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波把手铐掏出来，往翟维岳面前一送。

翟维岳倒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模样，两只手腕并拢，自己递到了铐齿跟前。

翟维岳扯着嗓子喊了几声：“抓就抓，我也不是没有脾气，在我们港务局的地盘上，谁不知道我翟维岳的性子！”马波没搭腔，手上的铐子咔嗒一声扣紧，往下一压，铐齿咬得死死的。

翟维岳也不挣扎，很是配合地转过身去，让马波铐住另一只手，嘴里却还在念叨：“我告诉你们，你们今天铐我容易，回头想摘可就难了。”

我心中暗暗感慨，这翟维岳嘴上硬气，手腕子却一点没往回缩，倒像早就等着这一出似的。

这个人还有几分意思。

我往前走了半步，崔德山让开。我把手在翟维岳的肩上按了一下，那只肩头硬得像码头上的水泥墩，手底下的肌肉绷了一下，又松了。他看了我一眼，我看了他一眼，两个人都没把话挑明。我把手收回来，朝崔德山一摆下巴。

翟维岳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那排集装箱，又看了一眼我，只说了一句：“李市长，对不住了。”  我朝车门一摆下巴：“这下老实了，走，跟着开箱检查。”

崔德山转过身，朝身后一挥手，大声喊道：“把人全部控制住！港务局保卫科的，原地不许动！”

几个穿着仿制警服的汉子被公安从集装箱后面带出来，一个个按在箱门上，手反剪在背后。有人还想挣，武警的枪托在他腿弯上一顶，他跪下了。

就在这时，我来到了集装箱的门前，抬头望去七八个箱子码得整整齐齐，箱门上的铅封个个完好。

我走到了最近的那个箱子跟前，伸手在那铅封上捏了一把，这个时候，一个穿着夹克的瘦子从人缝里窜出来，手里攥着一根撬棍，朝我这边扑。他咬牙道：“不能开我家的货！”

马波横跨一步，左臂一抬，撬棍砸在他的小臂上，发出一声闷响。

事发突然，我都被这一下惊得后退半步，脚下踩到碎石，硌得生疼。马波的胳膊硬生生挨了那一棍，纹丝没退，反手一拧，把那瘦子的腕子扣住，撬棍脱手，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那人被马波一脚踹在膝盖弯，跪在水泥地上，嘴里还在骂。

几个同志这才反应过来，队伍里混进来了外人，呼啦一下围上去，把那人胳膊反拧到背后

我看着他的小臂，袖子被砸出一道口子，里头很快渗出血，血沿着手腕往下走，滴在水泥地上。我低头看他的袖子：“你手怎么样？”

“没事。”  马波把袖子往下拉，牙一咬，“皮外伤。”  崔德山跑过来，脸都黑了，厉声道：“铐起来！看看他身上，是哪家公司的！”

两个同志把那人翻过身来，从他胸口拽下一张出入证，塑封的，蓝底白字：东海市二轻物资供销公司，陆敬东。

崔德山把出入证翻过来，背面还印着一行小字：离岛经济区二号港。

崔德山把出入证递给我：“李市长，货主的人。”

我把出入证捏在手里，看了一眼那个叫陆敬东的瘦子：“你是二轻物资的？”

陆敬东把脸扭到一边，嘟囔了一句：“我就是个打工的。”

崔德山讥讽道：“打工的？拿撬棍打市长，你们二轻物资好大的规矩。”

陆敬东把嘴闭上了，腮帮子咬得紧紧的。我把出入证往兜里一塞，朝崔德山一摆下巴：“带回去，单独问。”

崔德山照着这人的耳光扇了一巴掌：“妈的，不要命了。”

这个时候，旁边武警带队的同志黑着脸吼了旁边几个带队的班长：“怎么回事，现场是怎么控制的？人扑到市长跟前了才反应？”

我倒也没有过多的过问这个事，只是抬手朝箱门方向指了指：“先开箱，货比人要紧。”

几个武警立刻在箱子两侧站开，崔德山已经招呼人拿工具去了。

这个时候，唐卫国从人群外挤进来，手里举着那部应大哥大，叫道：“李市长，港务局局长叶明远的电话。”

港务局长叶明远在东海市很有地位，作为港口城市，叶明远手里的调度权和岸线审批权，是妥妥的实权，上次见面，江承山都主动来和我交流几句，但是他却稳坐在副书记葛跃进的那一桌纹丝不动。

