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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8章 玄牢


第1638章  玄牢

    月色皎洁。

    李周巍自魏郡出发,独自往南,不带一人,著墨衣回到湖上时,正值深夜,两侧寒风飒飒,已经是秋日了。

    他从北方而来,越过尽是白雪的北岸,已能看到那一处门楼,雕玄饰锦,乃是诸门中最华丽最贵重之所,牌匾高悬。

    【周武】。

    李周巍在山上看了一阵,顺阶而下,到了近前,发觉是两个青衣的少年在守备,一个背著剑,一个腰上系著书,都很郑重。

    他并未惊动他们,一路往南,越过光华如镜的湖水,一步步向南而去,发觉湖上果真已经很空了,四处少有人声,处处鸟鸣鹊叫,格外安宁。

    李周巍记得自家一向是很热闹的,这样的景象只出现过一次—徐国曾有一场大劫,李氏的承明一辈皆填江河,去而未归,整整葬送了一代人——那个时候,便有这一般的安宁。

    李周巍静静地看著这一切,终于带著笑开口:「猿叔!」

    这个称呼好像过分久远,让那在树下盘曲睡眠的白猿直起身来,他翻了个身,便看见了那站在院子前的人。

    这老猿没有惊讶,也没有喜悦,只是跪倒在地,苍声道:「魏王!」

    李周巍踏过遍地的落叶,走到他身前,抬起头来,看著那满天飘飞的落叶和点缀在树梢的朵朵红花,道:「也一晃百年了!成败起落,是非如流水,复到今日,老前辈——」

    他抬起头来,显得有些感慨,道:「当年我坐在这个院子里,看著那危好自北而南,如今我也成这般人物了,只是犹不自在。」

    这白猿拜了拜,道:「有能者以其能死,无能者以徒劳亡,二者之间,则必有不自在——魏王虽有不自在,可常思庭州之众,依天光而富贵,已享有八十年。」

    李周巍听了这话,看向他的目光多了一点动容,叹道:「也很久了!」

    老猿道:「不久——不久!金一张氏,北海谢家,有千年之数,青池之宗,尚五百载,听闻北方仙道,万千年不衰,生生世世为贵人,区区八十载,到底不久!」  

    可似乎只是数语之间,这老猿就已经听出了他话语中的深深的忧虑,笑道:「行运有及,祖宗余荫的富贵,则必有祖宗积怨的阴仇,何故厚此而薄彼!魏王思虑终身,既恩仇有序,何故多虑!」

    李周巍听了这话,笑道:「只恐伤及无辜。」

    他站起身来,同这老猿一道走出院外,转过身来,轻车熟路的把院子锁住,继续道:「老前辈,我放你回山林罢!」

    这魏王叹了口气,道:「昔年老大人救了老前辈一命,效力至今,如今老大人早已经过世,我将证道,大可将前辈送归,重新回到屠钧门下——」

    他道:「钧蹇真人视老前辈如世叔,必然好好相待,亦不失为圆满——」

    李周巍此言满是真心,他一步步沿著山下去,一路继续往南,那白猿却一直在身旁跟著,苍声道:「老猿不过无能之辈,空得赡养百年,魏王所庇护的众人中——难道就没有老猿了么,所谓富贵,自然也是享过的,又岂能弃之而去?魏王说笑了。」

    李周巍似乎早就料到了他的回答,缓缓摇头,一路跨过清澈的湖面,抬头望去,那眉尺河上果然多了一处高台。

    这高台中没有多少华丽的装饰,只是红彤彤金灿灿,台身刻画著无数花纹,照耀出万千赤色的景象,在漫天落叶的映照之下,如同一块沉在金匣中的红玉。

    下一步,李周巍已经站到了台前。

    那高台之下正站著一人,一身青衣,怀抱宝剑,静静站在风中守护著,猛然见了这幅情景,眼中闪过一丝激动,有些难以置信的抬起头来,呼道:「王上!」

    李周巍见了他的神态,微微点头。

    李周巍如今何等修为,何等威势,哪怕是自家人,能在自己眼前站稳脚跟的也没有几

    个,见了他这般人物,只是略有激动,可见道心之坚,便道:「你是——」

    那青年听了他的问话,看上去没有半点的犹豫,连忙下拜,道:「弟子李青宥!」

    他低著头,哪怕激动、恭敬皆有之,却并未上前开启大阵,而是恭恭敬敬地道:「听闻大王在北方建立王庭,竟回来了——还需通知几位大人,不免怠慢了王驾——」

    李周巍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并未答他,跨前一步,轻而易举地穿过了这一处大阵,站到了这青年的身前。

