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稍作沉吟，敛去心头讶异，以神识沉稳回礼应答：“晚辈见过恭衡神君。今日晚辈本专程前往太衡宫拜谒，听闻神君外出未归，便随牧锦姑娘前来斗武场闲逛，借机领略神界天骄风采，长长见识。”

神识话音刚落，宋凌朝只觉周身光影迷离变幻，待他再度定睛凝神之时，立身之地已然改换模样。

此刻他已然置身于一处雅致清幽的贵宾雅间之内，雅间雕梁画栋，楠木为柱，流云纱幔垂落窗边，凭栏而望，可将整座斗武台的战局尽收眼底，视野绝佳。

恭衡神君正背对着宋凌朝立在雕花栏杆前，目光悠然望向下方斗武台的战局。

未等宋凌朝询问，恭衡神君已沉声开口，语调淡然舒缓，似闲谈叙旧：“牧锦天资卓绝，道韵天成。若非她体内的八荒镯碎片压制了自身血脉天赋，如今修为怕是早已赶超八极门了。”

宋凌朝缓步上前几步，立于栏杆一侧，眉宇间带着几分疑惑，轻声问道：“神君所言血脉天赋，可是指牧锦姑娘与生俱来的八荒族血脉？”

恭衡神君微微颔首，依旧未曾转身，目光依旧凝望着台下，缓缓道出一桩尘封的秘辛：“你如今记忆遗失，自然无从知晓。八荒族乃是上古至尊血脉之族，曾屹立神界之巅，出过两位威震九天的大帝。除却你的前世洪荒大帝之外，另一位，便是你的洪荒大帝的父亲，焚天帝。”

此言入耳，宛若惊雷炸响，宋凌朝身躯猛地一震，骤然转头望向恭衡神君，眸中满是震撼，心口骤然剧烈跳动，如擂鼓轰鸣，久久难以平息。

他过往一直以为，人界那座焚天帝墓，只是宋朝生为挚妻白月凌修筑的陵寝，却万万不曾料到，那古墓的真正主人，竟是他的父亲。

前尘过往的碎片在脑海中翻涌盘旋，纷乱繁杂，令他心神激荡，难以自持。

恭衡神君并未理会他的失神，语气平稳依旧，继续缓缓叙说：“身负两位大帝血脉加持，八荒族人的修行天赋，皆远远凌驾于寻常神修之上。牧锦天资虽不及你，却也能接连引动多重雷劫，可一次性凝聚数道神环，未来不可限量。”

宋凌朝强压下心头激荡的心绪，稍稍平复神色，眸光沉静地看向恭衡神君的背影，语气带着几分探究：“神君昔日冒死救下牧锦姑娘，更将她的神魂温养在自己心脏之中，这般倾力相助，想来绝不只是看中她的血脉天赋这般简单吧？”

面对宋凌朝直指人心的诘问，恭衡神君非但没有半分愠怒，反而低低轻笑一声，缓缓转过身来，眉眼藏着洞悉世事的深邃，淡淡笑道：“本君倾力护下牧锦，惜才只是其一，更重要的缘由，乃是为了寻觅八荒镯碎片。天庭昨日昭告整个神界的大事，你应当已然知晓？”

宋凌朝颔首应声：“晚辈知晓。便是召集神界群雄，远赴大荒山脉寻觅凤族古地，图谋修复天启之门一事。”

“正是此事。”恭衡神君眸光微凝，语气添了几分郑重，“据推测，凤族古地之内，极有可能存有一枚八荒镯碎片。而唯有纯正的八荒族血脉，方能感应到碎片的方位。牧锦，便是此番寻觅碎片的最佳人选。”

宋凌朝眉峰微微一蹙，眸光深邃，直视着恭衡神君，直言不讳地问道：“晚辈斗胆一问，神君筹谋布局，暗中寻觅八荒镯碎片，莫非也有意争那莲花神王的尊位？”

这般直白锐利的问话，恭衡神君却依旧神色淡然，笑意不改，微微摇头，目光幽深地望着宋凌朝，缓缓道：“若当真要争那神王之位，本君也是为你而争。”

短短一语，令宋凌朝微微怔住，伫立原地，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言语，心底思绪翻涌，满是惊疑与茫然。

恭衡神君缓步走到玉几旁落座，语气悠远深沉，继续说道：“你如今身世显露，早已沦为神界众矢之的。此番大荒山脉之行，群雄齐聚，暗流汹涌，于你而言可谓凶多吉少。若是八荒镯碎片落入其他势力之手，日后你再想夺回，便是难如登天。牧锦便是本君为你埋下的一步暗棋，稳妥周全。与其说是为了争夺莲花神王之位，倒不如说，本君是在为你铺路，助你登临那万众仰望的灵霄宝座。”

