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府到了。

然而本该笼罩整座府邸的金色结界，却消失了，台阶上落满了枯叶与碎瓦，显是很久无人清扫。

夜风穿巷而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簌簌声响。

宋凌朝看着这一幕，眉峰渐渐蹙起，眸中掠过警觉之色。

“不对劲。”他的声音低沉而凝重，每一个字都如同在冰水中浸过，“我们……还在神域幻境之中。”

此言一出，众人皆变了脸色，随即环顾四周，瞳孔中满是惊疑。

宋凌朝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小家伙，先找地方躲起来。”

荒兽闻言，四蹄猛地刹住，庞大的身躯灵活地一个转折，钻进了身侧一条逼仄的巷子中。

青山蹲在腹壁一侧，双手抱头，声音中满是嗔怪，却又带着几分泄气：“天呐，到底有多少层神域啊！”

他这一问，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宋凌朝缓缓坐起身，靠在腹壁上，闭目凝思，他的呼吸急促，胸口的伤势仍在持续消耗着他的体力。

沉默良久，他睁开眼，转向身侧的薛展，沙哑而虚弱：“薛将军，你见多识广，可知花神的神域，该如何破解？”

薛展靠在另一侧，腰间断裂的肋骨处已经被他用布条草草包扎，但仍有血迹不断渗出。

他强撑着打起精神，艰涩开口：“花神的幻境神域……乃是白蜧一族的至高绝学。”

他顿了顿，艰难地喘息了几下，方才续道：“非白蜧族人，极难窥其奥妙。我曾听闻，要破解此等神域，只有两种方法。”

他抬起眼帘，目光凝重，“其一，是找到神域的阵眼，毁去阵眼，神域自破。”

他的声音愈发低沉，“其二，便是你的神域比她更强。以自身神域强行覆盖她的神域，以力破巧，方可破解。”

宋凌朝垂下眼帘，喃喃自语：“神域……”

这两个字在他唇齿间辗转，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就在这近乎绝望之时，琴一的声音响起：“还有一种办法，可以破解。”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到琴一身上。

她凝视着宋凌朝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渡劫。”

“以九霄雷劫之力，或可打破神域。天道法则会随雷劫直接降临，即便花神的幻境神域再如何精妙，也不可能抵挡天道之威。雷劫落下，神域必破。”

她停顿了一息，眸光微沉，声音也低了几分：“但问题在于......”

她的目光落在宋凌朝苍白如纸的面容上，“以你如今的状态，莫说是九霄雷劫，便是寻常的天雷，恐怕都承受不住。若强行渡劫，极有可能……”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完的话语是什么。

宋凌朝听完她的话，面容依旧平静，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片刻后，他抬起头，眼底的虚弱化作最深的决绝：“但眼下……我已别无选择。”

话音落下，他抬起右手，一道雷光自他掌心炸开，一面巴掌大的引雷幡浮现掌心。

紫色的雷光映照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他的眼眸在雷光中显得格外深邃，瞳孔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燃烧，“这引雷幡，今日正好派上用场。”

宋凌朝定下计策，兵分三路，分散花神的注意力，而宋凌朝身怀八荒镯，可以隐匿气息，即便身处幻境神域，花神依然无法锁定他的位置，这便是他引动雷劫的机会。

不多时，宋凌朝已悄然掠出巷口，朝着阴阳河的方向疾驰而去。

荒兽带着琴一、青山、云昭、秉玄朝着南方飞奔而去，薛展则朝着北方狂奔而去。

花神出现在那条逼仄的巷子中时，已是一炷香之后。

她立于巷口，微微阖上眼眸，神识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铺展开去。

感知中，有两股气息，一股在北方，黑虬族的诅咒气息浓郁而清晰，那是薛展。

另一股在南方，神花气息分成数道，纠缠在一起，那是琴一等人，以及那头荒兽。

两股气息，两个方向，而宋凌朝的气息，她感知不到。

犹豫不过片刻，她毅然决然，转身朝南方追去，毕竟，她此次真正的目标是琴一。

花神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南方疾掠而去。

另一边，宋凌朝已经来到了阴阳河，他踏水而行，朝着河中央飞奔，直到他再次触碰到那道无形的屏障才停下脚步。

他立于河水中央，手腕一翻，将引雷幡向空中一抛。

脱手的瞬间，引雷幡迎风暴涨，化作一面高达三丈的巨幡，紫雷如蛇般在幡面上游走窜动。

紧接着，它一分为三，三分为九，九面巨幡呈环形散布开来，将宋凌朝围在中央。

九面引雷幡之间，金色的神纹逐一亮起，那些神纹从幡面上蔓延而出，在虚空中攀援生长，彼此勾连交织，转瞬便化作一座巨大的阵法。

阵法呈碗状倒扣而下，将宋凌朝笼罩其中，金光流转，符文闪烁，将阴阳河照得如同白昼。

宋凌朝盘膝坐于阵心，闭上双眼，将心神凝聚于一点。

准备开始渡归真之劫。

琴一曾向他讲述过归真劫的要领，需借天道之力，承九霄雷劫洗炼，从自身法则向天道法则跨越。

而他首先需要领悟的是自身法则，也就是神域。

唯有领悟神域，才能触及天道法则，才能引动九霄雷劫，雷劫是天道对修士领悟法则的认可，也是一种考验。

撑过去，神域凝聚，从此踏入归真之门，撑不过去，轻则本源受损，重则身死道消。

宋凌朝如今面临的第一个难题，便是如何领悟神域。

他还不知道自己的“象”是什么。

所谓“象”，是神域的核心，是修士所悟法则的具象化。

恭衡神君的大地之象，秉玄道长的符箓之象，御穹神君的沙海之象……每一位神修的神域，都以其“象”为根基演化而成。

找到自己的“象”，才能凝聚神域。

然而宋凌朝所修之术，乃是无相之术。

无相，本身就意味着“无象”，无相之术讲究的是以无象应万象，以无法应有法。

这固然让他的术法变化无穷，难以捉摸，却也让他在领悟神域时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惑。

