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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小姑去世了


冬日的午后,寒风如刀,肆意割着每一寸暴露在外的肌肤。

任世平正弓着背,坐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专注地修补着手中的鞋子。

粗糙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在针线之间,满是老茧的掌心稳稳地托着鞋帮,每一针都缝得扎实又细致。

任世平蹲在梧桐树荫下,手里的榔头敲得有节奏。

九十年代的街巷里,他这修鞋摊像颗锈钉似的扎了十年。

鞋掌、胶线、锉刀在他手里转得比戏法还溜,裂开的鞋跟在他掌心重生,连高跟鞋的细跟都能补得笔直。

“任师傅,这双皮鞋您再瞧瞧。”穿西装的男人蹲下来,递过一只鞋头磨秃的皮鞋。

任世平眯眼打量,手指抚过皮革裂纹,像大夫把脉。

他抽出特制的铜钉,钉锤敲击的声响清脆如琴,三两下就把鞋底补得纹丝合缝。

男人掏钱时夸他:“这手艺,机器都赶不上。”

这话他听过千百遍,可今儿却像根刺扎进耳膜。

任世平抬头望街,巷口新开了家“全自动修鞋店”,霓虹灯牌闪着,机器轰鸣声隔老远都能听见。

他总觉得有事要发生,像闷雷在云里滚,随时要劈下来。

傍晚收摊时,他数着零钱,比往常少了两成。

隔壁卖油条的刘婶嘀咕:“现在人都图快,谁耐烦等手工活儿?”

他低头擦工具箱,铜钉和胶水瓶在暮色里泛着旧光。

小儿子放学跑来,递给他一张纸:“爸,学校说要交补习费。”

任世平的手顿了顿。

补鞋挣的钱,以前还能勉强糊口,如今像漏水的桶。

他想起那家新店——玻璃橱窗里,机械臂举着鞋转圈,顾客扫码付钱就能取鞋。

他的摊子,连电灯都是自己接的,哪比得上那些光鲜玩意儿?

夜里,他梦见鞋摊被推土机碾过,工具箱散落一地,铜钉滚进下水道。

惊醒时,汗浸透了背心。

窗外月光斜斜地切进屋子,他摸出烟盒,却想起小芸咳嗽,又把烟塞了回去。

次日清晨,他提前出摊。

梧桐树荫下刚铺开帆布,远处传来“全自动修鞋店”的吆喝声,喇叭里循环播放“半小时取鞋,保用半年”。

几个老主顾路过,脚步迟疑,最终被喇叭声拽了过去。

榔头在手里渐渐发凉。

任世平盯着街角,预感像浓雾裹住了全身。

他知道,这双补鞋的手,或许很快就要握不住铜钉了。

那年的夏天,郭任庄的蝉鸣格外聒噪。

任世平蹲在大枣树的阴影里,用油污的手背揉着右眼,心跳得厉害。

老辈人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可这话搁在他身上,总像是被浸了水的火药——闷闷地烧,却不知哪天会炸出个好歹。

村里的喇叭响了三遍,通知开大会。

任世平拖着工具箱往礼堂走,路过宣传栏时,瞥见墙上新贴的红纸告示。

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单像一群蚂蚁,啃噬着他的脊梁骨。他

下意识摸向眼皮,发现这次连左眼也开始不安分地抽搐。

会议室里弥漫着汗味和旱烟气息。

小队长站在台前,扩音器滋滋作响:“经上级决定,二小队将改造八百亩耕地......”任世平耳鸣般听着那些数字,直到听见“任世平”三个字从喇叭里蹦出来时,他的眼皮突然同时剧烈跳动,仿佛有两只蝴蝶在皮下扑腾。

回家的路上,他攥着通知书,经过街角算命摊。

瞎子老汉的卦筒叮当乱响:“先生印堂发黑,近日必有血光......”

