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4章  缒城乞盟，兵入兴庆

    当日下午，嵬名浪遇自兴庆府南门缒城而出，在几名未披甲的侍从陪同下来到宋军营前。

    宋军辕门哨兵通报后，不多时便有人来搜身，然后引其向内。

    招讨使大帐。

    嵬名浪遇整了整袍袖，缓步踏入帐中。

    帐内甲士环列，沙盘居中，陆北顾端坐案后，未起身，只抬手示意客位。

    嵬名浪遇在客位坐下，双手搁在膝上。

    他腰背挺得极直，望著主位上的陆北顾，开口道。

    「陆相公，夏国愿和。」

    陆北顾没有接话，只是望著对面这个年过七旬的党项老将。

    嵬名浪遇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

    李元昊之弟，夏国皇族中资望最高的元老，也是少数曾在沙场上与宋军多次交手且仍在世的老一辈将领。

    康定年间，此人曾随李元昊多次取得对宋大捷，大约还曾目睹过「满川龙虎辇」的场

    景。

    如今风水轮流转，也不知其心里作何感想？

    「什么条件？」陆北顾随口一问。

    「以黄河为界，河外尽归大宋，河内仍为夏国所有。夏国去国主号，与宋为叔侄之国，遣质子入侍，求大宋罢兵。」

    听完后，陆北顾将嵬名浪遇所呈国书搁在案上，根本就没看。

    「梁乙埋的条件本相就没接，现在兵围兴庆府了，本相又为何要接？」

    嵬名浪遇望著陆北顾。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陆相公，你比老朽更清楚，兵围兴庆府不代表攻克兴庆府，宋国眼下吞不下整个夏国......灵州川粮道脆弱，一旦战事旷日持久，西北必然民怨沸腾。而且辽军已在黑山、天德军虎视眈眈，想必贵国朝中主和的声音不会停。」

    见陆北顾没有接话，嵬名浪遇继续道。

    「而且，陆相公要的是灭夏，可灭夏不是把夏国每一寸地都踩在脚下才算完，而是让夏国不再对大宋构成威胁......以黄河为界，夏国失去河外所有疆土，只剩河内一隅，从此再无南窥之力，这难道不是灭夏？」  

    「浪遇公这番话倒是有理。」

    陆北顾似笑非笑：「只是，大宋几十余万将士打了小半年，死伤上万人，花了上千万贯钱粮，如今兵临城下，眼看就要全取夏国。这时候议和，只拿河外，不拿河内，朝中诸公如何肯答应？将士们如何肯答应？」

    「陆相公。」嵬名浪遇开口，「老朽斗胆问一句，宋国当真有余力将战线继续向西推进吗？继续向西，即便能攻下西凉府乃至甘肃军司，甚至是瓜沙二州，再往西便是高昌回鹘、喀喇汗国，宋国要守多少处？要留多少兵？这数十万大军若经年不归，单是粮饷便足以拖垮财政，即便财政尚可支撑，可朝中那些反对的人不会拿此做文章吗？手握倾国之兵，不会没有人弹劾陆相公居心叵测吧？」