    他身材高大,微微低头,道:「如今——倒也没有人敢冒充本王。」

    这青年一下跪倒,恭声道:「一向是家中的惯例,为防算计而已!弟子领罪!」

    李周巍笑著摇头,赞了一声,却并未多说,越过这青年,一步步向前,抬起头来看著那描绘在玄台之上的种种图纹。

    白乡杀广蝉、咸湖大破北修、洛下之役、常郡杀诸修、灭燕君代——

    上方或是雷霆,或是火焰,种种光彩交相辉映,一位位真人宛如本尊,声威俱现,沿著这高台之中的玄梯上去,便能见到无数光景,动人心魄。

    可他仅仅是抬著头,望了一眼这通天的长阶,目光慢慢回转,一点点落在脚底的红色石砖上。

    他轻声道:「退下罢。」

    一旁的老猿行了礼,缓缓退出去,这高台之底的殿门关闭,一切陷入黑暗,而李周巍只是静静地凝视著脚底,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抬起手来,五指张开,对准地面。

    「嘭——」

    沉闷的声音响起,坚固的石砖一层层自行分开,露出底下灵机涌动的泥石来,纷纷向后退开,在【玄狡行走法】的推动之下,凝结成了一道直通幽暗地底的阶梯。

    李周巍顺著这阶梯往下,身影消失在阴沉的黑暗之中,步伐似慢实快,很快就越过了大阵笼罩的范围,深入地底,眼前终于有了一处缺口。

    这是一处地渊。

    这处地渊如同两道悬崖相对,深埋地下,李周巍站在幽深的崖壁之上,侧过头来,身

    侧则有一道道打磨得光滑的台阶,沿著石壁一路往下,淹没在黑暗里。

    与他法力所凝结成的通道不同,这道石阶似乎很有些年头了,始终附著在石壁上,隐约还有错落在其中的灯火,或明或暗,显现出有些年头无人照料的荒凉。

    李周巍面色平静。

    他抬起步来,沿著这仅容一人通行的台阶缓缓向下,随著他走过,身旁的灯火一一明亮,久违的温暖笼罩了此地。

    不知走了多久,李周巍突然戛然而止,他侧了侧脸,竟然闻到了一股极其诡异的香气。

    这股香气幽且远,明明很淡,却依旧能显现出其中的霸道,甚至叫他熟悉,他几乎不用辨认,就明白了——这是一种花香。

    芍药。

    他低下眉来,已经能看到脚底的一点点光亮。

    果然,这位魏王重新抬起脚来,仅仅片刻,这道台阶就已经走到了尽头,直达这地渊之底。

    此地为漆黑的砖石所铺成,并没有规整的形制,而是顺著这一处半天然半人为的洞窟蔓延,在眼前砌成了窄窄的、像是殿门,又像是洞窟般的门扉。

    李周巍在此地站了足足一刻钟,才抬起脚来,迈过台阶,踏入此地,发觉四周都是密密麻麻的漆黑色柱子,打得密不透风,如同牢狱一般。

    而在这围栏之后,铺陈著细腻的白沙,上头堆积密密麻麻的白骨,一切静默在黑暗之中,好像什么都没有。

    李周巍沉默地凝视著,可花香更浓了。

    终于,他迈出一只脚,跨过了这漆黑的牢笼,踩在了白沙之上,发出刻意却又细微的声音:「沙——」

    这一点声音在寂静的天地中回荡,好像打破了什么刻意维持的宁静,远方传来空洞却又强烈的震动声,李周巍猛地抬起头,看著那无穷的黑暗中冒出灿烂的金色来——

    整片黑暗被瞬间照亮了,另一道身影如同鬼魅一般,站在了李周巍眼前。

    是人——又或许不是。

    他披著一身残布,身姿矫健,残破之处能看到优美的肌肉,站在此地便有一股压力扑面而来,可他优雅的脖颈上,却尽是密密麻麻的鳞片。

    在这恐怖的、妖邪的脖颈之上,好在到底有了一张人的脸庞,长眉、深目,眼角和脸颊都有纹路和鳞片,额头上更是有两只浅浅的、如同玉一般的短角。

    这是他的长子。

    李绛遨。