任世平没听完就逃似的跑了。

他怕那卦象应验,更怕眼皮跳的预言会落在小儿子身上——小家伙昨夜咳得厉害,医院挂号单还攥在他兜里.....村口的馄饨摊飘来葱花香,任世平却嗅到腐烂的味道。

九十年代的风裹挟着各种挑战,而他像一片被卷进搅拌机的水泥碎屑,连眼皮跳这样微小的震颤,都可能被碾成粉碎的命运。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同村的二蛋气喘吁吁地跑来,老远就喊道:“世平,不好了,你小姑不行了!”

任世平手中的针线猛地一顿,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与慌乱,手中的鞋“啪”地一声掉落在地上。

“二蛋,你说啥?你可别骗我!”他声音发颤,站起身来,双手下意识地在围裙上擦了擦,却怎么也擦不掉内心的不安。

他来不及收拾工具,随手将针线盒一扣,把补了一半的鞋往箱子里一扔,扯下脖子上的围裙,胡乱地塞在箱子角落。

平日里温和的面容此刻写满了焦急,额头的皱纹也愈发深刻,像是被岁月刻下了一道道难以磨灭的沟壑。

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急切与坚定,那是对小姑的牵挂,也是作为娘家人的担当。

任世平跨上那辆破旧的二八自行车,用力一蹬,车轮在尘土中飞速转动。

一路上,风声在耳边呼啸,他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小姑的音容笑貌。

想起小姑曾说的那句“让娘家人来报仇”,他的心中涌起一股酸涩与愤怒,脚下蹬车的力气更足了,每一下都像是要把地面蹬出一个坑来。

他的哥哥任世和在城里上班,工作繁忙请不了假。

此刻,他深知自己是小姑唯一的依靠,是代表娘家人去奔丧的不二人选。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那是责任的重量,也是悲伤的重压。

他的嘴唇紧抿,嘴角微微下垂,脸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紧绷着,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在寒风中瞬间变得冰冷。

经过一段颠簸的土路,任世平终于赶到了小姑家。

他跳下车,连车都顾不上锁,便朝着屋内冲去。

那扇熟悉的木门半掩着,他抬手推开,一股浓重的悲伤气息扑面而来。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模糊了视线,脚步踉跄地朝着小姑的床前走去……

任世平脚步匆匆,跨进小姑家的堂屋,屋内弥漫着一股沉重压抑的气息,香烛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让人愈发觉得喘不过气。

他的目光急切地在屋内搜寻,最终落在了灵床上静静躺着的小姑身上。

小姑面色安详,就像平日里睡着了一般,只是那毫无血色的面容和紧闭的双眼,宣告着生命的消逝。

任世平的眼眶瞬间湿润,他缓缓走近,颤抖着伸出手,轻轻触碰小姑的脸颊,那冰冷的触感让他心中一痛,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这时,表哥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声音低沉沙哑:“就等你来,看了之后就入殓,和尚道士都请好了,一会儿就开始超度。”

任世平默默点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在这个悲伤的氛围里,任世平心中却隐隐有一丝疑惑。

趁众人忙碌之际,他悄悄拉住一位平日里和小姑家往来密切的婶子,压低声音问道:“婶子,我小姑……到底是咋死的啊?”

婶子先是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他们,才凑近任世平,轻声说:“你放心,可靠消息,她可没受媳妇虐待,走得也没遭啥罪。”

任世平听了,微微皱眉,心中的一块大石头落了一半。

他又悄悄走到小姑身旁,仔细打量着她的身体,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他轻轻翻开小姑的衣袖,查看她的手臂,又看了看她的脖颈、脚踝,确实没有发现一丝伤痕。

他微微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也随之放松下来,脸上的神情虽然依旧悲痛,但那隐藏在眼底的忧虑已经消散了许多。

他在心里默默念着:小姑,您一路走好,既然您没受委屈,我也能安心些了。

灵堂内,香烟袅袅,白色的挽帐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四周摆满了花圈,浓郁的悲伤气息弥漫在每一寸空气中。

