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寻找赵海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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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我探亲回家,时节已近深秋。暑气褪尽,天高云淡,风里带了萧瑟的凉意。刘庄村的泡桐树,叶子扩大,开始泛黄,在渐凉的空气里投下大片斑驳摇曳的阴影。
我搬了两个小凳,和大爷刘麦囤坐在最大的一棵泡桐树下。阳光被枝叶晒过,落在身上,成了暖融融的光斑,不再有夏日的毒辣。我们抽着烟,聊着闲篇,从地里的冬麦长势,说到村里新铺的一段水泥路。大爷的话比往年似乎更少,眼神常常飘远,像是总有一部分心神,滞留在某个我无法触及的时空里。
沉默了许久,他把手里的烟蒂在鞋底按熄,动作缓慢而用力。然后,他抬起头,那双被岁月磨得有些浑浊、却依旧藏着锋棱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我,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你爷那口棺材的事……算了,不说了,老黄历,翻不动了。”他摆摆手,语气里有种认命般的疲惫,但随即,他的神色又凝重起来,像乌云重新聚拢,“可还有一桩事,搁在我心里大半辈子了,像块石头,硌得慌。我怕是……没力气,也没本事办成了。如今你出息了,在外面见得多,路子也广,这事儿,得托给你。”
我有些意外。在我印象里,大爷刘麦囤是个极有能耐、也极要强的人。在外面闯荡,三教九流都能打交道,办过不少棘手事,颇有几分“呼风唤雨”的手段。只有回到刘庄村,回到这片沉淀了太多恩怨与规矩的土地上,他才像是被抽了筋骨的龙虎,盘着,卧着,所有的锋芒和手段都不得不收敛起来,有种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憋闷。什么样的事,能让他说出“一辈子没能干成”、“托给你”这样的话?
“啥大事儿,还有您老人家办不成的?”我半是好奇,半是宽慰地问。
他深吸了一口气,秋日的凉意仿佛也随之灌入他的肺腑,让他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清冷的颤音:
“你爷爷……刘汉山,临闭眼的前一年,不是出过一趟远门吗?家里人都以为他是去躲债,或是处理什么旧生意。”
我点点头,这段模糊的家族往事,我隐约听说过。
大爷的眼神变得幽深,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其实不是。他是去了贵州。千里迢迢,跋山涉水,是去……给你娶了个后奶奶。”
“什么?!”
我猛地坐直了身体,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这个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深潭的巨石,在我心里激起了惊涛骇浪。爷爷刘汉山,那位在我家族传说中形象复杂、颇具传奇色彩的曾祖父,竟然在生命倒数的时间里,还上演了这样一出?“千里娶亲”?这背后该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故事?
“大爷,这……这是真的?您怎么知道的?那位……后奶奶,叫什么?现在在哪儿?”我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
刘麦囤微微蹙起眉头,额上的皱纹像干涸土地上的裂痕,更深了。他努力回忆着,语速很慢,带着不确定:“名字……好像是叫赵海英。对,赵海英。具体在贵州哪个旮旯,就不清楚了。只听你爷爷零碎提过,是个很偏僻的小山村,山高路远,穷得很。当时……唉,当时家里也乱,你爷爷回来时,身子骨就不行了,没多久就……好多事,没来得及交代,就成了糊涂账。”
赵海英。贵州。小山村。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在我脑海里勾勒出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迷茫。贵州,千山万壑,“地无三尺平”,无数村落像星星一样散落在深山褶皱里。找一个几十年前、只知道姓名、连具体县乡都模糊的人,这简直比大海捞针还要渺茫!无异于在没有地图的迷宫里,寻找一个早已褪色的标记。
我看着大爷。他脸上没有了平日的沉郁或算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近乎恳切的期待,还有深藏眼底的一丝愧疚——仿佛没能找到这位“赵海英”,是他作为长子长孙的失职,是刘家亏欠下的一笔债。
那眼神让我无法拒绝。尽管心里清楚这任务的艰难近乎荒唐,我还是点了点头,语气郑重:“大爷,您放心。这事我记下了。我一定想办法,尽力去找。找不到……我也给您个交代。”
