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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1章空城




电话是在晚上八点打来的。

陈远刚把儿子哄到床上,绘本讲到第三遍,那只叫弗洛格的青蛙终于找到了它的熊朋友,儿子才肯闭上眼睛。他轻手轻脚地从儿童房退出来,门还没合严,手机就震了。

屏幕上是“妈”字。

他接起来,听见那头电视机的声音很响,好像在放什么年代剧,一个女人在哭哭啼啼地说着什么。然后他妈关了电视,世界突然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口枯井。

“吃饭了吗?”陈远问。

“吃了。”他妈说。然后沉默了大概十秒,才又说,“我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句话她说过很多次了。每次打电话,她都会说。有时候放在开头,有时候放在结尾,像一句固定台词。陈远以前会说“那你去找王阿姨聊天啊”,或者“要不你去广场上走走”,但说来说去,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他知道自己是在敷衍,她也知道他在敷衍,但两个人都默契地假装不知道。

这次他说的是:“那你去打麻将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三缺一,人家不要我。”

他妈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天气事实。但陈远听出了什么——那种平静底下有东西,像薄冰下面的水,黑沉沉的,不知道有多深。

然后她开始哭了。

不是那种哇哇大哭,是那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像水管堵了,水一点点往外渗,每一滴都费了很大的力气,每一滴都带着锈迹。

陈远握着手机,整个人僵在走廊的墙边。

他活了三十四年,从没见过他妈哭。

他妈李秀英,在陈远的记忆里,是一个不会哭的女人。她会摔门,会把碗重重地搁在桌上,会冷着脸好几天不跟他说话,会在电话里跟他爸对骂——骂到整栋楼都听得见。但哭?没有。从来没有。

有一年冬天,他爸在外面有了人,事情闹得很大,他二姨打电话来劝,他姐气得摔了杯子,他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表情像一块冻硬的石头,说了一句:“他爱死哪儿死哪儿。”说完就起身去厨房热饭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那是陈远第一次觉得他妈可怕。不是那种暴力的可怕,是一种你永远够不着她的可怕。她把自己裹得太严实了,严实到连她自己都打不开。

可现在,她在电话那头哭。

“妈?”陈远说。

那边没有回应,只有那种断断续续的、压抑的抽泣声。

“妈,你别哭了。”

还是没回应。

陈远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站在走廊里,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他想说点什么——任何话都行——但他的脑子里是空的。从小到大,没有人教过他面对一个哭泣的母亲该怎么办。他学的那些——小时候是他妈摔门,他躲进房间;后来是他妈冷脸,他假装看不见;再后来,他直接搬走了,去了千里之外的城市。

距离,一直是他和他妈之间最好的相处方式。

“妈,我周末给你转点钱,你——”

“我不要你的钱。”

电话挂了。

嘟——嘟——嘟——

陈远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结束,愣了很久。



老婆小雅在儿童房里哄孩子,半天没出来。陈远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侧躺在儿子旁边,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孩子的背。儿子已经睡熟了,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我妈哭了。”陈远说。

小雅头也没回:“然后呢?”

“我不知道怎么办。”

她停了手上的动作,转过身来看他。儿童房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陈远看见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着急,更像是某种疲惫的了然。

“你知道她为什么哭吗?”小雅问。

“没人陪她打麻将。”

小雅坐起来,把被子给儿子掖好,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她拉着陈远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还摆着白天没收拾的玩具,一只塑料恐龙的腿断了,歪歪地倒在那里。

“你妈哭,是因为她这辈子,除了打麻将,什么都没有。”小雅说。

陈远愣住了。

“你爸在工地,常年不回来。你在一千公里外,一年回去一次。你姐在县城,一周去看她一次,买菜交电费,待半小时就走。她的麻将搭子,今天三缺一,明天四缺二,后天可能就散了。”

她顿了一下,看着陈远的眼睛。

“她哭,是因为她突然发现,自己没地方去了。”