    李周巍没有正眼看过他,可这样看上去,他的眼眸其实是更短些的,不如李绛迁长且险,如果他有人的模样,必然不讨人嫌,可惜落在那眼眶里,是一对金灿灿的眸子。

    沉郁、尊贵、如同有金环相嵌套,不需要任何光彩照射,美丽得就像奇特的宝石,熠熠生辉。

    在这对视的一瞬间,李周巍前所未有地屏息凝神了,他注意到,长子的身形很高大,比诸子之中最高的李绛夏都要高一分,甚至隐隐超过他李周巍,在这闪电般的一刻,父亲的脑海里竟然有了一个荒唐的、幻梦般的想法:

    他是很适合做一个大哥的,他是这样一个高大的、勇猛的人,站在任何一个兄弟面前都可以遮风挡雨——如果他——如果——」

    可惜。

    填充在那堪称最为美丽的眼眸中的,是一种野兽般的痴迷与贪婪,长子没有任何犹豫的就抬起了手,猛地向前扑去,双唇果断的张开,露出亮晶晶的白牙。

    野兽意识到眼前的猎物绝非往日可比,它从未见过如此有致命诱惑的气息,以至于让它忘记了任何恐惧与不安,只想咬断眼前人的咽喉。

    哪怕堂堂紫府,身为父亲——也会迟疑的,李周巍仅仅是抬起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另一只锋利爪牙的手就已经按在了他的脖颈上,用尽每一分力气,试图掐断他的咽喉。

    这一掐没有任何作用,可李周巍却好像惊醒了,他抬起手来,像是捏起一只蝼蚁,将长子捏起来,扔在了地上。

    「咚——」

    这一扔很轻柔,可野兽倒在了地上,脸颊紧紧贴著地面,动也动不得了。

    李周巍重新低下头,看著那双金灿灿的眼睛,他垂下头来,喃喃道:「哪怕没有半分修为,你的身躯——就连寻常筑基都挡不住了,在这么个接引不到任何日精月华的地方——仅仅吃一些凡物,也能成长到这等地步——我若是不来这一趟,很快这地方也困不住你了——」

    他张了张唇,像是难以启齿般道:「绛遨——」

    李周巍为他起名时,满心欢喜,定了这么个【遨】,这是遨游的遨,对于那个尚未出世的生命,李周巍曾希望他能遨游四海,自有一番光景。

    可他——竟不是人身。

    自出生的那一刻起,长子就被他囚禁起来,先是牢狱,后来是地窖,李家每前进一

    步,长子就被埋得更深一分,永生永世,锁在这幽不见底的地狱之中——李玄宣曾经来过几次,每每带了能帮助开智的灵物,却也不过叫它饱腹而已,没有半分用处!

    这件事情带给他太深太深的悲哀,以至于李周巍起初对李绛迁,乃至于诸子都有一种冷冷的警惕——他意识到自己的孩子们,很可能只不过是各式各样的野兽罢了,因此,他们从未正式进入族谱。

    可他同样是愧疚的,他将金色的眼睛交给了自己的孩子们,也给他们带来了不祥的命运,李绛迁也好,李绛夏、李绛垄也罢,他内心深处,始终有深深的愧疚。

    看著眼前这双痴愚的眼睛,年轻的魏王面上的冰冷破裂了,他垂下泪来,不知是对谁说的,喃喃道:「我——对不起你们——」

    滚烫的泪水砸落在李绛遨的脸颊上,这只野兽发出了尖锐的、高亢的咆哮声,它像是愤怒,又像是恐惧,用尽全身力气从肺里往外吐气,以至于喷出汹汹的紫火来。

    李周巍站起身了。

    他的表情已经恢复平静,轻轻跨出了这道监狱,一只手缓缓拂过墨黑色的栏杆,明阳的神通法力已经灌注其中,永远的隔绝了长子外出的道路。

    那里的野兽终于翻身起来,他贪婪的往前扑,用力抓住两根栏杆,剧烈的摇晃起来,金灿灿的眼眸倒映著的那道高大身影渐渐在黑暗中远去,脚步急促且坚定。

    留在地渊里徘徊的,只有尖锐高亢的咆哮声和浓烈到难以化解的芍药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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