    这话半真半假。

    重点的部分其实是最后一句，是针对陆北顾本人的攻心之言。

    实际上，朝中弹劾陆北顾的奏疏确实不少，但那又如何呢？已经到了这一步，对于陆北顾来讲，唯有前进，不存在停下或者后退的可能性。

    陆北顾望著嵬名浪遇，将身子往后靠了靠，没有说任何话，态度表示的已经很明显了o

    嵬名浪遇知道自己的话吓唬不住陆北顾，只好问：「那敢问陆相公，要什么条件才肯议和？」

    陆北顾从案上拿起另一份文书，展开，搁在嵬名浪遇面前。

    文书上列著数条，墨迹端严，显是早已拟就。

    嵬名浪遇逐条看去。

    第一条是夏国去国号，李秉常降封为夏国公，世袭罔替。

    第二条是夏国全境归大宋版图，置兴庆府路、西凉府路、甘肃府路等。

    第三条是嵬名氏及党项诸大族悉数内迁，于内地赐田安置。

    第四条是夏国所有甲仗、马匹、府库、户籍一律造册移交。

    第五条是夏国陵墓及宗庙予以保留，但护陵之兵不得超过百人。

    嵬名浪遇将文书搁回案上，倒也没有气愤，只是说道。

    「陆相公，这不是议和。」

    陆北顾毫不客气：「这便是大宋的议和条件。」

    闻言，嵬名浪遇还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却被陆北顾示意打住了。

    显然「划河而治」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老朽告辞。」

    嵬名浪遇站起身，陆北顾也站起身送客。

    接下来的几个月。

    宋军顶著巨大的运输损耗，贯彻著锁城策略，每日在小规模进攻的同时，也在不断地挖掘地道，尝试炸塌城墙。

    只不过效果确实不是很好，贺兰山这地方，岩石非常坚硬，地下也没多少土，大多都是石头。

    兴庆府内。

    梁氏覆灭后，嵬名浪遇以皇叔祖之尊摄政，仁多氏、野利氏、房当氏、卫慕氏各分权柄。

    但这番权力重组并未带来多少新气象，因为城外宋军仍在，也没有任何援兵到来，实在看不到任何希望。

    驻守在甘肃府和西凉府的夏军，其中的机动兵力，早就被抽调过来勤王了，剩下的也就够维持地方，过来也是送死，没有任何意义。

    而且粮秣虽然尚能支应，但盐、茶、布帛等各种生活物资已断供数月，市集上的铺子关了十之八九，仅剩几家药铺还勉强开著，铺门前排著的队伍却也一日长过一日。

    时间进入到了夏天。

    这是兴庆府被锁城的第四个月，夏日的毒日头悬在贺兰山上空，将城头条石晒得滚烫。

    守军士卒赤膊蹲在垛口阴影里，却仍热的跟条狗一样。

    在宋军不进攻的时候，守军起初还会报一报城下宋军的动静，后来便不报了......没什么好报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早就麻木了。

    他们无聊的时候，从城头远远望去，还能看到宋军运粮的民夫队伍蜿蜒而来，驮马背上捆著粮包、草束、箭矢，还有成桶的黑火药。

    嵬名保信正在每日例行巡城。

    这日他巡至南门瓮城时，正撞见一队士卒与守将争执。

    起因是轮值的士卒已连续值守半月，换防的命令迟迟未下，而替换他们的那营兵马据说被调去西城守贺兰山隘口了。

    「调去隘口？」一名老兵将兜鍪往地上一掼，「隘口连个人影都没有，调去做什么？

    」

    守将是个年轻军校，面红耳赤，手按刀柄却不敢拔。

    嵬名保信认得那老兵，是嵬名阿吴的旧部，这些人自嵬名阿吴死后便失了靠山，在各营之间被推来搡去，最苦最累的差事总是落到他们头上。

    他没说什么。

    但他不知道的是，此时贺兰山隘口，已经彻底被仁多讹答所控制。

    而仁多讹答通过该隘口，秘密派出了前往宋营的使者。

    宋军大营，招讨使司行辕。

    陆北顾将仁多讹答的密信搁在案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对焦寅说道。

    「仁多讹答与嵬名浪遇不是一路人，嵬名浪遇是皇族，他想的是保全夏国宗庙，仁多讹答是大族，他想的是保全仁多氏的部众和财产。」

    「仁多讹答在信中说，他已掌控西城隘口，嵬名浪遇的亲信多在宫城和南门，他打算献西城隘口，接应我军入城，而且已经联络野利氏一同举事。」

    焦寅蹙眉道：「那此约当如何应之？不知是否是诈降？」

    「不管是不是诈降，照单全收。」

    陆北顾的指尖遥遥点在沙盘上兴庆府西城的位置。

    「若是诈降，那也试著攻一次，若非诈降，仁多讹答要什么便许什么，待城破之后，他手里没有了隘口，部众被大军隔开，许过的条件兑现多少便由不得他了。」

    「何时动手？」

    「仁多讹答信中说丑时，西城隘口举火为号。」

    陆北顾放下茶盏，站起身，下令道。

    「传令姚兕，率选锋营摸至西城隘口外埋伏，见火起即入隘；传令刘昌祚，率步兵紧随姚兕之后，入城后分作两路，一路向北攻宫城，一路取南门瓮城，接应城外主力；传令郭逵，骑军在南门外列阵待命，南门一开便入城；传令燕达，炮群推进至南门外，准备开炮支援城内。」

