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道务认栽了，态度也表达得很是清楚——这件事到此为止吧，我全力配合你，你也别再挖了。

    当真挖下去，陛下也保不住他。

    更何况陛下也未必愿意不顾一切死保他……

    房俊没有犹豫，点点头，亲手执壶给周道务斟了一杯茶，温声道：“此事无关恩怨，皆在大局。刚才你问我为何为了大局要牺牲你一人？事实上，所谓大局便是国家利益，而国家利益高于一切，在国家利益面前，任何人都要为之牺牲。”

    他的确并非针对周道务，只不过恰好周道务的所作所为足以促发契丹内乱，而契丹内乱对于国家利益更为有利，仅此而已。

    即便营州都督的官位上坐着旁人，但只要他足以促发契丹内乱，那么结局并不会有所不同。

    房俊续道：“这可以说是牺牲，但更是咎由自取，因为你之所为已经使得契丹埋下内乱之根源，纵使不是今日，在未来李家兄弟也必然会爆发内乱。”

    分化、制衡的方式有很多种，直接将其中一方的利益剥夺给予另外一方是最低级的方法。

    周道务摇头叹息，良久不语。

    门外，忍了许久的临川公主忍无可忍，快步走到堂中，瞪着房俊怒叱道：“此等言论不过是冠冕堂皇的狡辩之词，房俊你果然无耻！”

    房俊看了她一眼，不予回应，低头喝茶。

    周道务劝诫道：“公主不必多言，这件事确实是我做得差了，接受惩罚理所应当。”

    临川公主不服，梗着脖子道：“倘若当真需要契丹内乱，完全可以授意你暗中行事，而不是等着你犯了错便跳出来大义凛然，满口国家利益！”

    在她想来，既然朝廷需要契丹爆发内乱以削弱其势力，当下岂不是正好？不说周道务有功，最起码没错吧？

    再者，朝廷最应该做的是暗中授意周道务挑动契丹内乱，而不是坐视契丹内乱之后问责于周道务。

    房俊颇有些无语，看着周道务道：“一家之主还是要拿出一些担当来，不说一言九鼎最起码也要树立威望，大事上要拿得住主意。犯了错不要紧，但是任由一个不明事理的妇人胡搅蛮缠，那就是破家之祸了。”

    他的确瞧不上临川公主。

    事情已经很是明了，朝廷需要契丹爆发内乱，但朝廷不能背负挑动契丹内乱的骂名，所以这个责任必须有人去背，而这个背负责任之人周道务当仁不让。

    不仅仅是他直接导致了契丹内乱，更在于其中他有错在先。

    即便周道务有错，但鉴于其愿意背负这个责任，即使剥夺官职返回长安，无论陛下还是朝廷也一定会给予其补偿，或许准其在另外一处复起，也或许将这份补偿赐予其子嗣。

    无论如何，其实周道务不亏。

    但临川公主若是不明事理、看不清这其中的出入依旧闹个不休，那倒霉的必然是周道务。

    因为这件事一旦上纲上线，朝廷就必须阐明立场、给各方一个交待。

    收受贿赂、挑动内附之胡族内乱、影响边疆稳定、致使开发辽东之国策受阻……无论哪一项罪名都是周道务绝对无法承受的。

    周道务眼皮跳了一下，有些无语，房俊这话等同于当着他的面嘲讽临川公主是个“败家娘们儿”……

    见临川公主气得脸红还要说话，赶紧规劝道：“公主息怒，这已经是最体面的方式了，再闹下去没什么好处。”

    临川公主怒道：“就任由这厮欺负？”

    周道务无奈：“是我做错事在先，没什么好说的。”

    “根本就是这厮的阴谋诡计！”

    “阴谋也好、阳谋也罢，事已至此、夫复何言？”

    临川公主怒视房俊一眼，转身就走。

    周道务苦笑一声：“公主脾气是倔强了一些，太尉不必介意……现在之局势，要如何应对？”

    房俊道：“传出消息，就说朝廷已经开始审查你的问题，在此期间严令营州都督府所属之军队集结于城内，不得有一兵一卒踏出城外，违令者军法从事。”

    周道务略作思索，道：“这是给李家兄弟壮壮胆，让支持他们的人愈发肆无忌惮一些，将场面搞得更大？”

    房俊颔首：“契丹这些年繁衍生息、人口大增，已经逐渐威胁到辽东边疆之稳定，不能坐视不理任由其继续发展，一个虚弱的、历经内乱的契丹更符合帝国的利益。”

