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1章妯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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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腊月里,陈菊香死了当家的。
消息是夜里传到老家的。第二天一大早,李玉梅就起来了,从柜子里翻出一件藏青色的棉袄,是前年做的,只穿过两回。她套上棉袄,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又打开炕头那只木箱子,摸出一个红布包,里头是五百块钱。她攥着那卷钱站了一会儿,又重新塞回箱底,换了三张一百的。
外头风大,刮得院子里的枣树枝子呜呜响。她男人周建民蹲在门槛上抽烟,见她出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摁,说:“走吧。”
两口子一前一后出了门,往村东头走。路过村口小卖部的时候,李玉梅停了一下,里头热乎气往外冒,玻璃窗上糊着一层水汽。她想了想,还是没进去。
周家老宅在村东头最后一排,三间瓦房,院子比他们家大一半。院门开着,里头已经站了几个人,都是本家的。李玉梅一进门就看见了陈菊香——她穿着孝,坐在堂屋门口的马扎上,手里攥着一块手绢,脸上的泪还没干,见人进来就抬头望一眼,点一下头。
李玉梅走过去,在她跟前蹲下来,叫了一声:“嫂子。”
陈菊香点点头,没说话。
李玉梅把手里的三百块钱塞到她手里。陈菊香低头看了一眼,把钱攥紧了,抬起眼皮望了李玉梅一眼。那一眼很淡,淡得像冬天的日头,照在人身上也没多少热乎气。
“节哀。”李玉梅说。
陈菊香嗯了一声。
李玉梅站起来,走到堂屋里,在灵前鞠了三个躬。周建民跟在后面,也鞠了躬,然后出去找本家的男人说话。李玉梅就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的人进进出出。
周家老大周建国是开大车跑长途的,上个月在山西那边出了事,车翻进了沟里,人当场就没了。那边的事还没了清,这边就先办丧事。李玉梅听周建民说过,老大这几年跑车挣了些钱,去年刚在县城买了楼,孩子也转到县城上学了。陈菊香跟着去县城住了两年,回来的时候穿金戴银的,说话都不一样了,见人先笑,笑完了眼睛就往你身上上下扫,跟从前那个闷头闷脑的陈菊香不是一个人了。
李玉梅那时候就想,人有钱了就是不一样。
现在陈菊香又坐在老宅院子里了,穿着孝,脸上黄黄的,眼睛肿着。李玉梅看她那个样子,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帮忙的人陆续来了,有人抬桌子,有人搬凳子,有人去灶房烧水。李玉梅也去了灶房,帮着洗菜切菜。灶房里几个女人在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见她进来,就停了。
李玉梅装作没听见,低头洗葱。
过了一会儿,隔壁的张婶子开口了:“玉梅啊,你嫂子这回可是难了。”
李玉梅嗯了一声。
“建国的后事,那边说还得赔钱,也不知道能赔多少。”张婶子说,“你嫂子一个人在县城带孩子,往后可咋整。”
另一个女人说:“不是说老大买了保险吗?”
“保险是保险,可那人没了,钱再多有啥用。”张婶子叹气。
李玉梅把洗好的葱放到案板上,拿刀开始切。她切得慢,一刀一刀的,葱白在刀下变成整整齐齐的圈。
“玉梅,你跟你嫂子平时走动得多不?”张婶子问。
李玉梅手里的刀停了一下,说:“不多。她住县城,我在村里,各忙各的。”
张婶子点点头,没再问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院子里摆了三桌。李玉梅端着碗蹲在灶房门口吃,看见陈菊香还坐在堂屋门口,面前放着一碗饭,筷子没动。周建国的妈——周家老太太,坐在陈菊香旁边,也在抹眼泪。老太太今年七十多了,身体还硬朗,就是耳朵有点背,别人说话得凑到跟前喊。
李玉梅吃着饭,看见老太太凑到陈菊香耳朵边说了句什么,陈菊香摇摇头,老太太就又抹起眼泪来。
