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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9章 学成归来


从南都到北桥县,高铁四小时,再换乘长途汽车在山路上颠簸两个半小时。

    李民坐在靠窗的位置,膝盖上搁着一只半旧的黑色双肩包。包里没有多少行李,几件换洗衣服、一摞在杨平教授指导下整理的学习笔记,笔记很重,他舍不得托运,一路抱在怀里。

    公路沿着山势盘旋,一个弯接一个弯。李民熟悉这条路,他在这条路上走了十年。

    同车的旅客大多在打瞌睡,只有几个带着孩子的年轻母亲还在轻声哄着怀里的婴儿。车厢里飘着泡面和橘子混杂的气味。李民把车窗推开一条缝,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的气息。

    这是他熟悉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却浮现出另一个画面。

    三博研究所的示教室,杨平教授站在白板前,亲自给他授课,用的教材是平教授亲自为他编写的,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种待遇,一个世界顶尖医学家手把手教他。

    随后,在三博医院进修的点点滴滴在他脑海里播放,科室的师兄们对他的照顾,轮科时各位主任亲自带教,每次病例讨论时杨教授鼓励他也发言……

    车子猛然颠簸了一下,将他从回忆中唤醒。

    售票员探过头来:“官渡的,前面路口下不下?”

    “下,下!”李民连忙起身,把双肩包背上。

    公路边就是官渡镇的路口,往前再走两百米,是镇上唯一的主街。李民下车后没有立刻往卫生院的方向走,而是站在路边,怔怔地看着远处。

    那里,在镇子东边原本是一片荒地,现在矗立着一座崭新的、白色的八层建筑。外墙是浅灰色的真石漆,在周围灰扑扑的民房映衬下,显出一种近乎突兀的明亮。建筑顶端正中央,是四个暗红色的字:官渡医院。

    李民的喉头动了一下。

    他在三博的新闻推送里见过这座大楼的效果图,也收到过程力全董事长亲自发来的落成典礼邀请函。但亲眼看到,还是完全不一样的震撼。它太大了,太新了,太不像他记忆中那个墙皮斑驳、走廊昏暗、只有一台老旧X光机还经常出故障的官渡镇卫生院。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才抬步往卫生院的方向走去,不,应该说是往“新医院”的方向。

    老卫生院还在原址。他从那条走了十年的巷子拐进去,远远就看见那扇掉了漆的绿色铁门虚掩着,门卫室的老王正蹲在门口晒太阳。

    “老王。”李民喊了一声。

    老王抬起头,眯着眼睛辨认了两秒,猛地站起来:“李医生!李医生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大,惊飞了墙头晒太阳的几只麻雀。紧接着,门诊楼里传来一阵嘈杂,有人跑动的脚步声,有东西掉在地上的脆响,然后老院长从二楼办公室冲了出来。

    李民从来没有见过七十一岁的老院长跑得这么快。他扶着楼梯扶手,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下来,身上的白大褂被风带起来,像一面半旧的旗帜。

    “院长……”李民迎上去。

    老院长在他面前站定,气喘吁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李民的脸,盯了很久。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地涌上来,又被他拼命地忍回去。

    然后,老院长伸出那双布满老年斑、因长年握手术刀而轻微变形的手,一把握住了李民的手。

    他没有说话。

    李民也没有说话。

    走廊里围了一圈人——内科的张医生、妇产科的王护士长、药房的刘姐、还有几个刚毕业分配来的年轻面孔。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一滴眼泪从老院长的眼角滑下来。

    他没有擦,只是任由它沿着脸上深刻的皱纹,慢慢地流到嘴角。

    “好!”老院长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好!回来了就好。”

    他又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什么:“回来了!”

