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族打仗靠的不是眼睛。

  福二头一回说这话的时候，周处道点了头。

  “怎么说。”

  水里的东西，眼睛没有多大用处。

  水一浑，十丈以外全是黄的。

  它们靠的是别的。

  水一动，它们就知道动的是什么，在哪儿，有多大。

  那东西麟兽没有。

  麟兽在水里是瞎的，也是聋的。

  所以水里那一截从来打不赢。

  “要是它们也瞎呢。”

  福二愣了一下。

  “回主上，那就要看怎么个瞎法。”

  “福八。”

  九三八走过来。

  他走得慢，喉咙下面那个鼓包一起一伏。

  “吐一口。”

  福八抬头看了周处道一眼。

  “吐。”

  他鼓了一下。

  那东西出来的时候不是雾。

  是他自己血里的一层，白得很淡，落地不散，贴着地皮往外铺。

  铺到膝盖那么高就停住了。

  停得很齐，像有人拿尺子量过。

  周处道把神识探进去。

  探了三步。

  三步之后那道神识散了。

  不是被挡回来的。

  是散的，像一把沙撒进水里，收不拢。

  他收回来，又探了一次。

  第二次探了五步。

  第五步也散了。

  “你自己在里头呢。”

  福八往前走了两步，走进那层白里。

  他走得很稳。

  “回主上，属下不受影响。”

  “闻得见么。”

  “回主上，闻得见。”

  周处道站了很久。

  “麟兽闻得见么。”

  福二在旁边答：“回主上，闻得见。”

  “海族呢。”

  “回主上，海族在水里不靠鼻子。”

  周处道点了一下头。

  他把这一条在心里过了两遍。

  雾挡神识。

  不挡鼻子。

  那就是说，雾一起，瞎的是对面。

  当天夜里，北面浅滩。

  海族上岸五十六只。

  还是老样子，裹着一层水，一步一步往上顶，走到哪儿湿到哪儿。

  这一回岛上没有扑。

  麟兽一百七十只伏在沙滩后面，伏着不动。

  周处道在石台上开口。

  “福八。”

  “属下在。”

  “吐。”

  福八站在最前。

  他先是鼓了一下，那层白就从他嘴里出来了，很慢，一丝一丝。

  出来之后不往上走。

  它贴着地往外铺。

  铺过沙滩，铺过浅滩，铺到水面上还往前铺了三丈。

  铺了二百步，用了三十息。

  三十息里，海族还在往岸上走。

  它们走到一半，脚下那层白就漫过了膝盖。

  前排的先停。

  停得很突然，一排五十六只，前头的二十来只几乎是同时站住的。

  它们把手里的叉抬了起来。

  叉抬起来了，没有往下扎。

  它们不知道该往哪儿扎。

  第二排撞上了第一排。

  撞上了也不让，就在那儿挤。

  挤到后来，有一只的叉扎进了前头那一只的后背。

  扎进去的时候它自己还不知道。

  它还在往前推。

  水巨人起来了。

  是后排一只凝的。

  它蹲下去，两只手按在沙上，凝了三息。

  凝出一个半人高的东西，刚要站起来，散了半边。

  它又凝了一次。

  第二次那个东西站起来了，站得很歪，往左边倒了下去。

  倒下去的时候压塌了自己这边两只。

  冰锥也有。

  一根两根三根，往四面八方飞，有一根直着往上，飞出去十几丈，扎在空气里，化成水落下来。

  没有一根扎在麟兽身上。

  有一只海族往岸上走。

  它走得很直，一直走，走过浅滩，走过那一层白，走到沙滩深处。

  它走到了麟兽中间。

  它被咬死的时候，离它最近的同伴在七丈以外。

  那一只一直在原地转圈。

  周处道在石台上看着。

  “进。”

  一百七十只麟兽从沙滩后面起来。

  它们看不见。

  雾里什么都看不见。

  它们也不需要看见。

  令只有一句：闻着蓝的就咬。

  麟兽在雾里低下头，鼻子贴着地皮走。

  蓝血的味很腥，腥得发凉，跟麟兽自己的血不是一个味。

  第一具尸体是在雾里被摸到的。

  摸到之后没有咬第二口。

  咬住，掉头，往岸上拖。

  拖的时候看不见路，就顺着沙上的坡往上走。

  第二具，第三具。

  到后来沙滩上排起了一队，一队麟兽低着头往外走，每一只嘴里都咬着一具蓝的。

  它们走得很稳。

  雾里没有叉。

  海族在雾里互相撞，撞了就推，推急了就扎。

  有十几只退回水里，退的时候是挤着退的，退到齐腰深才停下。

  它们停在那里，往岸上看。

  它们看不见岸。

  福八这时候在哪里，没人知道。

  他早退了。

  吐完那一口，他就退出了自己那层雾，退到上风头，蹲在雾边上一块礁石后面。

  他蹲得很低。

  雾往海那边飘，他正好在雾边上，风一吹，那层白从他鼻子前面过，不过他身上。

  有一只海族从水里摸上来，摸到离他三步的地方，站住。

  它低下头，往他这边看。

  它的眼睛是睁着的。

  它看了很久。

  福八没有动。

  他连呼吸都压住了。

  那海族转过身，走了。

  福八还是没有动。

  他等它走远了，才把头抬起来一点，往雾里看。

  雾薄了。

  薄的地方已经能看见麟兽的背甲。

  他往前挪了三步，鼓了一下。

  补了一口。

  补完他又退回去，退回那块礁石后面。

  他不咬。

  从头到尾，他一口都没有咬。

  天快亮的时候，雾散了。

  散得很快。

  那层白先是往上涨，涨到腰那么高，然后一下子就稀了，稀成一缕一缕，被海风一吹就没了。

  海族站在浅滩上。

  它们面前是空的。

  五十六只上岸，回去十五只。

  剩下四十一具，一具都不在地上。

  沙滩上只剩下一层水痕。

  一道一道，宽的，从浅滩一直排到岸上，是尸体被拖走的时候留下的。

  有几道痕到了一半就散了，是拖到一半换了别的麟兽接着拖。

  痕的尽头什么都没有。

  有一只海族蹲下去，用手在那层水上摸。

  摸了很久。

  它摸到的是沙。

  石坑那边，福二数完了，跪下来报数。

  “回主上，四十一具。”

  “岛上有多少。”

  “回主上，死十二只。”

  周处道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一百七十只进去，死十二只。

  四十一具回来。

  他把这两个数摆在一处，摆了很久。

  “福八。”

  礁石后面那只站起来，走了过来。

  他走过来的时候还在往身后看。

  “你咬了几口。”

  “回主上，一口都没有。”

  “为什么。”

  “属下咬了，雾就松。”

  周处道看了他一会儿。

  “你躲在哪儿。”

  “回主上，上风头。”

  “谁教你的。”

  “没有谁教。”

  “那你怎么知道上风头。”

  “属下闻得见自己的味。”

  周处道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往山上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沙滩。

  海族还站在浅滩上。

  它们没有走。

  它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那一地的水痕。

  风从北边过来。

  那层水痕已经开始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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