吃完饭,李玉梅帮着收拾了碗筷,就准备回去了。她去找周建民,周建民还在院子里跟几个男人说话,见她过来,说:“你先回,我晚点。”
李玉梅点点头,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碰见陈菊香从厕所那边过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李玉梅站住了,说:“嫂子,我回了。有啥事你说话。”
陈菊香点点头,眼睛望着别处,说:“麻烦你了。”
“说啥呢,一家人。”李玉梅说。
陈菊香没接话,侧着身子从她旁边过去了。
李玉梅站在院门口,看着陈菊香的背影,瘦瘦的,裹着那件白孝衣,显得更小了。她忽然想起十年前陈菊香刚嫁过来的时候,圆脸盘,一笑两个酒窝,见人就叫,嘴甜得很。那时候老太太逢人就说,大媳妇好,懂事,勤快。
后来老二周建民娶了李玉梅,老太太就不那么说了。
二
过完年,周建国的后事算是了清了。那边赔了二十多万,保险赔了三十多万,加起来小六十万。钱打到了陈菊香的卡上,老太太知道后,让周建民给陈菊香打电话,叫她回来一趟,说有事商量。
陈菊香回来了,带着儿子周浩。周浩在县城念初二,瘦高个,不爱说话,见了人也不叫,低着头玩手机。老太太拉着他的手,问长问短,他就嗯嗯地应着,眼睛一直没离开手机。
李玉梅也被叫来了。四个人坐在堂屋里,老太太坐在上首,周建民和陈菊香坐在两边,李玉梅挨着周建民坐着,靠着门边,冷风从门缝里往里灌,她把棉袄裹紧了。
老太太开口了:“菊香啊,建国的事也了了,钱也赔下来了,往后你有啥打算?”
陈菊香低着头,说:“我还没想好。”
“还回县城不?”
陈菊香沉默了一会儿,说:“周浩在县城上学,不回去咋整。”
老太太点点头,说:“也是。周浩上学要紧。”她顿了顿,又说,“那钱你打算咋弄?存银行还是咋?”
陈菊香抬起眼皮望了老太太一眼,又低下去了,说:“存着呢。”
老太太嗯了一声,说:“存着好。往后周浩上学用钱的地方多着。”她又看了看周建民,说,“建民,你是老二,有些事你得帮衬着点。”
周建民点点头,说:“妈,我知道。”
老太太又看陈菊香,说:“菊香啊,你一个人在县城带孩子,有啥难处就回来,跟建民说,跟玉梅说,都是一家人。”
陈菊香点点头。
李玉梅坐在门边,一句话也没说。她看见陈菊香的手指头在膝盖上绞着,绞得紧紧的。
后来老太太又说了一些话,什么钱要看好,什么别让人骗了去,什么周浩是周家的根,得好生供着。陈菊香都一一应着。说到最后,老太太忽然说:“菊香,要不你把那钱拿出来,让建民帮你存着?他认识银行的人,利息能高点。”
李玉梅心里咯噔一下,扭头看周建民。周建民也愣了一下,说:“妈,这事……”
陈菊香抬起头,脸色没变,但李玉梅看见她的手指头绞得更紧了。她说:“妈,不用了。我存的那家银行,利息也不低。”
老太太说:“你懂啥?你一个女人家,手里攥那么多钱,不怕出事?”
陈菊香说:“我存的是定期,取不出来。”
老太太还想说什么,周建民开口了:“妈,嫂子自己存着就行,都是大人了,还能丢了不成。”
老太太瞪了周建民一眼,没再说了。
那天晚上回去,李玉梅问周建民:“你妈啥意思?”
周建民躺在炕上看手机,说:“啥啥意思?”
“让你帮陈菊香存钱。”
周建民放下手机,说:“我妈就是怕她一个女人家,让人骗了。你想多了。”
李玉梅冷笑一声,说:“我想多了?你妈那是怕钱到了陈菊香手里,往后就不归周家了。”
周建民皱眉头,说:“你这人,咋啥都往那想。”
李玉梅不说话了,翻了个身,背对着周建民。
过了几天,李玉梅去镇上赶集,碰见了张婶子。张婶子拉着她到一边,小声说:“玉梅,你听说了没?陈菊香要改嫁。”
李玉梅一愣:“啥?”
“我听说的,她娘家那边给介绍的,说是个开厂的,死了老婆,有个闺女。”张婶子压低声音,“你婆婆知道了,气得不行,说陈菊香要是改嫁,就把周浩留下,周家的孙子,不能跟别人姓。”
李玉梅没说话。
“你婆婆还说了,那钱也得留下,那是建国拿命换的,不能便宜了外人。”张婶子说,“玉梅,你可得留个心眼,那钱要是不归陈菊香了,你们家建民是老二,说不定也能分点。”
李玉梅看了张婶子一眼,说:“张婶,这是人家的事,咱不瞎猜。”
张婶子讪讪地笑了笑,说:“也是,也是。”
李玉梅从集上回来,一路想着张婶子的话。她知道张婶子那人爱传闲话,十句里有八句是假的。但这回的事,她总觉得不像是空穴来风。
晚上周建民回来,李玉梅问他:“你听说没,陈菊香要改嫁?”
