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来，奇闻不断，怪事频发。

常言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但坏事还算跑得慢的。

因为，别人的坏消息固然使人开怀，可效果的范围十分有限——顶好是熟人圈子的事，或者，当事者大小算个名人，那消息才有狂奔的燃料。

要是无名氏，某某某，就算给人灭了门，大伙听了，也满足不了胃口。

所以，传得最快的消息，未必是坏事。

反而是好事——对己有利的好事。

一月之间，几乎所有长了耳朵的人，都听过“混血”这么一个说法。

这种东西竟能存在，有些人信，有些人不信，半信半疑的居多。

什么是混血？

大家说，混血是可以口服的。

一开始这样传：吃了它的血肉可以疗伤，吃了心肝能叫没天赋的也生出天赋来，有天赋的功力大进。

这如果不叫好消息，什么才算好消息？

这种好消息，人们是极不情愿叫旁人知道的。

这是秘密。

秘密传得最快。

——主动说的，未必有人要听，主动瞒的，那可就不一样了。

大家就想要尝尝咸淡了。

这一尝，嘿，果然是掏上了。

又传了十几天，有消息称：吃一口混血肉，能长生不老。

又说道：不对，是能够白日飞升。

——要不，怎么解释近日频发的天师失踪情况？其中好多位，还颇有名望。

总不会是：异变陡生，暗中有一股妖族势力开始动手，悄无声息地干掉了各家高手。

开什么玩笑。

舒无戏打了个大哈欠，“蠢材，宁肯相信吃人能成仙，也不愿相信现实。”

陈无极道：“不，他们相信。”

舒无戏皱眉。

夜色已深。

师徒二人，正走在通往山谷深处的一条小路，脚踏在雪地，咯吱作响，走得笨重，迟缓。

任何天师、妖物，凡进入这个范围，都会变得与凡人无异。

这里是十方谷内最安全，最核心的位置。

转过弯路，前方隐现一座小屋轮廓，黑暗之中，像一只负伤的野兽，伏卧雪地。

陈无极眺望那兽瞳似的一抹灯光，喘了口气，“正因他们相信，又解决不了，才会逃避。”

来到屋前，他褪去外衫，抖落寒霜，才推门步入。

舒无戏守在门外，抱刀而立，仰头去看月亮，林太密，只见一片漆黑，他叹了口气。

屋内的空间不很大，但布置得舒适、温暖，且安静。

安静的当然不是屋子，是屋里的人。

屋里的人坐在窗边的桌前，手持书卷，睡眼惺忪。

这屋内唯一的一张桌，只有笔墨纸砚，一把篦子，一面铜镜。

铜镜是她的要求，否则，布置屋子的人本觉得这里实在不该有镜子。

桌前那柔静的身影听见脚步声，放下书，转过头，青丝如瀑，一张脸上，却似爬满了一条条狰狞的蜈蚣，灯光之下，恍如恶鬼。

然而，陈无极夜色一样寒寂的目光，落在这面容恐怖的女孩儿身上，慢慢就变得慈和，温柔。

“爹？”

“嗯。”

他应了一声，心里有了一种活着的感觉。

他一看见她，就想要落泪。

可是他现在已没有眼泪。

眼泪早已抛弃了他。

他原本是恨的——世上没一个词能描绘得出他心里的恨。

可是，现在，他才发现天道毕竟还给他留了一线。

他的女儿。

她的女儿。

陈无极站在原地，问：“吃了吗？”

庞娟点点头。

陈无极坐下来，想了一想，过一会儿，道：“吃了什么？”

庞娟看着他，抿嘴笑了，“爹，是你饿了罢？”

“不是，……爹不饿。”他咳了一声，站起身道：“那我走了，你早点睡。”顿了顿，道：“小孩子家，不要熬夜。”

庞娟沉默片刻，轻声：“好。”想起白日里的盘算，暗暗皱眉。

“哦，”突然他脚步一顿，道：“忘了，我这记性。”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本子，递过去：“新出的，你看看。”

庞娟接过画册，翻动两张，都是动画，一群小人儿打得正酣，陷入围攻的大将俯身冲刺，一戟将对面仨人捅了个透心凉。

她合上书，抬起头，发现这中年沧桑的男人，正期待地注视着她。

“这本没看过。”她笑了一下，脸上的蜈蚣狰狞地爬了一爬。

陈无极“嗯”“嗯”两声，走了几步，二次回头嘱咐：“别太晚，累眼睛。”

“爹！”

“怎么？”

庞娟道：“我想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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