“灵霄宝座”四字轻轻落下，却似千钧重担压在心头。

宋凌朝只觉心口骤然发紧，默然沉吟良久，才抬眸看向恭衡神君，沉声问道：“晚辈还有一事求教。除却神君与王辞弋之外，世间可还有人知晓我的真实身份？”

恭衡神君指尖轻叩栏杆，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还有一人。”

宋凌朝喉间微微发紧，屏息凝神，静静等待着那个名字，心绪不由得悬了起来。

“燕伯玉。”

这个名字陌生至极，宋凌朝眉头微蹙，全然没有半点印象。

恭衡神君见状，缓缓为他解惑：“燕伯玉乃是上古凤族之王，亦是洪荒大帝在位之时，最为信任的部下之一。此人精研天机推衍，星象卜算之术，他临终之前，曾耗费毕生修为推演天机，算出了你转世的因果宿命，并在临终前留下一卷天机秘卷，托付给自己的女儿燕如意，妥善保管。”

“燕如意？如意……”

宋凌朝眸光骤然一睁，脑海中一道娇小的女童身影骤然浮现，心头掀起惊涛骇浪，失声自语，“莫非是宋朝生那位表妹？”

“正是她。”恭衡神君眼中掠过几分讶异，“倒是没想到，你竟知晓此女。”

宋凌朝只觉脑海思绪纷乱如麻，整个人几近发懵，他昔日在阴阳河领悟神域之时，曾见过那名唤如意的小女孩。

他一直以为那一切只是一场梦境，却从未想过，那竟是真实发生过的际遇。

更令他心神震撼的是，当日那老者言语间隐隐透露，宋朝生并非第一次回到那段幼年时光，他曾回去过，且不止一次。

一念及此，万千疑云涌上心头：“宋朝生屡次重回幼年，究竟是为了寻觅父母下落，还是另有目的？”

层层迷雾笼罩心头，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恭衡神君见他神色怔怔，陷入沉思沉默不语，便也不再多问，淡然开口：“你不愿细说缘由，本君亦不强求。”

他轻轻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怅然：“自燕伯玉离世之后，凤族便自此封山隐匿，隐于秘境不出。据八极门推测，燕伯玉遗留的那卷天机秘卷之上，极有可能记载着修复天启之门的古法秘术，这也是天庭不惜广邀天下楚翘，执意探寻凤族古地的缘由。”

“原来如此。”宋凌朝此刻终于明悟，知晓了天庭大张旗鼓召集群雄的根本用意。

可稍作深想，他心底又生出几分揣测，玉帝此举声势浩大，昭告天下，明面上是为修复天启之门，暗地里恐怕绝不简单，或许还有更多不为人知的隐秘谋划藏于其中。

恭衡神君神色郑重，继续叮嘱道：“距离大荒山脉结界开启，尚有两月时间。这两月之中，你当多搜罗积攒神源，尽快精进修为，方能在大荒之行中自保立足。”

他稍作停顿，似是思索片刻，又郑重提点：“除此以外，大荒之行，你务必谨记，需格外提防两个人。其一，乃是兵主神族的衔光真君赵嶷，此人是兵主圣子的表兄，修为不俗，可召唤三尊无垢神像助阵，同阶之内少有敌手。若是他受林既明之令蓄意找你麻烦，以你如今修为，怕是难以全身而退。”

“其二，便是南海大将军满义天。此人修为已然臻至归真九十九劫，堪称无垢之下第一人。南海神女与南海天司的仇怨，他必然会算在你头上，日后若狭路相逢，你万万不可与其正面交手，能避则避，切勿逞强争锋。”

宋凌朝静静聆听着恭衡神君的叮嘱，但面上神色却从容淡然，不见半分惊惧慌乱，反倒唇角隐隐勾起一抹笑意，朝着恭衡神君拱手作揖：“多谢神君教诲，晚辈定然铭记于心。”

他面上谦逊受教，心底却另有一番筹谋盘算。

赵嶷乃圣子麾属，满义天战力强横，皆是神界举足轻重的人物，若是能寻得契机拉拢二人，化敌为友，日后大荒山脉群雄争锋，自己便能多添两大助力，前路也能安稳几分。

恭衡神君见他神色沉稳，不骄不躁，眼底掠过几分赞许，随即又开口道：“三日后便是命器山开山之日，你届时亦可前去争锋一番，或许能寻得契合自身的造化之物，借机积攒神源，精进修为。”