周建民正在脱鞋,手停了一下,说:“你听谁说的?”
“张婶子。”
周建民没说话,把鞋脱了,放到一边。
“真的假的?”李玉梅问。
周建民说:“不知道。”
李玉梅看他那个样子,就知道他知道点什么。她说:“你知道,对不对?”
周建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妈跟我说过,是有这么回事。但人家嫂子还没答应呢,就是她娘家那边给介绍的,见了一面。”
“那你妈啥意思?”
周建民说:“我妈肯定不愿意。周浩是周家的孙子,不能带走。那钱,我妈也说,不能让她带走。”
李玉梅冷笑一声:“你妈倒是想得美。人家男人的命换的钱,凭啥不给人家带走?”
周建民皱眉头:“你这人,说话咋这么难听。那不是怕钱落到外人手里吗?”
“外人?谁是外人?陈菊香是周家的媳妇,男人死了,她改嫁就不是周家的人了?那她在周家这些年,是啥?白干的?”李玉梅声音高了起来。
周建民看她一眼,说:“你今天咋了?替陈菊香说话?”
李玉梅愣了一下,不说话了。
是啊,她咋了?她跟陈菊香这些年,走得又不近,明里暗里还比着劲。陈菊香过得好的时候,她心里也不得劲。现在陈菊香男人死了,她又替人家说话。她这是咋了?
她不知道。
三
陈菊香到底没改嫁。
后来李玉梅听说,是老太太去县城找了她一趟,不知道说了些啥,反正陈菊香就跟那边断了。周浩还在县城上学,陈菊香也没回来,还是在县城待着。据说在超市找了个活,收银,一个月两千多。
老太太逢人就说,大媳妇懂事,知道轻重。
李玉梅听了,没说话。
那年夏天,李玉梅的儿子周涛高考,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周建民高兴得不行,在村里摆了酒席,请了亲戚朋友。陈菊香也回来了,带着周浩。
周浩比去年高了一截,还是不爱说话,见人就低着头。陈菊香瘦了,脸上黄黄的,穿的还是去年的衣服,洗得发白了。她随了礼,二百块,李玉梅看见了,心里说不上是啥滋味。
酒席上,老太太坐在上首,笑得合不拢嘴。周涛挨个敬酒,敬到陈菊香跟前,叫了一声“大妈”。陈菊香站起来,端着酒杯,说:“周涛,好好念书,给你爸妈争气。”说完把酒喝了,眼睛红了。
李玉梅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陈菊香老了。才四十出头的人,看着像五十了。
那天晚上,客人走了,李玉梅收拾碗筷,陈菊香没走,也帮着收拾。两个人在灶房里,一个洗碗,一个擦碗,都没说话。
外头院子里,周建民和周浩坐着,也不知道说啥,就那么坐着。
李玉梅洗完一个碗,递给陈菊香。陈菊香接过来,拿抹布擦干,放到碗柜里。灶房里只有碗碰碗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陈菊香忽然开口了:“玉梅,周涛有出息。”
李玉梅嗯了一声。
“念大学好,念出来就有出息了。”陈菊香说,“不像我家周浩,念不进去,明年初中毕业,还不知道咋整。”
李玉梅说:“孩子还小,不定性。”
陈菊香摇摇头,没说话。
又洗了几个碗,陈菊香又说:“玉梅,你命好。”
李玉梅手里的碗停了一下,扭头看陈菊香。陈菊香低着头擦碗,没看她。
“建民对你好,周涛又出息。”陈菊香说,“你命好。”
李玉梅不知道该说啥。她想说,你也不差,县城有楼,手里有钱。可这话她说不出口。那楼那钱,都是拿人命换的,谁愿意要那样的命?