    这样部署，倒不是陆北顾不想让宋军全部通过西城隘口入城，而是因为那地方太窄，能通过的兵马实在是有限。

    这也是地形决定的，兴庆府西临贺兰山，东倚黄河，真正宽阔的正面在南、北两面，而宋军主力受到粮道限制，都陈列在南面。

    所以，必须要夺南门，尤其是南门瓮城，宋军主力才能大举入城。

    兴庆府西城隘口。

    这是贺兰山余脉的一道天然豁口，两侧崖壁夹峙，中间一条窄道，筑有石墙和哨楼。

    梁氏覆灭后，守军被仁多讹答以「节省兵力」为由撤去大半，只留了仁多氏的部卒。

    此刻那些部卒正将堆在隘口内侧的干柴浇上火油，举起火把，望向石墙上方。

    石墙上站著一个独臂老者，正是仁多讹答本人。

    他将右手缓缓抬起，然后猛地向下一挥。

    火把落入柴堆，烈焰腾起。

    与此同时，哨楼上的亲信绞起铁闸，闸门升到半空时，石墙外黑暗中浮现出密密麻麻的人影。

    姚兕一马当先，左手执盾，右手提斧，冲过隘口。

    他身后的选锋营紧随涌入，无人出声，只有靴底碾过碎石的动静，以及甲叶摩擦的细碎声响。

    仁多讹答从石墙上下来，在隘口内侧迎住姚兕。

    「南门瓮城尚有嵬名浪遇的兵马，守将嵬名保山是嵬名氏的远支。」

    「知道了。」

    姚兕没有多言，率部继续向内城方向推进。

    选锋营之后是刘昌祚的六千步卒。

    他们沿著隘口后的坡道散开，按预定部署分作两路，偏师向北，目标宫城，主力向南

    ，目标南门瓮城。

    北路军推进极快。

    沿途街巷空无一人，偶有巡夜士卒撞见这支突如其来的宋军，还未来得及发声便被弩矢射翻。

    宫城守军大部分被嵬名浪遇调去了北门和东门，只留了少量宿卫。

    寅时二刻，北路军已控制宫城外围数处紧要通道，但并未立即进攻宫城，而是按预定部署在宫城外列阵，封住宫门。

    嵬名浪遇当夜宿于宫中。

    这些日子他几乎夜夜宿在宫中，陪在李秉常身侧。

    梁氏覆灭后，城内人心惶惶，他唯恐有人趁乱对国主不利。

    「浪遇公！」

    冲进来的是野利仁荣。

    「宋军入城了！西城隘口已破，南门瓮城正在接战，宫城也有宋军！」

    嵬名浪遇闻言，却好像预料到了似得，只是怅然叹息。

    他想起那日从宋营回来，将陆北顾的条件逐条念给诸臣听时殿中的情形，仁多讹答没有开口，野利埋没有开口，房当氏、卫慕氏的那些人也没有开口。

    其实那时他便知道，这座城守不住了，不是守不住宋军，是守不住自己人。

    「国主呢？」

    「仍在寝殿，臣已遣人护卫。」

    嵬名浪遇从榻上起身，腿脚不便，起身时身子晃了一下，野利仁荣想要搀扶，被他抬手制止。

    「去寝殿。」

    南门瓮城。

    姚兕的选锋营与刘昌祚的主力步卒合兵一处，正在向前推进。

    宫道两侧是废弃的市集铺面，铺门紧闭，门板后偶尔传出犬吠和婴儿啼哭。

    南门瓮城的守将是嵬名保山。

    得知宋军入城后，嵬名保山亲自督战，他将瓮城内侧的塞门刀车推到道中央，又在刀车后布了两排弩手，弩弦绞满，箭镞指向道路。

    姚兕没有强攻。

    他命选锋营绕入两侧的巷道，从铺面后墙翻入，逐铺逐铺地往前摸，弩手们趴在铺面屋顶上，从屋脊后探出弩机。

    第一轮弩矢从屋顶泼下时，嵬名保山的弩手正全神贯注地盯著道路正面，弩矢从侧后方落入阵中，弩手们猝不及防，纷纷中箭倒地，刀车后的弩阵瞬间被打乱。

    姚兕趁势率选锋从道路正面压上。

    嵬名保山拔刀亲自堵在刀车后，被姚兕一斧劈断了刀身，斧势未竭，斜入他的左肩。

    嵬名保山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了数步，撞在刀车横木上。

    他身后的亲兵涌上来将他拖走，刀车被宋军推翻，弩阵彻底溃散。

    寅时末，南门瓮城易手。

    姚兕站在瓮城门楼上，望见城外宋军主力已逼近南门，郭逵的骑军在旷野上列成数排横阵，火把的亮光从阵前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燕达的炮群亦已推进至距城墙不到一里处，炮口仰起，炮手们正往炮膛里捣火药。

    很快，南门瓮城被打开，宋军主力源源不断地进入了兴庆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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