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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天神八部众


灯城的商业,是从一碗白开水开始的。

这话是瘦子说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往往会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端着茶壶,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对客人感慨:“你们不知道,当年柳大哥刚来的时候,穷得连碗都是破的。就靠一碗白开水,愣是把这酒馆撑起来了。”

客人往往会问:“那现在呢?”

瘦子就会把茶壶往柜台上一顿,挺起胸膛:“现在?现在柳大哥想把生意做到诸天万界去。”

客人哈哈大笑。

瘦子也跟着笑。

他不知道,自己随口说的这句话,离真相只差一个字。

不是做到诸天万界去。

是做回诸天万界去。

那天夜里,酒馆打烊之后,柳林把所有人都叫到后院那间朝东空屋。

窗台上那株枯树苗还是老样子。干枯,光秃,没有一片叶子。但它根部那根探进泥土的根须,已经扎透了陶盆底部,钻进窗台下一寸深的泥土里。

鬼族十二将围在窗台边。十二双银白眼瞳,十二道银白微光。它们守着这株树苗,守着这座小小的陶盆,守着母上说的那句话:等它活。

鬼一蹲在最左边,那双银白眼瞳始终凝视着树干。它的手覆在陶盆边缘,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了三万年的雕塑。但它的手指,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轻轻颤一下,仿佛在确认什么——确认陶盆还在,树苗还在,等待还在。

渊渟坐在窗台上,引魂杖杵在身边。杖头魂珠的光芒比之前更亮了。那些收进来的亡魂在光芒里游动,像无数条细小的、发光的鱼。她闭着眼睛,但柳林知道她在听——听那些亡魂的低语,听它们这三万年来的委屈和不甘,听它们终于等到有人来收留它们时的那种如释重负的叹息。

阿苔站在柳林身侧。她的手按在刀柄上。那把残破的刀,刀鞘上的麻绳已经换了第四根,刀刃上那道裂纹依然清晰。但她握得很稳。她的目光落在柳林的侧脸上,落在他微微蹙起的眉心上,落在他那双手上——那双手,十五年前还布满伤痕地躺在雨里,现在正在慢慢握紧。

苏慕云站在另一侧。战矛杵地。矛身幽绿的光已经收敛,隐入铁质深处。但柳林知道,只要他一声令下,这柄断过三截又重铸的矛,会比三万年前更锋利。她站得很直,像三万年前神国穹顶议事殿里,等主上下达军令时那样直。但她的眼角,有一道极细极细的纹路——那是这三万年来,她第一次笑的时候留下的痕迹。

冯戈培蹲在墙角,用那把钝了三万年的刻刀在地上划着什么。它划得很慢。每一道都很深。深的刻痕刚划出来,就被夜色吞进去,什么也留不下。但它一直在划。它的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薄线,像在推演一个极其复杂的棋局。偶尔,它会停下来,抬头看一眼柳林,然后继续低头划。

红药靠在门框边。她握着那只永远装不满的酒壶。壶里是白开水。她喝了一口,靠在门框上,望着屋里这些人。她的嘴角微微扬起,那弧度很轻,像她这八十年来每一次等那个人时的那种笑。但这一次,那笑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淡淡的、像陈年老酒被打开后的醇香。

阿留蹲在柳林脚边。他仰着头,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柳叔,今天怎么这么多人?”

柳林低头看着他。阿留的脸绷得很紧,像在努力做出镇定的样子。但他的手指攥着柳林的衣角,攥得很紧,骨节泛白。

柳林没有抽回衣角。他只是伸出手,按在阿留头顶。阿留的发顶很软,带着酒馆里暖黄灯火的味道。

“有事要说。”

阿留眨了一下眼睛。

“那我是不是要出去?”

柳林摇了摇头。

“不用。”

阿留没有说话。但他把柳叔的衣角攥得更紧了一些。

柳林抬起头。

他看着屋里这些人。

阿苔。苏慕云。红药。冯戈培。渊渟。鬼族十二将。还有蹲在自己脚边攥着自己衣角的阿留。

还有那些不在屋里的人。鳞族族长。羽族霜翼。石族老族长。铁山。织丝族老族长。阿灰。蚯行族族长。渊潮。渊壑。还有那个在西边荒原开矿场的骨鳞。

还有那些在他世界里沉睡的亡魂。那些羽毛。那些绒毛。那些鳞片。那些断翅。那些光点。那些灰白色的砂。那具叫阿等的小小骸骨。那三千具从倒悬巨树上收进来的骸骨。还有那棵枯树桩。那座山。那颗越来越亮的露珠。

还有那颗暖黄色的晶石。青衣少年的魂魄。贴在他心口,贴了三万年。

柳林开口。

“我想重建神国。”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不是震惊那种安静。是等了三万年、终于等到这句话那种安静。