她最后还是说:“嫂子,你也不容易。”
陈菊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跟那年她给她钱的时候那一眼一样淡。淡得让人心里发凉。
“不容易有啥办法,还得活着。”陈菊香说。
李玉梅没接话。
陈菊香把最后一个碗擦了,放到碗柜里,说:“我走了。周浩明天还得上学。”
李玉梅送她到院门口。陈菊香走到院子中间,忽然回过头,说:“玉梅,那年你给我的三百块钱,我还记着呢。”
李玉梅愣了一下。
陈菊香说:“那时候,别人都给的五十、一百,就你给了三百。”她顿了顿,“我知道你也不是多有钱。你给那三百,我记着呢。”
李玉梅张了张嘴,想说点啥,但啥也说不出来。
陈菊香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叫上周浩,母子俩消失在黑夜里。
李玉梅站在院子里,站了好久。
四
周涛上了大学,家里就冷清下来。李玉梅每天还是那些事,喂鸡,种菜,做饭,洗衣服。周建民在村里的厂子上班,早出晚归。两口子的话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整天也说不上几句。
那年冬天,老太太病了。
起先就是咳嗽,没当回事,后来越咳越厉害,去镇医院一查,说是肺炎,让住院。住了半个月,好了,回来没几天又犯了。再去查,就不是肺炎了。
肺癌。晚期。
老太太自己不知道,周建民也没跟她说。但老太太不傻,看着儿子媳妇的脸色,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她不说破,该吃吃,该喝喝,只是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会一个人坐着发呆。
陈菊香听说老太太病了,从县城回来了一趟。她买了水果,买了牛奶,还买了一件棉袄,说是在商场打折买的,老太太穿着正好。老太太躺在床上,拉着陈菊香的手,眼泪就下来了。
“菊香,妈对不住你。”老太太说。
陈菊香说:“妈,说啥呢。”
“那年那事,妈糊涂。”老太太说,“钱是你该得的,周浩也是你生的,妈不该那样。”
陈菊香没说话,只是给老太太掖了掖被角。
李玉梅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也不知道是啥滋味。
老太太病了三个月,最后还是走了。丧事是周建民和陈菊香一起操办的,李玉梅里里外外忙着,也没顾上想别的。丧事办完,陈菊香回了县城,李玉梅和周建民回到自己家,家里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点啥。
那年过年,陈菊香没回来。周浩也没回来。李玉梅听人说,周浩没考上高中,去了南方打工。陈菊香还在超市上班,过年要加班,回不来。
年夜饭只有李玉梅和周建民两个人。周建民喝了点酒,话多起来,说起小时候的事,说他妈怎么怎么好,说着说着就哭了。李玉梅没劝他,就让他哭。
过了年,周涛从学校打电话回来,说暑假不回来了,要在城里打工。李玉梅说好,你照顾好自己。挂了电话,她在灶房里站了很久,锅里的水烧干了也不知道。
五
那年夏天,李玉梅也去县城了。
不是去玩,是去看病。她身上不舒服好几个月了,一直没当回事,后来实在撑不住了,周建民带她去县医院查。查出来,是子宫肌瘤,得做手术。
手术不大,也得住几天院。李玉梅住在病房里,周建民白天在,晚上就回去,第二天再来。病房里还有两个病人,都是县城的,家里人来来往往,送饭的,陪床的,热热闹闹。李玉梅这边就周建民一个,周涛打电话来,她也没说做手术的事,就说家里都好。
住了三天院,陈菊香来了。
她不知道从哪听说的,拎着一兜水果来了。一进门,看见李玉梅躺在病床上,脸色黄黄的,愣了一下,说:“咋瘦成这样?”
李玉梅说:“没啥,小手术。”
陈菊香把水果放下,在床边坐下,说:“咋不跟我说一声?”
李玉梅说:“又不是啥大事。”
陈菊香没说话,坐了一会儿,问:“吃饭了没?”
“吃了,医院食堂打的。”
陈菊香说:“食堂的饭能有啥营养。”她站起来,“我回去给你炖点汤,晚上送来。”
李玉梅想说不用,陈菊香已经走了。
晚上,陈菊香真来了,拎着一个保温桶,里头是鸡汤。她把汤倒出来,递给李玉梅,说:“趁热喝。”
李玉梅接过碗,低头喝汤。汤很香,油撇得干干净净的,也不知道炖了多久。
陈菊香坐在旁边,看着她喝,说:“周涛知道不?”
李玉梅摇摇头:“没跟他说,他打工呢,别让他分心。”
陈菊香点点头,说:“也是。”
李玉梅喝完汤,把碗还给陈菊香。陈菊香把碗收了,说:“我明天再给你送。你想吃啥?”