    李民的眼眶也红了,他知道老院长说的不只是“李民回来了”。

    老院长说的是:终于有一个,回来了。

    北桥县官渡镇,南都省最偏远的乡镇之一。从县城开车过来要两个半小时,其中有四十分钟是完全没有护栏的盘山公路,雨季经常塌方。镇上没有火车站,没有高速出口,最近的公交站点在三十二公里外的邻镇。

    官渡镇卫生院,就坐落在这样一条公路的末端。

    李民来的那年二十一岁,老院长那年六十一岁,已经过了退休的年纪,却因为没有接班人,硬是拖着没退。他见到李民的第一面,说的第一句话是:“委屈你了!”

    李民说:“不委屈!”

    他在镇卫生院一待就是十年。十年里,他送走了八位来卫生院工作的年轻医生,七位辞职去了城里,一位考上了研究生再也没有回来。十年里,老院长的头发从花白变成全白,背也从挺直变得佝偻。

    五年前,老院长做了一个决定。他把当时院里仅有的三名年轻骨干,内科的李明慧、外科的王志强、妇产科的陈瑶分批送去进修。有人反对,老院长只说了一句话:“留不住人,不是年轻人的错,是我们这里留不住人。”

    李明慧进修结束,家里帮忙找了县城的医生。王志强进修后去了私立医院。陈瑶倒是回来了,待了不到一年,实在受不了丈夫的长期异地分居,也辞职去了省城一家卫生所。

    老院长什么都没说,只是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提过送人进修的事。

    李民是第四个。

    临走那天,老院长说:“去吧,学好了就回来。”

    李民说:“我会回来的。”

    那天晚上,李民在高铁上收到老院长发来的短信,只有六个字:

    “我信你,你要回。”

    李民把这六个字看了很多遍,一直存着。

    此刻,老院长就站在他面前,眼泪流了满脸。

    旁边的张医生轻声说:“院长,李医生刚下火车,累得很,先让他进去坐坐吧。”

    老院长如梦初醒,连连点头:“对对对,坐,坐。”他拉着李民的手,一直把他拽进办公室,按在那把坐了三十二年的旧藤椅上,又手忙脚乱地要去倒水。

    李民拦住他:“院长,您别忙,我不渴。”

    老院长不听,固执地拿起那个印着“先进工作者”字样的搪瓷杯,抖着手从热水瓶里倒出一杯白开水,双手捧着递到李民面前。

    李民接过杯子,水很烫,透过杯壁烫着他的手心,他没放手。

    “院里……现在怎么样?”李民问。

    老院长在他对面坐下,叹了口气:“还是老样子。门诊量每天四五十个,住院的七八个。老张他们顶着,也辛苦。”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说,“新医院那边……你都看到了?”

    李民点头:“看到了,很漂亮,很大。”

    “漂亮,大,”老院长说,“可我不敢搬。”

    李民愣住了。

    老院长的目光望向窗外,望向远处那栋崭新的白色大楼。夕阳正好落在它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金灿灿的光。

    “我做梦都想搬进去,”老院长说,“可我不敢,新医院比现在大几倍,设备是全省乡镇卫生院最先进的,还有两间百级层流手术室。你知道层流手术室是什么概念吗?咱们县医院都没有。”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可是医生呢?护士呢?谁来用那些设备?谁来站那手术台?”

    李民没有说话。

    老院长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除了眼泪,还有一种李民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期盼。

    “现在你回来就好了,真好。”老院长开心地说,“你跟着杨教授学到东西了?”

    “学到了。”李民说。

    “够不够用?”

    “应该够!”

    周围的医生护士投来羡慕的目光,一个乡镇医院的医生去省级医院进修都可能性不大,更别说诺贝尔奖获得者杨教授亲自带教。

    李民想了想,将自己的学习经历讲给老院长听。

    老院长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问一两句。

    老院长站起身,走到窗边。他的背影被落日的光勾勒成一幅剪影,瘦小,佝偻,却依然挺立。

    “新医院的捐赠仪式,程董事长和黄总他们都来了。”他背对着李民说,“杨教授没来,他让李国栋医生代他来的。李国栋医生说,杨教授有句话要带给你。”