苏慕云握着战矛的手,轻轻颤了一下。矛尖点地,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颤音。那颤音很细,细到几乎听不见,但柳林听见了。那是三万年来,她第一次让兵器发出这种声音——不是杀伐的颤音,是期待的颤音。

冯戈培的刻刀停在半空。那道刚划了一半的刻痕,停在最深的那个点上。它的手悬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但它的眼眶,微微泛红。

渊渟的引魂杖轻轻亮了一分。那些游动的亡魂,在同一瞬间全部停住。它们望向柳林。用那些发光的、没有焦点的眼。那些眼里,第一次有了东西——不是执念,是希望。

阿苔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按在刀柄上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她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恢复。她没有看柳林,她看着窗外那片铅灰色的天空。但她眼角那点湿润,灯火下,亮得像露珠。

红药靠在门框边,喝了一口白开水。她把那口水咽下去,说:

“我等这句话等了八十年。”

她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阿留仰着头,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柳叔,神国是什么?”

柳林看着他。

“是家。”

阿留眨了眨眼睛。

“不是有酒馆了吗?”

柳林说:

“酒馆是现在的家。”

“神国是以后的家。”

阿留想了想。

“那我能去以后的家吗?”

柳林说:

“能。”

阿留笑了。

那笑容很大。比他移植剑骨醒来那天还大,比他收到老周爷爷铜板那天还大,比柳叔每次回来时他抱着腿笑那天还大。

比灯城任何一盏灯火都亮。

冯戈培把刻刀收进袖中。它站起身,走到柳林面前。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三万年没有这样走过路了,但它走得比任何时候都稳。

“主上,重建神国,需要三样东西。”

柳林说:

“哪三样。”

冯戈培说:

“第一,资源。”

“神国不是一座宫殿,是一方世界。”

“要有天,要有地,要有山,要有水,要有生灵栖息的万物。”

“这些都需要材料。”

“诸天万界的材料。”

柳林说:

“第二呢。”

冯戈培说:

“第二,部众。”

“神国不是一个人能撑起来的。”

“要有天神部众。”

“要有守护四方的战士。”

“要有运转法则的灵。”

柳林说:

“第三。”

冯戈培沉默了一息。那一息里,它看了一眼苏慕云,看了一眼渊渟,看了一眼鬼族十二将,看了一眼阿苔,看了一眼红药,看了一眼阿留。

然后它说:

“第三,您自己。”

“您的神力恢复到五成以上,才能撑起神国的根基。”

“否则就算材料齐了,部众齐了,世界也会塌。”

柳林点了点头。

他看着冯戈培。

“那你觉得,第一步该怎么走。”

冯戈培说:

“灯城是诸天万族的交汇之地。”

“这里有万族的商队,有万族的资源,有万族的消息。”

“在这里发展商业,收集材料,是最稳妥的路。”

它顿了顿。

“但这条路有个问题。”

柳林说:

“什么问题。”

冯戈培说:

“太慢。”

“一船材料从诸天万界运到灯城,少则三月,多则三年。”

“要攒够重建神国的量,至少要三十年。”

柳林没有说话。

苏慕云开口了。

“不能等。”

柳林看着她。

苏慕云的眼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那是三万年等待沉淀下来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抱怨,只是一种很深的、像暗河河底淤泥一样的平静。

“天魔还在。”

“它们不会等我们三十年。”

柳林沉默。

红药靠在门框边,喝了一口白开水。她把酒壶放下,那动作很轻,但酒壶落在门框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就抢。”

所有人都看着她。

红药的眉梢微微扬起,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种表情,像是看穿了什么,又像是在自嘲。

“我说错了?”

“不是抢。”

“是收。”

“那些来灯城做生意的万族。”

“有多少是正经商人?”

“有多少是亡命徒?”

“有多少是被追杀逃到这里的?”

她顿了顿。

“他们缺什么?”

她看着柳林。那双眼睛里,有八十年的沧桑,有八十年的等待,有八十年看透的人心。

“缺一个靠山。”

“缺一个能让他们活着做生意的地方。”

“缺一个——神国。”

柳林看着她。

红药也看着他。

“你给他们靠山。”

“他们给你材料。”

“这比抢快。”

“比等稳。”

“比你一个人扛着省力。”

柳林没有说话。

很久很久。

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只是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眉心的皱纹松开了一线。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红药也笑了。

她把酒壶举起来,对着窗外的灯火。壶里的白开水清澈透明,映着那盏暖黄的灯。

“柳林。”

“你终于学会不一个人扛了。”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过头,看着阿苔。

阿苔也看着他。

阿苔说:

“红药说得对。”

柳林说:

“你呢。”

阿苔说:

“我?”