我接过大哥大。叶明远在那头先笑了一声：“李市长，离岛二号港的夜风大啊。”

我把大哥大换到左手：“叶局长，风大不大，你过来看看就知道了。”

“我不过去了。”  叶明远的声音沉下来，“朝阳同志，翟维岳是管业务的副局长。你把他铐了，港务局的脸往哪搁？”

我冷冷道：“叶局长，这批货不是港务局的，是货主的。你手下的副局长，当着几十号人试图阻碍执法。我不铐他，不好交代啊！”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叶明远苦笑道：“朝阳同志，你这不是查货，你这是拆港务局的台。这批箱子，是市里几家有头有脸单位的嘛。你开一箱，港务局以后还怎么管？”

我把眼一抬：“该怎么管，就怎么管。市委、市政府的要求，对照单子开箱验货。”

“你一定要开？”

“一定。”

“开完，报告你自己写。”

“报告我写，字我签。”

叶明远在那头笑了一声，笑得很短：“李市长，你开吧。开完你就知道了，当兄弟的只是打个招呼，有些事碰不得，水深啊。”

我把大哥大从耳边拿下来：“水深不深，下去才知道。”

电话挂了。我把大哥大递给唐卫国，转过身，看着那排集装箱。“开箱。”

崔德山一拍胸脯道：“李市长，都准备好了。”

他转过身，把手一摆，吼道：“全部开箱！”

断线钳刚卡上锁环，堆场上的灯灭了一下。整个码头黑下来，只有手电光在集装箱上乱晃。

崔德山吼道：“妈的，配电房！”

他随手点了几个人：“去配电房看看，是不是有人捣乱，顺便把备用照明抬过来！”

我抬头看过去，电线杆上挂着的照明灯组集体熄成了死灰色，连远处灯塔的探照灯都没了影，整片堆场只剩几束手电的光柱在集装箱缝隙里切来切去。

马波把我往集装箱后面一拉，低声道：“李市长，别站在灯底下。”

这个提醒很及时。我顺势贴到箱壁阴影里，手按在腰后，眼睛盯着堆场入口方向。

黑暗里脚步声杂，好在三分钟后灯又亮了，比刚才更白，照得箱门上的铁锈一根一根都看得清。

撬棍插进门缝，几个人一齐压，箱门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门开半尺，一股新车的皮子味冲出来，混着海风的咸味。

手电照进去，白布下面是一个车头，立标是一个尖尖的十字，车漆亮得照见人影。车门上的保护膜还在，膜里有一层细密的水汽，轮胎上的蜡没擦。

闫洪生拿着报关单，凑到灯下，手指在纸面上点：“报的是电器，压缩机、电风扇。这一箱，怎么是轿车？”  翟维岳把脸转到一边，领带歪在肩膀上。

崔德山抢先道：“管他那，接着开，一箱一箱来，最后算总账。”

第二箱是日本彩电，纸箱上印着  “National”，泡沫垫一抽，屏幕上还贴着保护膜。第三箱是冰箱，白色的门，边上包着防潮纸。第四箱是索尼录像机，一台一台码在泡沫里。第五箱是日本摩托、香烟，瓶口的封蜡印着外国字。剩下的香皂、洗发水、胶卷、电子表。

所有人都盯着那些箱子，大家都是开了眼，还有四五十个箱子等到人去开。崔德山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碾了碾："接着来，别停手。"断线钳又卡上第六个箱子的锁环。这回门一开，所有人都探着头往里探。手电光扫过去，箱子里码的是一排排纸箱，撕开一个角，露出里面亮锃锃的金属壳子……

苏长河凑在我的耳边低声说：“李市长，还要开吗？差不多了吧，少说也得上千万元的货了。”

苏长河的担心，我很清楚。再开下去，场面就不好收了。货值摆在这儿，人赃并获，证据已经够硬，可这四五十个箱子要是全撬开，那就不是“走私”两个字能压住的了。

苏长河在旁边提醒道：“李市长，再开下去，海关、港务、外贸那边就全得惊动，我建议先控制起来，贴了封条，不要开箱了！”

听人劝，吃饱饭，我朝苏长河点了点头，抬手让崔德山把断线钳放下。

“封箱。”我说，“已经开的这几箱，拍照、录像、登记造册，一件一件清点！

崔德山把帽子摘下来，抹了一把额头，道：“这不是走私，这是他娘的把国外的仓库搬来了。”