“她有家啊。”陈远说。

“家?”小雅的声音不重,但那个字被她咬得很清楚,“那个家,你爸一年住一个月。那个家,冷冷清清,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个家,是她一个人的监狱。”

陈远想反驳,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他知道小雅说的是事实。那个家在皖北的一个小县城里,三室一厅,是前年才装修的。装修的时候他妈操持了所有的事——他爸在工地上没回来,他在外地没回来,他姐每周来看一次。他妈一个人跑建材市场,一个人跟装修队吵架,一个人扛着三十斤的地砖从一楼爬到六楼。房子装好了,所有人都说好看,说妈辛苦了。然后呢?然后她就一个人住在那里面。一百二十平米的房子,三间卧室,她只开自己那一间的灯。

“你知道你妈为什么非要来给我们带孩子吗?”小雅问。

“帮忙啊。”

小雅摇了摇头,不是否定,是那种——怎么说呢——是一种带着心疼的否定。她看着陈远,目光比他想象的更柔软。

“不是帮忙,是没地方去。她来之前,每天的生活就是睡到十点,打麻将到晚上,回家看电视到深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受不了了。”

陈远想起他妈来的那四个月。那是去年的事,小雅产假结束刚回公司,儿子才五个月大,他们需要一个帮手。他妈接到电话的时候,几乎是立刻就答应了。她坐了六个小时的大巴,拎着一个编织袋和一个旧皮箱,里面装着她自己腌的咸菜、自己做的腊肉,还有一床她从结婚时就在用的棉被。

“她以为来带孩子,就能换个活法。但她来了才发现,自己根本不会带孩子。”小雅的声音低下去,“她没带过你们,你和你姐是自己长大的。她不知道怎么跟孩子玩,不知道怎么给孩子做饭,不知道孩子哭的时候该怎么办。”

这是真的。

陈远记得那些日子。他妈来了之后,手忙脚乱的。儿子哭,她就手足无措地站在婴儿床旁边,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儿。儿子饿,她冲奶粉,奶瓶里全是没化开的疙瘩,儿子喝了一口就吐出来了。儿子睡觉,她不知道要盖多厚的被子,要么捂出一身汗,要么手脚冰凉。

“所以她只能挑我的毛病。”小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嫌我做饭不好吃,嫌我给孩子穿得少,嫌我不够孝顺。因为她只有这样才能证明——我在这儿是有用的。”

陈远想起来,那段时间小雅和他吵过很多架。每次吵架的起因都是他妈——他妈说了什么,小雅听了不舒服;或者小雅做了什么,他妈觉得不对。他在中间,像一块被两头拉扯的布,越拉越薄,越拉越疼。

后来他妈回去了。走的时候什么也没说,把编织袋和旧皮箱收拾好,站在门口说了一句“我走了”,就下楼了。陈远送她去汽车站,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上车前,他妈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当时以为那是一个“算了”的表情。

现在想想,那可能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小雅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陈远,一杯自己端着。她靠在沙发扶手上,脚缩到沙发上,整个人团成一个舒服的姿势。她穿着那件洗了很多次的旧卫衣,领口有点松了,露出一小截锁骨。

“你妈这辈子,从来没被人好好爱过。”小雅说。

这句话比刚才那句更重。陈远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

“结婚之后,生你姐,生你。然后就是麻将桌、麻将桌、麻将桌。”小雅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但每一句都清清楚楚,“你爸在外面有人,她不管。不是不想管,是不会管。她不知道正常的夫妻应该怎么相处。”

陈远低下头。他爸在外面那些事,他从小就隐隐约约知道。邻居的闲话,亲戚的暗示,还有他妈偶尔在电话里爆发出来的那些话——“你在外面养的那个贱人”——每一件都像一根针,扎在这个家的墙上。但奇怪的是,这个家从来没倒过。不是因为它坚固,而是因为它本来就是空的。

“你和你姐的家长会,她从来不去。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她不知道怎么跟老师说话,不知道怎么面对其他家长。”