柳林说:

“你觉得该怎么做。”

阿苔想了想。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按在刀柄上的手。那只手布满厚茧,骨节分明。十五年来,她就是用这只手握着这把残破的刀,站在门口等。

“我不懂做生意。”

“也不懂抢。”

她顿了顿。

“但我懂等人。”

“等人的人,最知道别人想要什么。”

柳林看着她。

阿苔抬起头。那双淡青色的眼瞳,平静得像那片干涸了十五年的河床。

“那些来灯城的万族。”

“他们想要的不只是靠山。”

“他们想要的是——”

她停了一下。

“是能回去的地方。”

柳林沉默。

阿苔说:

“就像我当年等的那条河。”

“河干了。”

“但石头还在。”

“石头还在,就还有可能。”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

握住阿苔的手。

阿苔的手很热。十五年来天天煮水洗碗,手永远热着。

柳林的手也很热。三万年了,第一次有人这样握他的手。

阿苔低下头。

看着柳林握着自己的那只手。看着那只手上布满的旧伤,看着虎口那道三万年的旧痕。她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

两只手。

握着柳林一只手。

握得很紧。

很紧。

苏慕云站在旁边。

她看着这一幕。

没有说话。

但她握着战矛的手,松了一分。

那一分,松得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但柳林察觉到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把阿苔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红药靠在门框边。

她把酒壶举起来,对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壶里的白开水映着那双手的影子,很淡,但很暖。

她喝了一口。

放下酒壶。

“开始吧。”

柳林发展商业的第一步,是从地下势力开始的。

不是他想这样开始。

是冯戈培说,地下势力是灯城最了解诸天万族的地方。

鳞族守着暗河,但暗河的水产只够本地吃。鳞族族长跪在河边,向柳林汇报时,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愧疚。

羽族守着矿区,但矿区的高品位矿脉早就采空了。霜翼蹲在那棵接了三截的枯树苗旁边,用那只残存的右翼轻轻扇动着风,像是在说:主上,羽族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石族守着地底迷宫,但它们的矿石只够自己吃,没有余粮。老石族站在矿区边缘,仰着头望着那片正在变亮的天,那双矿核眼里燃着微弱的光。

铁旗帮控制着西区的矿石走私,但那都是小打小闹。铁山蹲在那堆成山的矿石旁边,怀里抱着那堆锈成废铁的重锤残渣,熊脸上满是落寞。

真正的大生意,不在灯城。

在灯城之外。

在诸天万界。

在那些被战乱、被天灾、被追杀、被驱逐的万族流亡者身上。

冯戈培递给柳林一份名单。

名单是用万年灵竹削成的谋简。很薄。很轻。上面密密麻麻刻着蝇头小字。

柳林接过这份谋简。

他低头看着那些字。

每一个字都代表一个种族。

每一个种族都有一段故事。

有的被天魔灭了族。有的被仇家追杀了三千年。有的故乡的资源采光了。有的惹了不该惹的人。有的只是想换个活法。

它们逃到域外。

逃到灯城。

在灯城苟延残喘。

有的熬过来了。

有的没熬过来。

熬过来的那些,成了灯城地下势力的一部分。

没熬过来的那些,变成了冯戈培名单上的字。

柳林把这份谋简从头看到尾。

三千七百二十一个字。

三千七百二十一个种族。

他看完之后,把谋简还给冯戈培。

“这些人,还活着多少。”

冯戈培说:

“还活着的一千三百四十七个。”

柳林说:

“愿意跟我们合作的。”

冯戈培说:

“不知道。”

柳林说:

“那就去问。”

冯戈培点了点头。

它转身要走。

柳林叫住它。

“冯戈培。”

冯戈培停下脚步。

柳林说:

“你当年给我卜的那一卦。”

“凶中藏吉。”

“吉在——”

他顿了顿。

“吉在今天。”

冯戈培没有说话。

它只是把那把钝了三万年的刻刀从袖中抽出来。

握在掌心。

刀刃在灯火下泛着微光。

钝刀也有光。

等了三千年的光。

它走出门。

走进夜色。

去问那一千三百四十七个还活着的名字。

愿不愿意跟一个要重建神国的人合作。

第一个找上门来的,不是冯戈培名单上的种族。

是渊潮。

旧日族的活船重新出现在灯城上空的时候,瘦子手里的茶壶差点摔了。他手忙脚乱地接住茶壶,却把壶盖甩了出去。胖子眼疾手快,一把接住壶盖,面无表情地递还给他。

不是之前那种悬停五十丈高空的活船。

是另一种。

十三艘活船排成一线。

从云层之上缓缓降下。

降到三十丈。

降到十丈。

降到三丈。

降到酒馆门口。

渊潮从船舷边迈出一步。

它踩在虚空上。

一步一步。

从三丈高空走下来。

每一步落下,空气都漾开一圈肉眼可见的、幽绿色的涟漪。那涟漪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但酒馆门口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是一种很古老的、像深海暗流涌动时的那种压力。

