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受到最近京城气氛的感染，自那日暴雨后，天气便未曾转晴。

连日阴雨绵绵，令本该是炎夏的日子也掺上了凉丝丝的寒意，在这寒意中隐秘地藏着一股肃杀之气，不经意间便萦绕在了整个皇城上空。

那日暴雨后，纪砚尘便又病了。

他身体本就不好，回京后为了与人周旋几乎是日日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往日有贺成江在时还能约束他一二，贺成江一走，他便如没了牵绳的风筝，随着城中那越发萧瑟的气氛越飞越高。

方平宏对这一天早有预料，但真的听见与归急匆匆闯进他院子里来请时，还是气得脸色发黑。

早在当初遇见时，方平宏就说过，纪砚尘现在的身子是绝不能生病的。

以他现在身体状况，一旦生病便是与阎王争命，一有差错便可能一觉不醒，再也睁不开眼。

好在这场病虽急却算不上重。

方平宏连夜施针，清晨时分纪砚尘便醒了。

他原本脸色就白，如今染上病气便更虚了，看着跟透明了似的，恹恹的靠在床边却还要让与归给他将没看完的奏折取来。

方平宏气得吹胡子瞪眼，深觉自己刚才那几针扎到狗肚子里去了：

“你这么想死，当初干嘛要同意带我一同回郢都来？”

纪砚尘接奏折的手一顿，眼眸垂下来，嘴角却轻轻上扬，似叹息似劝慰：“先生放心，怀溪惜命也命硬，没有那么容易一命呜呼的。”

方平宏被他这话气得胸口起伏，指着他想斥责两句，却到底不知道说什么只得拂袖离去。

他走后，纪砚尘面色平淡地翻开奏折，让与归在床上支了案几，开始认真做起朱批。

与归其实也不赞同纪砚尘这样做，但他比方平宏更了解自家这位殿下，也明白这世上能治得了这位的怕是只有那位了……

说起来，那位应当也快回京了吧。

……

纪砚尘病倒的消息瞒得严实，流水的奏折从东宫进出，无一人察觉到这位太子殿下的异常。

而朝堂上下等不到安帝出面，眼瞅着纪砚尘手中权势日渐稳固。

忽然有人出了计昏招。

“既然陛下称病不出，那就祭祖祈福呗？”

最先提出这个主意的是某位世家子弟，他在朝中任职，听多了家中长辈的抱怨心中也对纪砚尘生出了怨怼，便说，

“若祈福后安帝好转，皇权自然要重新回到陛下手中，可若是祈福后陛下未曾好转，那岂不是证明上天不喜太子。

我倒是听说最近外面疯传得厉害，都说太子不是明君，真正能救梁夏于水火的是二皇子。”

这话原本没人当真，可坏就坏在这消息还未曾传出那世家府门。

相应的贬谪消息便先一步飘进了那家的院墙。

理由仅仅是一个简单的‘贪污受贿’。

旨意自然是太子下的。

那世家子弟一朝跌落，气疯了。刚被押出府门便吵吵嚷嚷地怒吼起来：

“纪砚尘那狗贼！他是不是见不得有人好！他凭什么？没凭没据，既没有证人证据，也没有三司会审，他凭什么定我们的罪？！”

他声音太大，回荡在街巷中久久不息。

那些平日就没多少乐子的百姓一听便好奇地凑上前来，三言两语中拼凑出了事情的大概。

有百姓呸了一声：

“你们这些世家最是吃人不吐骨头，谁知道你们私底下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太子殿下这分明是为民除害！”

纪砚尘的名声到底在百姓中流传甚广，哪怕如今被许多人诟病，维护他的却也不少。

那世家子弟怒瞪过来：

“我们家做错了什么？你们这些愚民！难不成年年冬荒不是我顾家施粥济民？难不成你们未曾受过我家的恩惠？！”

这话出口，众人才看清这被抄家的世家竟是郢都鼎鼎大名的顾家。

这顾家不似陈家那种百年世家，也不过是运气好家中有人当了官发了财，平日也没少接济百姓，是远近闻名的好人。

这样的人怎会做出贪污受贿的恶行？

百姓一时偷偷窃窃私语起来。

原本帮纪砚尘说话的人也沉默了。

在这郢都中，或许不是所有人都受过太子的恩惠，却是大部分都受过顾家的帮助，便是再自私的人也说不出顾家不好的了。

一时间，纪砚尘的名声更下一层。

因此当有人提出要纪砚尘祭祖祈福时，无人说话，所有人都沉默着，暗中等着这位太子接下来的好戏。

纪砚尘卧床看着连着三封请自己祭祖祈福的折子，清俊的眉眼藏着深深的疲倦。

他生着病，已经多日未曾好好休息过了。

与归抻头看折子上的内容，又去看纪砚尘的脸色，面露担忧：

“殿下，拒了吧。再过不久，贺世子就回了，到时候什么都会好起来的。”

纪砚尘闭了闭眼，隔了笔抬手揉着眉心。

不知为何，他这几日总有些神思不署，可想做的事就要完成了，成败在此一举，他怎可能因为心神不宁就放弃：

“去让钦天监选日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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