这是真的。陈远从小到大,家长会都是他姐去的。他姐比他大七岁,在他上小学的时候,他姐已经上初中了。每次学校开家长会,他姐就请半天假,骑自行车从县城的东头骑到西头,坐在一群家长中间,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认真地记笔记。老师问“你是陈远的什么人”,他姐说“我是他姐”。老师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

“你姐抑郁的时候,她说你别给我丢人。不是她不心疼,是她只会说这句话。她妈当年就是这么对她的。”

陈远他姐陈娟,在二十岁那年抑郁过。那段时间她不上班,不出门,整天躺在床上,窗帘拉得死死的。他妈每天给她端一碗面条进去,放下就走。有一天陈娟在房间里哭,他妈站在门口,隔着门板说了一句:“你别给我丢人。”

后来陈娟自己好了。她去找了一份超市收银员的工作,后来又换到一家小公司做出纳,再后来结了婚,生了孩子,过上了正常人的日子。但她从来没提过那段时间。陈远有一次试着问,她笑了笑说:“那时候不懂事。”然后就把话题岔开了。

“你给她转钱,她从来不说什么。不是她贪钱,是她不知道除了收钱,还能跟你要什么。”

陈远每个月给他妈转两千块钱。有时候月初转,有时候月底转,看工资到账的时间。他妈收到钱,从来不说什么。不回“收到了”,不说“谢谢”,更不会说“不用了”。她只是收了。陈远以前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他妈需要钱,他给钱,这是母子之间最简单的关系。

但现在他才明白,那不是理所当然。那是一个不会表达爱的人,和她一个同样不会表达爱的儿子之间,唯一能达成共识的东西。

“你知道你妈最怕什么吗?”小雅看着他。

“怕没人管她?”

小雅摇头:“怕你不需要她。”

陈远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她这辈子,只有两个身份。一个是你爸的老婆,一个是你和你姐的妈。你爸常年不在家,老婆这个身份是空的。她就只剩妈这个身份。”

小雅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她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现在你娶了我,有了自己的孩子。你有自己的家了。你的世界里,她不是最重要的那个人了。”

“所以她慌了。所以她拼命证明自己有用。所以她挑我的毛病,抢着给孩子喂饭,翻我的东西——她想告诉你:我还是你妈,我还很重要,你不能不要我。”

“我从来没说不要她。”陈远的声音有点哑。

“你不用说。你做出来了。”

陈远沉默了。

他想起这些年。工作后,他一年回去一次,一次待三天。第一天到家,他妈在打麻将,他放下东西去茶馆找她,站在麻将桌旁边等她打完那一圈。第二天在家吃一顿饭,他妈做一桌子菜,他吃不了多少,说“妈你别做这么多”,他妈说“不多不多”,但每次都有大半桌倒掉。第三天走,他妈站在门口,说“路上慢点”,然后就关门了。

电话,基本没有。微信,只有转账。

他以为这是正常的。他以为所有的成年儿子都是这么跟母亲相处的。他以为距离是最好的方式——不远不近,不冷不热,不欠不还。

但原来不是。原来“距离”这个词,在他这里是体面,在他妈那里是抛弃。

“你妈不是坏,她是空。”小雅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她一辈子没有自己的事,没有自己的朋友,没有自己的爱好。她的全部存在感,都来自‘你妈’这个身份。”

“现在这个身份快没了,她能不急吗?”