李玉梅说:“不用麻烦了。”
“麻烦啥,又不远。”陈菊香说,“你好好养着,别想太多。”
李玉梅看着她,忽然说:“嫂子,你变了好多。”
陈菊香愣了一下,笑了。这回的笑,跟以前不一样了,没那么淡,有点热乎气。
“人都会变的。”陈菊香说。
李玉梅说:“我以前……对你不好。”
陈菊香看着她,说:“说啥呢。”
“真的。”李玉梅说,“你刚嫁过来那会儿,嘴甜,勤快,婆婆喜欢你。后来我嫁过来,婆婆就不那么夸你了,我心里还挺得劲。再后来你家建国出了事,你一个人带着周浩,我嘴上没说,心里也觉得你可怜,可又有点……我也说不清,反正就是不得劲。”
陈菊香听着,没打断她。
“那年周涛考上大学,你回来说我命好。”李玉梅说,“我当时听了,心里也不是滋味。我想说,你也不差,可我说不出口。我那时候还觉得,你是在酸我。”
陈菊香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说:“我没酸你。我是真觉得你命好。”
李玉梅看着她。
陈菊香抬起头,说:“玉梅,咱俩这些年,谁也没真心对过谁。你防着我,我也防着你。可我有时候想,咱俩图的啥呢?都是一样的人,嫁到一个家里,过的是一样的日子。你有你的难处,我有我的难处。谁也不比谁容易。”
李玉梅没说话。
陈菊香站起来,说:“我走了,明天再来。”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说:“玉梅,那三百块钱,我还记着呢。不是记着你的好,是记着,那时候还有人心疼我。”
她走了。
李玉梅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眼泪流下来了。
六
李玉梅出院后,陈菊香又来看过她几回。后来周浩从南方回来了,在县城找了个活,母子俩还是住在那个楼里。周浩比以前懂事了些,见人知道叫了,还给他爸上坟的时候哭了。
那年过年,陈菊香带着周浩回来了。年夜饭是在李玉梅家吃的,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吃了顿饭。周建民喝多了,拉着周浩说话,说你要好好干,给你妈争气。周浩点头,说二叔我知道。
李玉梅和陈菊香在灶房里收拾碗筷。外头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热闹得很。
陈菊香洗着碗,说:“玉梅,过了年,我想把那个楼卖了。”
李玉梅愣了一下:“卖了?为啥?”
“周浩大了,往后要娶媳妇,那楼在县城,也得几十万。”陈菊香说,“卖了钱给他攒着,我自己再找个活干,攒点是点。”
李玉梅说:“那你住哪?”
“租房子呗。”陈菊香说,“反正就我一个人,住哪不是住。”
李玉梅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嫂子,要不你回来住?老宅那边空着,也是空着。”
陈菊香摇摇头:“不回了。在县城待惯了,回来不习惯。”
李玉梅知道她是不想回来。老宅那边,有太多事,太多人,太多眼睛。
陈菊香洗完碗,擦干手,说:“玉梅,咱俩这些年,也闹过,也比过,也防过。到老了,倒能说上几句话了。”
李玉梅笑了:“可不是。”
陈菊香也笑了。
外头的鞭炮声更响了。新的一年来了。
李玉梅站在灶房门口,望着外头的夜色,想起这些年的事。她想起陈菊香刚嫁过来时候的圆脸盘,想起她穿着孝坐在堂屋门口的样子,想起她说的那句“那三百块钱我还记着呢”。
她想,人和人之间,到底是咋回事呢?明明是一家人,偏要闹得跟仇人似的。可闹着闹着,老了老了,又觉得那些事都不算啥了。
周建民在堂屋里喊她:“玉梅,来,喝一杯。”
李玉梅应了一声,回头看了陈菊香一眼。陈菊香说:“去吧,我再收拾收拾。”
李玉梅走进堂屋,接过周建民递过来的酒,喝了一口。酒是辣的,呛得她咳了两声。周建民笑了,说:“喝不了还逞能。”
李玉梅没理他,又喝了一口。
陈菊香从灶房出来,也在桌边坐下。周建民给她也倒了一杯,说:“嫂子,过年好。”
陈菊香端起杯,说:“过年好。”
四个人碰了一下杯,喝了酒。
外头的鞭炮声越来越密,新的一年,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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