瞬间就从邱东亭的指尖流了下来。

    「他这个畜生！就这么死了真是便宜他了！」躺在病床上的崔国孝愤恨地说。

    「崔队，别激动，保重身体。」周奕劝道。

    崔国孝并不在第二人民医院，而是当时被送到了就近的第一人民医院。

    他的身体状况，比他自己以为的，比周奕以为的，都要更糟糕。

    因为他在活检确认胃癌晚期之后，并没有接受治疗，而是选择靠吃止痛药来硬撑。

    止痛药吃多了，肝肾都会受伤。

    所以崔国孝的身体，如同一个千疮百孔的漏斗。

    救是指定没救了，现在是属于拖一天是一天了。

    周奕来看他的时候，一个陪床家属也没看见，只有一个护工阿姨照顾。

    「崔队，家里人————知道了吗？」

    「我父母都已经不在了，前妻也早就已经再婚了，哪儿还有什么家里人啊。」崔国孝苦笑著说，「我就是个孤家寡人。」

    「那儿子呢？你儿子应该也不小了吧？」

    「我儿子————比你小四岁————」崔国孝眼神落寞地说，「他听说我快死了————只跟我

    说了一句话————」

    「他说————「你不是早就死了吗」————」

    这话，大概比癌症的痛苦更甚。

    但周奕现在却已经到了两边都能理解的年龄和心境了。

    「崔队，算了————现在他不懂，但是总有一天他会懂的————」

    「哎————是我对不起他啊，他恨我也是应该的。」崔国孝苦笑著说，「我这也算是咎由自取了。」

    周奕没有安慰他，也没有问他后不后悔，事到如今这种问题本身就已经没有意义了。

    没有人比崔国孝心里更清楚答案。

    「周奕，我求你一件事。」崔国孝伸手说道。

    「崔队你说。」周奕一把抓住他的手。

    「如果我没扛住，到时候拜托妳务必把结果在我坟前烧给我，至少这样下去了，不会被廖队他们骂。」他笑著说。

    这个问题，已经已经预料到了。

    他眼眶一红，用力地点了点头。

    「一定！」

    从病房出来的时候，周奕的手机响了。

    一看来电号码，顿时心头一紧。

    因为电话是柳明玉打来的，中午两人刚见过，怎么这么快就打电话过来了？

    是她反悔了？还是出了什么意外？

    「喂，柳明玉，怎么了？」周奕焦急地问。

    「周警官，好久不见啊！」

    这个声音，让周奕的脚步瞬间僵住。

    因为电话那头响起的，竟然是邱东亭的声音。

    「周警官，我想请你帮个忙，不知道你是否能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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