他该以何象，来演化自己的道？

带着这个无法解答的疑问，他沉入了更加深层的禅定。

-

恍惚间，他似乎进入了梦境。

眼前的光景不断变幻，无数支离破碎的画面，山川河流，城池村落，芸芸众生……它们如同走马灯般在他意识中飞速掠过，快得让他来不及看清任何一幅。

当一切静止下来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这是一个村落，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脉，山色如黛，峰峦叠嶂，山脚下是一片茂密的密林，古木参天，藤萝垂挂。

村落便坐落在山与林之间的一片平地上，约莫数十户人家，房屋皆是土木结构，简朴而结实，屋顶铺着青灰色的瓦片，瓦缝间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

村落中央，有一棵巨大的榕树。

那榕树不知生长了多少年，树干粗壮得需要十数人方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枝叶层层叠叠，将大半个村落都笼罩在它的荫庇之下。

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间筛落，在地面上投下无数细碎的光斑，随风摇曳，如同满地碎金。

榕树旁是一条小河，河水潺潺流淌，河上架着一座木制的水车，在水流的推动下缓缓转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几位妇人蹲在河边的青石板上，一边浣洗衣物一边说笑，手中的木棒有节奏地敲打着衣物。

不远处的田垄上，两个汉子正拉着水牛耕地，水牛时不时发出低沉的哞哞叫声，声音憨厚而悠长，在山谷间回荡。

天光正好，一切都如此宁静祥和。

宋凌朝茫然地站在榕树下，看着眼前这一幕幕如同世外桃源般的景象，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异感受。

他从未到过此处，从未见过这些人与物，然而却又隐隐有一种熟悉感，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他曾来过这里，曾在榕树下玩耍，曾在河边嬉水，曾在田埂上奔跑。

正当他茫然之际，一个焦急而苍老的声音从他侧后方响起：“朝生！你怎么还在这儿？”

宋凌朝转过身去。

一位老者正快步朝他走来，那老者身形高大，比此刻的宋凌朝足足高出半个身子。

他穿着一袭灰白色的长袍，袍角沾着些许泥土，颔下一缕花白长髯，面容清癯而严肃。

他的步伐稳健有力，三两步便走到了宋凌朝面前。

宋凌朝愣住了，不是因为老者的出现，而是因为老者对他的称呼。

朝生？宋朝生？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老者已经伸出手，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那手劲不算重，却也让他感到一阵酸痛。

老者呵斥道，声音虽然严厉，眼底却并无真正的怒意，“愣着干嘛！天天就想着逃课，还不老老实实回去上课！”

宋凌朝痛得叫出声来，然而那叫声传入他自己耳中，却让他骤然僵住了。

那声音十分稚嫩，显然是个孩童才能发出的声音。

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那是一双小小的属于孩童的手。

他再次愣住，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怎么回事？”

还没等他理清头绪，老者便连拉带拽地拖着他向前走去，他踉踉跄跄地跟着老者的步伐。

沿途经过的村民见到这一幕，都露出了善意的笑容，有人还打趣道：“朝生又逃课了？韩先生，这回可得好好教训教训他！”

老者哼了一声，脚步不停。

不多时，他们来到一间教室前，教室是一间独立的木屋，比村中寻常的房屋要大上一些。

门窗敞开着，可以看到里面已经坐好了十来个与此刻的他年龄相仿的孩子，他们有的正襟危坐，有的交头接耳，有的趴在桌上打瞌睡，神态各异。

老者松开他的耳朵，在他后背轻轻推了一把，他踉跄着走进教室，目光扫过那些陌生的面孔，心中满是困惑。

这些孩子，他一个都不认识，然而他们看他的眼神，却分明是认识的。

既来之，则安之。

宋凌朝压下心中的困惑与不安，径直走到第一排正中央的位置，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

他的同桌是一个小女孩，那女孩生得极为白净秀丽，与村中其他孩子截然不同。

她的五官精致如画，穿着一袭鹅黄色的锦缎褶裙，打扮极为精致，与教室内其他孩子身上那些粗布补丁的衣裳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的神色有些冷漠，下巴微微扬起，眼帘半垂，带着些许清高与疏离，显然不是这个村子的人，而是从某个富贵人家送来的。

这时，老者走进了教室。

他站在讲台后，手中握着一卷竹简，轻轻敲了敲桌面，教室内顿时安静下来。

老者的声音沉稳而洪亮，在教室内回荡：“好了，现在开始上课。今天讲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教室中的每一个孩子，“炁的形态。”

宋凌朝的心神骤然一凝，这四个字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的迷雾。

他原本还沉浸在穿越时光的困惑中，还在思索这究竟是幻境还是真实的过去，然而当老者说出这四个字时，所有的杂念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是来寻找答案的。

关于神域，关于无相，关于他究竟该以何象演化己道的答案。

而此刻，答案或许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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