刘麦囤似乎松了一口气,那绷紧的肩膀微微塌下去一些。他伸出手,粗糙厚重得像老树皮的手掌,在我肩膀上重重按了按,力道沉甸甸的:“孩子,难为你了。这事……对咱刘家,算是了一桩心事,对人家……唉,也不知是福是祸。能找到,是缘分,是老天开眼;实在找不到,你也别太钻牛角尖,别太难为自己。”
他的嘱托,和他掌心的温度一样,沉甸甸地压在了我的心上。
从此,“寻找赵海英”这个任务,像一颗埋进土壤的种子,在我心里悄悄发了芽。它不再仅仅是大爷的一个托付,更变成了一种无法言说的责任,一种对家族历史缺失一角的强烈好奇。
我开始有意识地收集一切可能与“贵州”、“山村”、“赵海英”相关的蛛丝马迹。我利用一切出差、探亲、朋友聚会的时机,向可能了解贵州情况的人打听。我翻找父亲、叔叔们残存的记忆碎片,试图拼凑爷爷当年那次神秘远行的模糊路线。我甚至开始学习使用那时还算是新鲜事物的互联网,笨拙地在搜索引擎里输入各种关键词组合,在浩如烟海却又时常真假难辨的网络信息中艰难跋涉。
那段时间,我常常在深夜还对着闪烁的电脑屏幕,眼睛干涩发胀。一条条似是而非的线索出现,又一条条被证实是误传或死胡同。希望燃起,又熄灭,周而复始。有时感到巨大的沮丧和无力,仿佛在黑暗中朝着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光点奔跑。但每当想要放弃时,眼前总会浮现出大爷刘麦囤在泡桐树下那混合着期待与愧疚的眼神,还有想象中,那位名叫赵海英的老人,可能在山野深处某个角落里,默默度过的一生。
转机来得偶然,却又带着某种必然。一次和部队老战友的聚会,闲聊中提起这件寻亲的难事。一位战友恰好认识民政系统负责寻亲事务的同志。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我将已知的有限信息——姓名(赵海英)、大致年代、可能与河南兰封县刘汉山有关的线索——提供过去。
我本没抱太大希望。毕竟信息太少,年代久远,人事变迁如沧海桑田。
几个月后,一个来自贵州某县民政局的电话,带来了难以置信的消息:经过多方查证,在黔东南某自治县一个极其偏远的山村里,确实有一位名叫赵海英的百岁老人。根据当地族谱和老人口述,她年轻时的确曾与一位来自中原地区、名叫刘汉山的男子有过短暂婚姻,后男子离去,她一直未再嫁,抚育一子,至今仍健在。
握着电话听筒,我久久说不出话来。震惊、激动、难以置信,还有一股莫名的酸楚,瞬间淹没了我。她竟然还在!一百多岁了!在贵州的深山里,等了一辈子?
决定去看她,几乎不需要犹豫。但临行前,我心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我知道,我此行,某种程度上是去替我爷爷“受审”的。
我想象着她的模样,她的生活,以及她可能积攒了半个多世纪的怨怼。我爷爷刘汉山,当年与她成婚,共同生活了恐怕没有多少时日,便匆匆返回河南老家,从此一去不返,音信全无。她等了他十多年才等到婚姻,婚后又等了他一辈子,直到白发苍苍,也没能等回自己的男人。而我,这个他从未谋面的孙子,此刻贸然出现,代表的不是团聚的喜悦,更像是一份迟来的、冰冷的“死亡通知书”,和一种必须面对的、关于背弃的质询。我做好了挨骂、甚至被赶出来的心理准备。
怀着这种沉重而忐忑的心情,我踏上了前往西南腹地的旅程。火车换汽车,汽车换摩托,最后一段甚至是崎岖的山路,需要步行。路途的漫长与颠簸,恰如这横跨了大半个中国、迟到了几十年的“寻亲”本身。
那个小山村,终于出现在视野里。它静静卧在山坳之中,木质的吊脚楼依山而建,黑瓦灰墙,被岁月的风雨侵蚀出深沉的色调。村道蜿蜒,鸡犬相闻,空气里弥漫着柴火、泥土和植物混合的清新气息,与中原平原的浑厚截然不同。
向村人打听赵海英的住处。听到这个名字,村民们脸上都露出敬重和了然的神色,热情地为我指路。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径向上,在一处相对开阔的平地上,我看到了那栋略显陈旧、却收拾得干净整齐的木屋。
站在那扇虚掩的木板门前,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山间清冷的空气灌满胸腔,却压不住心脏的狂跳。我抬手,轻轻推开了门。
“吱呀——”
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屋内光线有些暗,陈设简单,却异常整洁。正对着门的木椅上,坐着一位老人。她非常瘦小,几乎要陷进宽大的椅子里,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极小的髻。午后的阳光从木格窗棂斜射进来,恰好笼住她半边身子,在那张布满深深皱纹、如同风干核桃般的脸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正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凝视着膝头某处虚无。
听到门响,她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她的眼睛,在皱纹的环绕中,依然清亮,没有一般百岁老人的浑浊。那眼神望过来,平静,深邃,像两潭望不到底的古井,里面沉淀了太多太多岁月的泥沙,却又奇异地将所有激烈的情绪都过滤掉了,只剩下一种近乎澄澈的淡然。