听闻造化之物，宋凌朝眸中不由掠过一丝明显的异动，心底生出浓厚兴趣。

雅间闲谈之际，下方斗武场中，牧锦与姜尚的激战已然步入尾声。

姜尚见灯影神域的诸多兽形虚影接连被牧锦冰封击溃，再也留不住半分后手，当即催动残存神力，将余下灯影尽数汇聚，化作成群山岳巨犀虚影。

巨犀身披厚重岩甲，四蹄踏动间震得虚空微微震颤，带着横冲直撞的蛮横威势，朝着牧锦正面猛冲而来，势要以蛮力碾压破局。

牧锦眸色清冷，身形旋即回身，衣袂翩跹流转，从容避开巨犀群的正面冲撞。

足尖轻点虚空，身形扶摇直上，掠至高空，长剑笔直指苍穹，周身霜气冲霄而起，漫天寒雾汇聚周身。

她清叱之声再度响彻全场，凛冽冰寒席卷四野：“碧落霜天！”

天穹之上骤然风云变色，漫天莹白霜雪自苍穹倾泻坠落，簌簌纷飞，宛若九天银河落霜。

凛冽剑罡裹挟着漫天霜雪席卷整片神域，霜刃与剑芒交织，化作绞杀洪流，纵横驰骋，所过之处，万千兽群虚影尽数被霜剑洪流碾灭，消散无踪。

凌厉至极的纵横剑气，更是硬生生撕裂了姜尚苦心构筑的灯影神域，灰白流光寸寸崩碎。

磅礴的剑气冲击波席卷四方，隐匿在神域深处的姜尚再也无法藏身，被强横力道硬生生逼出原形。

他身形踉跄不稳，整个人如遭山岳撞击，身躯不受控制地倒飞而出，重重撞在斗武台的防护结界之上。

结界流光剧烈震颤，泛起层层涟漪，姜尚张口喷出一口猩红热血，面色瞬间惨白如纸，自身神域也因反噬轰然瓦解，化作点点流光消散于天地之间。

姜尚强撑着身躯，想要勉力起身再战，身形刚动，一道清冷身影已然飘然落至身前。

牧锦玉足轻踏台间青石，长剑剑尖稳稳抵在他咽喉寸许之处，寒气森然刺骨，分毫不留余地。

姜尚望着抵在喉间的剑锋，眸中满是落寞怅然，胜负已定，他颓然长叹一声，声音沙哑低沉：“我……认输。”

赛场主事见状，当即高声扬声，传遍整座斗武场：“本场淘汰赛，太衡宫牧锦，胜！”

声浪回荡云霄，台下观者再度响起阵阵喝彩赞叹之声。

宋凌朝正欲转头，与恭衡神君言语夸赞牧锦此番战力卓绝，可头颅刚转，眼前雅间之景骤然消散。

光影一晃，他恍然回神，竟依旧安稳坐在观赛台上，周遭依旧是喧闹的人群，方才的贵宾雅间，与恭衡神君的一番密谈，仿若南柯一梦。

他眸中掠过几分唏嘘，心底暗自慨叹无垢境的通天手段，稍作平复心绪，抬眸望去，恰好看见牧锦飞身而来。

宋凌朝起身迎上，唇角噙着温润笑意，由衷夸赞道：“牧姑娘天资卓绝，霜花神域所向披靡，依在下看来，此番斗武，姑娘定能稳居前三席位。”

牧锦敛衽颔首，温婉浅笑，拱手回礼：“真君过誉了，不过侥幸胜上一筹罢了。方才我在台上观望，隐约窥见真君身处贵宾雅间，似与恭衡神君相会叙谈。”

宋凌朝坦然颔首笑道：“方才的确有幸得见恭衡神君一面，也从神君口中听闻了不少关于凤族古地的隐秘事宜。如今赛事后续角逐，我便无心再继续了，打算先行离去。”

他如今已知晓大荒之行的诸多秘辛，又牵挂着琴一的安慰，心中心事繁杂，已然没有闲情再驻足观看余下斗武比试，离去之意已然笃定。

牧锦闻言，眉眼间掠过一丝讶异，轻声问道：“真君此刻便要离去？不再角逐魁首吗？”

“暂且不了。”宋凌朝轻轻点头，拱手作别，“不过三日后命器山开山，我亦有心前往探寻机缘，届时还要劳烦牧姑娘为我引路一行。”

牧锦微微拱手，温婉应允：“既是真君开口相邀，小女岂有推辞之理。那便三日后，再行相约碰面。”

“好，三日后再会。”  宋凌朝颔首应下，不再多言，身形陡然凌空而起，化作一道流光，掠过层层观赛高台，径直朝着穹星斗武场的出口天际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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