翟维岳站在旁边，也很好奇的咧着嘴笑着往里看。他的眼睛跟着手电光走，手电照到哪儿，他的眼皮就跳一下，显得比我们还要兴奋一些。

闫洪生拿手电照进去，伸手把木箱盖一掀，里面是陈列得整整齐齐的金属盒，一个挨一个，盒盖上压着英文字母，掀开一个，里头是崭新的列枪闫洪生手一哆嗦，盒盖啪地扣回去，扭头看我和翟维岳，脸都白了。

崔德山凑过去瞄了一眼：“卧槽，军火都有？”

听到开出来一箱子军火，在场的人全都愣住了。刚才还嘻嘻哈哈的气氛，一下子冻住了。几个装卸工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撬棍差点脱手。闫洪生把箱盖重新掀开一条缝，手电往里一照，又赶紧合上，压低声音道：“李市长，全部是枪，制式步枪，油封都没拆，一支一支码在槽里，下面还有弹匣。"

翟维岳眼睛瞪大又大又圆，崔德山一把提住他的胳膊：“翟局长，这枪，你也不知道？”

翟维岳马上低声说：“我们不知道，真不知道！我们只管装卸，具体的……”

崔德山喝道：“你不管货，货怎么从你码头上出去的？”

翟维岳不说话了，眼睛落在木箱里的枪上，眼珠子不动了。

闫洪生把报关单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收货单位：东海市二轻物资供销公司。他把一摞报关单抱过来，蹲在箱门边上，一张一张翻。翻到第七张，他抬起头来，道：“李市长，收货单位一共七家。东海市二轻物资供销公司，东海市华兴经贸公司，东海市物资利用公司，东海市供销社贸易中心，离岛经济区劳动服务公司，东海市水产供销公司，东海市华侨友谊公司。七家，没有一家重样。”

崔德山把帽子往箱门上一拍：“名字一个比一个生，注册地址得回去调工商档案。”

我把那张报关单往箱门上一拍：“先封存。七家的单子，回去调档案。”

崔德山道：“剩下的不开了。”

我把手一摆：“其他的先不开了，先把现在的调查完。”

我把那张二轻物资的出入证放在报关单上，陆敬东的名字压在收货单位上。打人的人，是二轻物资的。二轻物资，在这七家里。

唐卫国又挤进来，急道：“李市长，海关孔关长的电话。”

我接过大哥大。孔庆山在那头先咳了一声，带着京腔道：“李市长，你们在离岛二号港开箱，为什么不通知海关？我们也是领导小组成员单位吗？”

我把大哥大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孔关长，我们是接到举报，不确定真假，不敢打扰你们。你们毕竟是直属单位，我们不能随便调。”

孔庆山在那头停了一下：“李市长，这批货，还没有进入海关监管区，你们在码头上开箱，性质上不好界定啊，我转过身背对着箱子，声音放平：“性质怎么界定，孔关长心里清楚。货在码头上，还没进监管区，这张报关单也是过了你们的关才落到港口。

孔庆山在那头沉默了几秒，语气松了半分：“李市长，话不能这么说，报关单是预申报，我们这边还没放行呢。”

话里话外的意思我听清楚了，货还没有进入海关验货流程，他们没有责任。

这个时候，自然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我把话拉回来：“孔关长，现在不是分责任啊，是我们确实查到了一些东西，等到我们后续把情况理清楚，再正式向海关通报。到时候还要请你们配合，把这几家单位的报关预申报记录调出来核对。”

孔庆山在那头沉吟片刻，道：“李市长，你这么说，我们海关当然配合。不过还是希望下次有行动之前先通个气，程序上的事，不能总让我们最后知道。底下的同志报上来，我这边不好交代。”

我把单子往怀里一收：“孔关长，明天我安排人把单子送你办公室，你一看就明白。”

这边电话挂断没有三分钟，正研究武装看守的事情，唐卫国刚把大哥大接过去，又递回来：“李市长，离岛区区长邹培之。”

我接过大哥大。邹培之在那头先叹了一口气：“李市长，我是离岛邹培之。你们今晚在二号港的行动，我们区里一点消息都没有，现在，各级领导把电话都打到了我这里来了，李市长，我们区上很被动啊！”

