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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尘往事9(正文番外)


柳惟屹抬起手,胡乱抹了把脸。

那动作有些笨拙,像是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小孩子,练剑摔了跤,疼得直掉眼泪,也是这样胡乱抹一把,然后眼巴巴望着师兄。

只是那时,师兄会走过来,蹲下身,拿帕子给他擦脸。

如今……

他深吸一口气,扬起笑。

那笑容有些生疏,毕竟几十年没在师兄面前笑过了。

可又有些熟络,毕竟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一调动起来,便自然而然地浮上脸来。

“师兄!”

他喊出声。

那声音有些沙哑,有些发颤,却清清晰晰地落在这山门之前。

谢承安身子一僵。

柳惟屹看见了。

看见他微微一颤,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倏地攥紧,看见他眼底那一瞬间掠过的——是惊喜?是难以置信?还是什么别的?

他看见了一丝受宠若惊。

这个词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柳惟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受宠若惊。

他的师兄,那个从来都是站在高处受人仰望的人,那个被师尊夸“稳当”、被同门敬“可靠”的人,那个在他面前从来都是包容、温和、从容的人——此刻,因为他的这一声“师兄”,露出了一丝受宠若惊的神情。

好像等这一声,等了很久很久。

好像怕这一声,再也不会来。

柳惟屹的眼眶又热了。

他看见谢承安眼底的泪花更亮了,亮得像是随时会落下来。

他看见他微微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看见他攥紧的手在轻轻发抖。

他知道,再这样下去,师兄真的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落泪了。

堂堂宗主,在这山门之前,对着几十年不归的师弟,哭得不能自已——这成什么样子?

他慌乱地侧过身,一把拉过身后的柳念安。

“这是我的儿子,”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努力端着平静,“柳念安。”

柳念安被拉得一个踉跄,站稳了身子,抬头看向台阶上那个人。

那个人穿着好看的衣裳,站在高高的台阶上,脸上还有没干透的泪痕。

可他的眼睛好亮,像是藏着一整个春天的光。

他想起父亲在路上说过的话——“你谢伯父,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此刻他看着这个人,心里忽然有些明白父亲为什么这么说了。

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脆生生地喊:“谢师伯。”

谢承安低下头,看着眼前这个半大孩子。

眉眼间全是师弟的影子——那浓淡相宜的眉,那黑亮清澈的眼,那抿嘴时微微上扬的嘴角。

活脱脱就是小时候的柳惟屹,从记忆里走了出来。

只是这孩子比师弟小时候看着更沉稳些,站在那里不躲不闪,拿那双黑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念安都长这么大了。”他轻声说。

声音里还带着方才的哽咽,却已努力恢复了平静。

他伸出手,轻轻落在柳念安头上。

那动作很轻,很柔,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掌心下的头发软软的,温温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气息。

他轻轻揉了揉,恍惚间好像看见了小时候跟在自己身后的师弟——那时候师弟也是这样小小的一个,也是这样仰着头看他,也是这样被他揉着脑袋,眯着眼睛笑。

那时候的师弟,黏人,乖巧,一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像只讨食的小狗。

他记得有一回,师弟练剑摔了跤,膝盖磕破了皮,坐在地上哭,他走过去,蹲下身,也是这样揉了揉他的脑袋。

师弟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珠,却咧开嘴笑了。

“师兄,”他说,“我就知道你会来。”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三十年?四十年?

久远得像是上辈子。

可此刻摸着柳念安的头,那些画面忽然就鲜活了。

好像就在昨天,好像从未远去。

他收回手,目光从柳念安身上移开,落在柳惟屹脸上。

那张脸比从前成熟了许多,眉眼间多了几分沧桑,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黑亮黑亮的,像两汪深潭,里头藏着说不尽的话。

他看着那双眼睛,轻声道:“沈弟妹走了,今后可是带着念安回宗里住了?”

柳惟屹一愣。

沈弟妹。

他叫素苓“沈弟妹”。

他知道。

他知道素苓的存在,知道素苓是凡人,知道素苓已经走了。

他知道他娶了妻,知道他有儿子,知道他这些年都做了什么。

柳惟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是,是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是打算回宗里住些时日。”

“只是住些时日?”

“若是师兄不介意,自然想长住......”

有些别扭的对话,两个人面面相觑,都笑了。

柳惟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望着谢承安,望着那张比记忆中清瘦了许多的脸,望着那双还带着泪痕却依然温和的眼睛。

他想,师兄怎么会不知道呢?

那些年他托人捎回山的东西,那些木刻,那些口信,那些“不经意”的问候——师兄一定都知道。

那些他躲着的日子,那些他不敢回来的日子,那些他一个人在凡间挣扎的日子——师兄一定也都知道。

只是不说破。

只是等着。

等着他自己想通,等着他自己回来,等着他自己站在这里,喊这一声“师兄”。

柳惟屹的眼眶又热了。

他想起了那些年。

想起他擅自离开宗门,一走就是几十年。

想起他与凡人成亲,在修真界这是离经叛道。

想起他有了孩子,一个半凡半仙的孩子,放在哪个宗门都难以容忍。

可师尊没有责问。

一次都没有。

那些年,师尊偶尔托人带信给他,信中从不问他为何不归,只是说些宗门琐事,说些修行感悟,末了总会添上一句“保重”。

他以为那是师尊的宽容。

可如今他才明白,那不仅仅是师尊的宽容。

那是师尊在替另一个人传话。

那个人不敢写信,不敢问,不敢催,只能借着师尊的口,告诉他——宗门很好,我很好,你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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