陈远想起他妈来带孩子的那四个月。有一天下午,他提前下班回家,看见他妈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儿子在屋里睡觉。她坐在一把塑料凳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窗外是另一栋楼,灰色的水泥墙,一排排空调外机。她就那么看着,一动不动,像一件被人忘在那里的旧家具。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他妈始终没有回头。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什么都没想”才是最可怕的。

“那怎么办?”陈远问。

小雅沉默了一会儿。

“不怎么办。她得自己学会,我们帮不了。”



那天晚上,陈远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小雅和儿子都在隔壁房间——小雅怕打扰他休息,自从儿子出生后,他们就分房睡了。主卧的大床只有他一个人,空荡荡的,像他妈住的那套三室一厅。

他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小时候的事。

他想起来,他妈其实从不在家。他上小学的时候,中午放学回家,灶台是凉的,他妈不在。他趴在桌上写作业,写到下午两点,他妈才拎着菜回来,看见他就说“你回来了?”好像他是一样被随手放在那里的东西。

他想起来,他小时候发烧,三十九度八,他姐骑车带他去诊所打针。他妈在打麻将,他姐去茶馆找她,她头也没抬,说“去诊所看看”。后来他姐回来告诉她,说是扁桃体发炎,打了退烧针。她“嗯”了一声,打出一张五万。

他以为他不需要她。但此刻,在失眠的深夜里,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也许不是他不需要她,而是他从来没有机会去需要她。因为在他需要她的时候,她不在。后来他长大了,不再需要了。再后来,他学会了把“不需要”当作“独立”,把“冷漠”当作“成熟”。

但现在想想,她可能也不知道他需要她。

就像她不知道他需要什么一样,她也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

她只知道打麻将。因为麻将桌上,有人跟她说话,有人听她抱怨,有人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麻将桌是她的避难所,也是她的牢笼。她躲进去,再也没出来。

第二天早上,陈远起得很早。他去厨房热了牛奶,煎了鸡蛋,把早餐端到桌上。小雅抱着儿子从儿童房出来,看见桌上的早餐,愣了一下。

“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陈远说,然后顿了一下,“我想给我妈打个电话。”

小雅看着他,没说话。

“不是那种‘你吃了没’的电话。是好好聊聊。我想……”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我想试着理解她。”

小雅把儿子放到餐椅上,给他围上围兜,然后把牛奶杯推到他面前。做完这些,她直起身,看着陈远。

她笑了笑。

那个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我早就告诉过你”的得意,也没有“你终于明白了”的欣慰。只是一个很轻的笑,像早上的阳光照在窗台上的绿萝上。

“你长大了。”她说。

陈远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楼下的玉兰花开了一半,白的粉的,挤在一起。一个老人在小区里遛狗,狗绳子松松地垂着,狗在前面跑,老人在后面慢慢地走。

他突然想起他姐陈娟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几年前,他刚结婚,他姐在电话里跟他说的一段话。他当时没太往心里去,但现在那句话自己从记忆里浮上来了,像沉在水底的石头,被水流翻了个面。

“我们这代人,最大的任务不是成功,是切断那些坏的东西。不让它们传给下一代。”

他姐做到了吗?

他想了想,觉得他姐没做到。他姐还是会在某些瞬间变得像他妈——冷着脸不说话,或者突然爆发出莫名其妙的脾气。但她学会了承受。她承受了那些坏的东西,没有把它们倒给孩子,而是自己吞了下去。那不是切断,那是消化。

但他想试试另一条路。

不是切断,不是承受,而是修复。

不是忘记,不是原谅,而是理解。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妈”那个字。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

然后他按了下去。

嘟——嘟——嘟——

电话接通了。

“妈,是我。”

“嗯。”

那头的电视机声音还是很大。

“妈,你把电视关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沉默了两秒。然后电视机关了。

“什么事?”

陈远深吸了一口气。

“妈,你昨天晚上说的那个……三缺一的事。你跟我说说,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陈远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他妈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得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她们都有孙子带了。”

陈远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窗外,阳光照在玉兰花瓣上,白的粉的,挤在一起。狗已经跑远了,老人还在后面慢慢地走。一切都很好。一切都可以很好。

他还没说话,但他知道要说什么。

不是“你别哭了”,不是“我给你转钱”,不是“你来我这儿住”。

而是——“妈,我知道了。”

知道了就够了。

因为这是三十四年来,他第一次试着去听,她第一次试着去说。

路还很长。

但他们可以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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