我握着大哥大，听出他话里的火气，也没绕：“培之同志，不是要瞒区里，是举报线索没核实前，不好随便惊动太多人，你们区里一插手，消息走漏出去，今晚这箱子就开不成了。”

邹培之在那头顿了一下，语气缓了些：“李市长，道理我懂，可区里也有区里的难处。二号港在我们辖区，我们还是最后知道，我这个区长当得也太没面子了。这样吧，明天，明天我去给你汇报一下情况，我们区委主要领导，火冒三丈了。”

我把大哥大夹在肩窝，腾出手来：“培之同志，明天上午我在办公室，让你们区委主要领导明天来找我吧。”

电话一个接一个，我还是电话直接请示了政法委书记徐振山，把今晚二号港的行动情况简要作了汇报。徐振山在电话里听完，只说了一句要请示，过了十来分钟，徐振山把电话回了过来，声音不疾不徐：“李市长，市委同意你们暂时封存现场，但长泰书记交代了，所有的箱子都要逐一登记编号，拍照留存，清单上要有咱们和海关双方签字，人不能动，货也不能动！”

凌晨一点，大家才把现场封存的清单初步理完，武装看守的排班也定了下来。苏长河看时间差不多了，站起来把外套一披：“李市长，您就回去了吧，这儿让他们盯着就是了！”

我转过身，对崔德山一摆手道：“崔局长，现场交给你了。七家的单子，一张不许少。人，一个不许放。”

崔德山点头道：“李市长，你放心。”

我朝唐卫国一招手：“你留下，跟着崔局长学习。”

唐卫国愣了一下，把本子掏出来：“是。”

我小声嘱咐道：“多看，少说。”

唐卫国把本子夹在腋下，站到崔德山身后。我和苏长河往车那边走。苏长河一直没出声，走到车门前，问才一侧头道：“把港务局的同志请过来！”

汽车出了二号港，上了离岛大道。路灯一排一排往后退，路边是渔排和黑乎乎的海。翟维岳坐在副驾驶，手铐摘了，手腕上留着一圈红印，白衬衫的领子歪着。

苏长河和我并排坐在后排，两人聊了几句之后，我把车窗摇下一条缝，海风灌进来：“翟局长，刚才在码头上，你什么意思？”

翟维岳侧过头感慨道：“李市长，难啊，我是管业务的。我不拦一下，明天船东就不来。可我拦了被你们铐走，上面反而不好怪我了。”

翟维岳幽幽道：“李市长，你这一铐，倒把我铐踏实了。”

翟维岳叹道：“二号码头很大，有上千号人吃饭。我这个副局长，管得了码头，管不了货。”

我追问道：“这批货，到底是谁的？”

翟维岳摇摇头道：“我只知道，不是一家。打人的那个陆敬东，是二轻物资的。二轻物资的仓库，就在离岛。”

我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七家收货单位，你认识几家？”

翟维岳一摊手道：“华兴经贸的老板，我见过。是个女的，姓宋。”

我把头一侧：“宋什么？”

翟维岳支吾了一下：“宋……  宋玉琴。”

苏长河侧过头来，淡淡道：“宋玉琴是陆敬山的老婆。陆敬山是市工商局副局长，分管企业登记。陆敬东，是陆敬山的弟弟。”

我把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这条线，够了。”

苏长河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华兴经贸的法人，就是宋玉琴。七家里，这一家就是他家的。”  苏长河讥讽道：“怪不得工商局的人动作这么大，原来是手伸得够长。”

从离岛到市中区，走离岛大道，再穿一段老城区，整整一个半小时。

车出离岛的时候，车进市中区，已经是后半夜两点多。车进了市区，他忽然把身子往后探了探：“李市长，你要把我关一天。”

我看着他很意外的说：“你还要求关一天？”

“关一天！”  翟维岳把领带解下来，搭在膝盖上，“你把我关一天，我出去就好交代。”

翟维岳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手指在领带上捻了捻，“李市长，你不知道，现在港务这碗饭不好吃。各个区都有自己的港务公司，市港务局跟区里抢饭。区里把码头圈起来，自己设港务公司，自己收港务费。”

“船东精得很啊，哪家港务费低、哪家装卸快，就往哪家跑。离岛的码头要是不接船，船就跑到邻近地市去。我昨晚要是不住在码头上，今早船一靠，连个签字的人都找不到。”