    周道务再度叹气。

    既然朝廷严查他的问题，就意味着将松漠都督之官位许诺给阿卜固是错的，而朝廷则认可于将官位给予李家兄弟继承。

    如此一来，李家兄弟杀害阿卜固便事出有因，朝廷极有可能不予追究或者从轻处罚，自然使得李家兄弟以及其支持者士气大涨，更会趁机剿灭那些支持阿卜固、反对他们兄弟的各部落，从此将契丹内部的反对派一网打尽，重新树立以大贺氏部落为核心的部落联盟。

    而朝廷坐视契丹内乱的理由也很是清晰：因为他这个营州都督犯了错，立场有问题，为了避免所属之军队做出不利于李家兄弟之举动，所以全部戒严于柳州城内。

    等到他的问题审查完毕、押赴长安，契丹各部已经打得乱成一团、元气大伤，房俊在从容出兵、收拾残局。

    所有阴谋、伏笔皆一一浮出水面。

    真是心黑手狠啊，经此一乱，契丹怕是要伤亡过半，再无势力影响辽东边疆之稳定……

    最可悲的是他懵然无知，自以为掌握了契丹全族、权力大增，却一头扎进这个大坑之中。

    偏偏还怨不得房俊，因为房俊针对的并不是他，是他自作聪明自己踩进去主动背起了这个罪名。

    周道务满嘴苦涩，想了想，问道：“倘若我并未举荐阿卜固担任松漠都督，是否可以脱身事外？”

    房俊笑道：“别人承担不起这样的罪责。”

    天下各处胡族都看着呢，倘若契丹内乱没有一个完美的交待，势必令其余胡族感受到唇亡齿寒、心生异志，无论周道务怎么做，最终的责任肯定由他来背。

    也唯有大唐驸马、营州都督这样的身份，才能给予各方一个完美的交待。

    听闻此言，周道务反倒释然了，挤出一个笑容：“如此说来，我也算是为帝国立下功勋？”

    房俊想了想，赞同道：“某种意义来说，是。”

    虽然周道务全是为了私心，但阴差阳错之下成为最适合背锅之人选，解决了契丹这个大问题，有错也有功。

    只是错误几分、功劳几成，就让陛下去操心吧……

    事已至此，周道务也不再纠结：“那我何时返回长安？不至于当真派兵押送吧？”

    房俊摇头：“怎会如此？该有的体面还是有的，家眷、资产皆可运回长安。另外汝罗守捉海边已经新建了一座码头，有水师舰船游弋海疆、运送物资，我可书信一封交由你带去，然后乘坐海船抵三会海口，再转乘河船沿运河返回长安。”

    “守捉”是唐朝在边疆设立的军事机构，规模在“军”之下、“镇”之上，“汝罗”是位于山海关与辽泽之间的军事重镇，南面临海、北边靠山。

    周道务惊喜：“如此，谢过太尉了！”

    经略营州多年很是积攒了不菲之财产，听房俊的意思甚至可以准许他将一些房产、田地转手出让之后拿着钱帛返回长安，怎能不欣喜意外？更何况还能乘坐海船避免陆路长途跋涉之苦。

    他现在也算彻底弄明白了，之所以有今日之困厄皆在于他这个营州都督的官职，任谁坐在这个位置都要背负契丹内乱之罪责。房俊并未因往日旧怨而对他赶尽杀绝，很算得上胸襟宽广。

    虽然丢了营州都督的官职，但能够将多年积攒的家产带回长安，沉淀几年再另谋复起，已经是再好不过的结局。

    仕途本就浮浮沉沉、起起落落，哪里有什么一帆风顺？

    *****

    秋日已至，草叶枯黄。

    潢水与土水在一片土地上蜿蜒流淌、滚滚奔流，最终汇聚一处、浊浪滔滔，向着东方奔流而去，又在汇合了多条河流之后水势大增、折而向西，一路泛滥咆哮奔流入海。

    潢水岸边，饶州城内。

    松漠都督府的正堂里，一片欢腾。

    刚刚从柳州城传来的消息，说是大唐太尉已经抵达柳州，不仅当众宣读对周道务之处置更戒严全城、所有兵马不得出城半步，这就意味着朝廷非但未能通过对于阿卜固之任命，更有可能松漠都督之官位依旧授予李家子弟。

    之前李家兄弟杀掉阿卜固、屠戮其势力还有些忧心忡忡、心惊胆跳，唯恐朝廷对他们杀戮族人、引发内乱予以惩处，现在则全部放下心来。

    赵先生捋着胡须，环视一周看着堂内一众契丹各部首领，笑着道：“据我所知，太尉房俊与周道务素有嫌隙，此番必然借机打击周道务甚至将其彻底扳倒。如此一来，或许便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李家兄弟以及芬问部、突便部、芮奚部等部落首领欢声笑语，差一点振臂高呼。

    什么机会？

    自然是趁机重创支持阿卜固的那几个部族，重新树立其李家的威望，领袖整个契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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