她看着我,没有惊讶,没有疑问,仿佛我的到来,早就在她某种漫长的预期之中。
我走上前,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躬身,用我能发出的最清晰、最恭敬的声音说:
“赵奶奶……我是刘汉山的孙子。从河南兰封县,刘庄村来。”
“刘汉山”三个字出口的瞬间,我清晰地看到,她那古井般的眼神里,倏地掠过了一道极其细微的涟漪。像是投入了一颗极小极小的石子,虽然未能激起浪花,但那深处的平静,确实被打破了。她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了一些,紧紧地、仿佛要用目光做刻刀,将我这张陌生的面孔,与她记忆深处某个早已模糊的身影重叠、比对。
屋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窗外极远处隐约的山鸟啼鸣。
过了许久,也许只是几秒钟,但感觉像一个世纪那么长。她才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干瘪的嘴唇,声音沙哑、低沉,却异常清晰平稳,像深山里流过石涧的溪水,冷而静:
“这么多年了……刘家的人,终于……还是来了。”
没有质问,没有哭嚎,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起伏。就这一句平静的陈述,却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了我的心脏,酸涩的浪潮汹涌而上,瞬间冲垮了我一路上构筑的所有心理防线。
我喉头哽住,鼻子发酸。我向前又迈了一小步,努力让声音不那么颤抖:
“赵奶奶……我……我知道,我爷爷当年……他做得不对。他让您等了这么久,苦了您一辈子……我今天来,没别的,就是……就是替他,向您赔个不是。您心里有气,有怨,您……您就骂我吧,怎么骂都行,我听着。”
我把头埋得更低,准备好承受任何疾风暴雨般的责难。
预想中的愤怒并未降临。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双看透了近一个世纪风雨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种极复杂的神色,有追忆,有怅惘,或许还有一丝早已磨平了棱角的哀伤。她又沉默了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刘汉山……他当年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家里有些要紧事,非得他回去处理不可。他说……处理好了,就回来接我。让我……一定等他。”
她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记忆最深、最旧的箱底翻捡出来的,带着樟木和时光的气味。
“这一等……就是三十年。春去秋来,花开花落,寨子前的河改了道,后山的林子砍了又长……我等到头发白了,眼睛花了,也没到到他的一丝音讯,没见到他的半个影子。”
我的心像被浸在了冰水里,又冷又痛。三十年!无望的等待!
“其实,”我急忙开口,想为爷爷辩解,哪怕这辩解在事实面前如此苍白无力,“我爷爷他……他真的是想回来找您的!他回到老家后,天天念叨您,他跟家里人说过,等安顿好了,一定要把您接过去,跟您……白头到老。”
我顿了顿,声音更低,更沉,说出了那个残酷的真相:
“只是……他回去后没多久,就……就遭了小人算计,被人害死了。死得不明不白,到现在……还是一桩没人管的无头冤案。他……他不是故意失信,他是……回不来了。”
我说完,紧张地看着她。这个真相,对她而言,是解脱,还是更深的伤害?
赵海英听了,脸上并没有出现巨大的震惊或悲伤。她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然后,那干瘪的嘴角,竟然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极其微弱的、近乎释然的弧度。
她又叹了口气,这次,叹息里似乎多了些别的东西:
“我说呢……他那人,我晓得。答应了的事,砸锅卖铁也会去办。他不是……说了不算的人。”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有千钧之重。它包含了一个女人用一生去验证的信任,包含了最终得到答案后的了然,也包含了她对自己漫长等待的、一种苦涩的交代。她没有怨天尤人,没有咒骂命运,只是用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接受了这个迟来了几十年的、血淋淋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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