苏长河在前头回过头来：“翟局长，你这一说，我倒听明白了。你不是怕公安局，你是怕船跑了。”

翟维岳苦笑：“苏政委，船都不来了，我这个副局长也就当到头了。所以，你把我关一天。我回去，就说公安局不让走。上面问起来，我也有个说法。”

苏长河呵呵笑了两声：“这个可以满足你。公安局有休息室，你自己进去，自己把自己关起来。有人问，就说我们把你关起来的。”

安顿好了翟维岳，我和苏长河便各回各家了。

第二天清早，军分区家属院的操场。雾还没散，跑道边的杨树叶子被海风吹得哗哗响，几个老干部在树下打太极，动作倒是慢悠悠的，一招一式都不使力。

五月的海风从操场东头吹过来，带着咸味，周宁海跑在外道，我跑在里道。

他跑步的时候不说话，这是他的习惯，毕竟一边跑下来，气都喘不匀，哪还有说话的力气。

我跟着他的节奏，一圈一圈地陪着跑一边汇报。“翟维岳昨晚没回去，我把他留在局里休息室了。”我说，“他自己要求的，说回去好交代。”

跑到第五圈，他的脚步慢下来，呼吸粗重。

周市长都喘粗气了，我自然也是跟着喘了起来。

周宁海走到跑道边上，把毛巾搭在脖子上，伸手在我胳膊上拍了两下：“加班是对身体有伤害，要注意身体。你看你也喘上了。”

我把气匀了匀，说：“这几天事赶事，过了这阵就好了。”

周宁海把毛巾在脸上抹了一把，“昨晚的事，效果不错。”  周宁海放慢脚步，“这也是你们打开局面的关键，只是我没想到，他们还真敢搞军火！”

我走在他旁边，说：“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军火，只是猎枪，国外的猎枪。这些事，至少有一家可能涉嫌工商局一位副局长。剩下的几家公司，还在调查。”

周宁海把毛巾的一端攥在手里，说了一个字：“抓。”  他把毛巾换到左手上，又说：“吃里扒外，绝对不允许。”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我前几天沿着海岸线跑了一圈，沿线二三十个大小港口码头。散，太散了。每个区都圈一块水面，竖几根桩子，挂一块牌子，就是港务公司。市里想统一调度，调不动。”

“船东今天跑这个区，明天跑那个区，区里为了抢船，互相压价，港务费一降再降，装卸费也跟着降。表面上是竞争，实际上是内耗。区里跟区里打价格战，最后再这么下去，东海的港口永远做不大。要竞争，就跟外面的港口竞争，不要跟自己人竞争。”

我跟着他的步子：“昨天具体情况也是，港务局反应区里也要吃饭。码头实际是区里的钱袋子。”

周宁海把毛巾搭回脖子上：“吃饭可以，不能只顾眼前这碗饭，把锅砸了。以后的市场会越来越大。外贸在涨，集装箱在涨，国际航线在加密，东海是有区位优势的。”

“东海不能只看住市里这几个区，要有国际视野。东海要争的不是市里这几个码头，是中转港，要往国际航运中心上靠，航线、口岸、集疏运，一样都不能短。”

“我想了几天，得成立一个统一的港务公司，把各区散着的码头、仓储、装卸、船代拢到一块儿，统一规划、统一调度、统一收费、统一结算。名字我想好了，就叫东海港口集团。”

“区里肯放？”

周宁海把毛巾从脖子上拿下来，叠了两折：“不是放，是入股。区里拿码头、岸线、仓库入股，市里拿航道、规划、政策入股，港口集团统一经营，年底按股分红。区里眼前少收一点，长远多收。怕的是有人把码头当成自留地，宁可守着小码头收小钱，也不愿意把蛋糕做大。”

周宁海是有大格局的人，他看问题不在一区一市，而在整条海岸线、整个外贸盘子。

得到了指示之后，我回局里。唐卫国已经在办公室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唐卫国迎上来主动接过我的手包，进了办公室就给我倒了杯水，把本子摊在茶几上：“李局，我把昨晚上的情况给你汇报一下。昨天市工商局的副局长带人到了现场，和崔德山局长吵了一架……”

我不动声色的坐了下来，心中也是暗暗道：“唐卫国还是很机敏的，知道留下来是要干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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