任世平的表哥面容憔悴,双眼布满血丝,他身着白色丧服,腰系麻绳,每一个动作都透着深深的疲惫与哀伤。

这些天,他忙前忙后,安排着母亲丧事的每一个细节,尽管身体已经不堪重负,但他的眼神中透着一种坚定,那是想要给母亲一场体面葬礼的决心。

表哥站在灵柩前,手轻轻抚摸着棺木,声音哽咽:“妈,我平时忙,没怎么好好陪您,现在只能用这种方式送您最后一程了。”

他的手微微颤抖,像是在抚摸母亲的脸庞,眼中满是愧疚与不舍,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任世平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他看着表哥忙碌的身影,从购买丧葬用品,到招待前来吊唁的亲友,每一件事都亲力亲为,不敢有丝毫懈怠。

这五天里,灵堂里诵经声、哭声交织,表哥始终守在灵柩旁,未曾合眼。

出殡那天,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表哥走在最前面,双手捧着母亲的遗像,脚步沉重而缓慢。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背负着巨大的痛苦,每一步都踏得坚定有力。

一路上,纸钱纷飞,人们的哭声在寂静的空气中回荡。

任世平跟在队伍中,看着表哥的背影,心中满是安慰。

他看着小姑的棺木缓缓落入墓穴,心中感慨万千。

小姑这一生,漂亮干练,即使离去,也如此风光。

他默默想着,小姑在天之灵,看到表哥如此用心,也该安心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轻柔地洒在屋内,给略显陈旧的家具都镀上了一层暖黄。

任世平坐在母亲身旁,两人面前的桌上放着两杯还冒着热气的茶,水汽袅袅升腾,缓缓消散在空气中。

母亲抬手轻轻理了理鬓角的白发,微微叹了口气,说道:“这次你小姑的事,总算是顺顺当当过去了。”

任世平微微点头,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暖到了心底:“是啊,妈,表哥这次办得确实周到,丧事办得风风光光的。”

他说着,眼中流露出几分欣慰,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母亲微微眯起眼睛,望向窗外,像是陷入了回忆:“你小姑一辈子要强,走的时候能这么体面,也算是没留遗憾。

当初还想着要是她受了委屈,咱们娘家人可不能不管,现在看来,完全是咱们多心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任世平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认真地说:“表哥在城里上班忙,平时聚少离多,他心里愧疚,这次可真是把所有心思都花在这上面了。五天的丧事,事事都安排得妥妥帖帖,来吊唁的人也都夸他孝顺。”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划着,脸上满是赞赏。

之后,大姑和二姑来串门,一进门就打开了话匣子。

大姑拉着母亲的手,语气中满是感慨:“这次侄子可真是让咱们刮目相看,把弟妹的丧事办得这么好,里里外外都照顾得周到,咱们当长辈的,心里别提多欣慰了。”

二姑也在一旁附和:“就是就是,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弟妹有这样的儿子,走得也安心。”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话语中都是对表哥的称赞,脸上洋溢着满意的神情,屋内的气氛也变得愈发温暖起来。

冬日的清晨,寒风凛冽,吹过空旷的院子,发出呜呜的声响。

表哥站在老屋的院子里,身上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风衣,衣角在风中微微飘动。

他的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但眼神却格外坚定。

“媳妇,我知道你害怕,这房子大,又是以前收了又还回来的,可我在城里的工作只是暂时的。”表哥的声音低沉而温和,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媳妇的手,那双手因为常年在农田劳作,布满了老茧。

媳妇的眼眶微微泛红,她紧了紧身上的棉衣,目光中满是担忧与不舍:“这房子晚上静悄悄的,我一个人实在害怕。你就不能想想办法,让我去城里和你一起生活吗?”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在这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无助。

表哥微微皱了皱眉头,轻轻叹了口气,他抬起另一只手,温柔地捋了捋媳妇耳边被风吹乱的头发:“我是农艺师,农村才是我施展拳脚的地方,那些农作物离不开我。等忙过这阵儿,我就多回来陪陪你。”

他的眼神中透露出对工作的执着和对家庭的愧疚。

媳妇咬了咬嘴唇,眼中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可是你每次都说忙过这阵儿,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她微微低下头,不敢直视表哥的眼睛,肩膀也微微颤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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