    李民抬起头。

    老院长转过身来,看着他。

    “杨教授说:李医生回来后,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三博研究是他永远的后盾。”

    老院长的声音在颤抖,但不是因为悲伤。

    “李民,”他说,“我们不是被遗忘的角落了。”

    那天晚上,李民没有回宿舍,而是在老院长的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他把那本A4纸打印出来的教材打开。

    窗外,官渡镇的夜很静,没有城市的霓虹和车流,只有偶尔几声犬吠和风吹过树林的声音。

    他想起三博研究所那些灯火通明的夜晚,想起示教室里讨论病例的身影,想起手术室里那一张张只露出眼睛的,想起食堂里那些端着餐盘还在争论学术问题的年轻面孔。那是世界医学最前沿的阵地,每一个在这里工作的人,都在参与改变人类对抗疾病的版图。

    而他即将回到的地方,是这个版图最边缘、最不起眼的一个坐标点。这里没有基因测序仪,没有数字化手术导航系统。这里只有老院长那双手,只有他自己这双手,只有那一排排等着看病、等着取药、等着有人告诉他们“这个病能治”的乡亲。

    这不是落差,这是使命。

    第二天清晨,李民起得很早。他换上洗干净的白大褂,对着宿舍里那面斑驳的镜子仔细扣好每一粒扣子。

    门诊大厅里渐渐有了人声。挂号窗口前排起队,导诊台的小姑娘穿着崭新的制服,有点紧张地给第一位患者指引科室。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从走廊经过,车轮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李民深吸一口气,走向院长办公室。

    老院长已经在那里了,他今天换了一件崭新的白大褂,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见李民进来,他站起身,挺直了腰板。

    “李民同志,”他的声音严肃而郑重,“北桥县官渡镇卫生院党支部书记、院长李长庚,代表全镇三万余居民,欢迎你回到官渡医院工作。”

    李民立正,微微颔首。

    “医生李民,向院长报到。”

    老院长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们开始吧。”

    上午八点,官渡医院迎来了新院落成后的第一批门诊病人。

    第一位病人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由儿子搀扶着走进来。她颤巍巍地在李民对面坐下,把那张旧农保卡放在桌上,操着浓重的方言说:

    “李医生,听说你回来了,我特意从青石村赶来的。”

    李民认出她了。周桂英,七十六岁,慢性心衰合并肾功能不全,在他这里看了八年的病。

    他没有急着开药,他问了她的饮食,问了她的睡眠,问了她的情绪。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说着,儿子在旁边不耐烦地催促,说还要赶回工地。

    李民听完,在处方笺上写了几行字,又划掉,重新写。

    老太太的儿子探过头来:“李医生,开的是什么药?贵不贵?”

    李民把处方笺递给他:“不贵,医保能报销很多,先去一楼药房拿药,吃完一周再来复诊。”

    处方笺上只有两种药,一种利尿剂,减了三分之一剂量;一种改善代谢的辅助用药,很便宜。

    还有一行字,是给药剂师看的:

    “患者常年自制腌菜,嘱每日食盐摄入控制在5克以下,建议家属协助监督。”

    老太太不识字,但她信任李民,她把处方小心地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老人家,你要少吃点盐,不要吃咸菜,平时的菜要淡一点。”李民说完又叮嘱他儿子。

    他儿子点点头,拉着老太太去取药。

    “李医生,”她又回头,“你这次回来,不走了吧?”

    “不走了。”他说。

    老太太笑得露出一口缺了牙的牙龈。

    “那就好,那就好。”

    她慢慢走出诊室,儿子跟在后面,还在絮絮叨叨地抱怨。

    李民翻开病历本,写下官渡医院新院区的第一份门诊记录。

    窗外,远处的盘山公路上,一辆农用车正突突地爬坡,车斗里坐着几个去县城赶集的乡亲。

    太阳越过山头,将整座崭新的白色建筑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这是普通的一天,这是全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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