它落在酒馆门口。

距离门楣上那块歪歪扭扭的木匾,只有三尺。

它仰起头。

触手蠕动。那些触手比上次柳林见它时长了一寸,吸盘边缘泛着淡淡的银光,那是深海三万年沉积的盐霜。

横瞳平静如深潭。

它看着那两个字。

归途。

很久很久。

它说:

“我带来了旧日族的诚意。”

柳林站在门口。

他看着渊潮。

渊潮也看着他。

柳林的目光从渊潮的触手移到它的横瞳,从横瞳移到它眉心神石上那道比之前深了一线的裂纹。那道裂纹很细,细到几乎看不见,但柳林看见了。那是上次议会之后,渊潮自己刻上去的——它说,这是妥协派与征服派和解的印记。

柳林说:

“什么诚意。”

渊潮伸出触手。

从怀里摸出一只巴掌大的、由深海寒玉雕成的匣子。

双手捧着。

举到柳林面前。

“一百三十七颗无主神石。”

“旧日族三万年来积攒的全部库存。”

“送给您。”

柳林低头看着这只匣子。

看着匣盖上那些细密的、像深海暗流一样的纹路。那些纹路在灯火下缓缓流动,像活的。

他没有接。

他说:

“条件。”

渊潮说:

“旧日族想成为神国的第一个附庸种族。”

柳林没有说话。

渊潮说:

“不是归顺。”

“是附庸。”

“旧日族保留自己的传统。”

“保留自己的领地。”

“保留自己的生活方式。”

“只在神国需要的时候——”

它顿了顿。

“为您而战。”

柳林看着它。

渊潮的触手微微颤抖。不是恐惧那种颤抖,是把这三万年最珍贵的东西捧出来时,那种本能的、像割肉一样的颤抖。

很久很久。

柳林说:

“为什么。”

渊潮说:

“因为旧日族在沉没之海沉睡了十万年。”

“十万年来,我们只会征服。”

“征服了十万年。”

“人口从一万众凋零到不足三千。”

“再征服十万年。”

“旧日族就没了。”

它顿了顿。

“我们需要换一种活法。”

柳林说:

“换一种活法,不一定非要跟着我。”

渊潮说:

“是。”

“不一定非要跟着您。”

“但您身后那些人。”

它看向阿苔。看向苏慕云。看向冯戈培。看向渊渟。看向鬼族十二将。

“等了三万年。”

“还在等。”

它看着柳林。

“我们想学。”

柳林没有说话。

很久很久。

他伸出手。

接过那只匣子。

匣盖轻轻打开。

一百三十七颗幽绿的光。

像一百三十七滴凝固的深海眼泪。

在他掌心亮起。

那光芒很冷,冷到像沉没之海三百丈以下的海水。但柳林的掌心是热的。那热度从他的手心渗进匣子,渗进那些神石,渗进那幽绿的光芒里。

光芒轻轻颤了一下。

像在回应。

柳林把这匣神石收进怀里。

和渊音那颗裂纹遍布的圣物放在一起。

和青衣的晶石放在一起。

和阿灰的野果放在一起。

和阿留的铜板放在一起。

和那些亡魂化成的丝线放在一起。

他说:

“旧日族。”

“从今天起。”

“是神国的第一个附庸种族。”

渊潮跪下去。

额头抵在地上。

三万年了。

第一次跪。

不是跪征服。

是跪归途。

它的触手垂落在身侧,吸盘轻轻开合,发出那种极细微的、像海浪轻抚沙滩的声响。

它说:

“渊潮。”

“旧日族妥协派首领。”

“领命。”

柳林说:

“起来吧。”

渊潮站起来。

它没有走。

它站在门口。

触手垂落。

横瞳望着柳林。

“主上。”

它第一次这样叫他。

柳林说:

“嗯。”

渊潮说:

“还有一件事。”

柳林说:

“什么事。”

渊潮说:

“渊壑让我带话给您。”

“它在沉没之海等着。”

“等您把神国建起来的那一天。”

“它会带着征服派的旧部。”

“来归队。”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渊潮。

看着这个三万年只会征服、第一次学会跪的旧日族。

看着它横瞳里那点正在慢慢融化的冰。

很久很久。

他说:

“告诉它。”

“我等它。”

渊潮点了点头。

它转身。

走进夜色。

走进那十三艘排成一线的活船。

活船缓缓上升。

升到云层之上。

消失在铅灰色的天际。

柳林站在门口。

望着那片空下来的天空。

很久很久。

阿苔走到他身边。

她说:

“第一个。”

柳林说:

“第一个。”

阿苔说:

“还有一千三百四十六个。”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怀里的匣子又摸出来。

打开。

看着那些幽绿的光。

一百三十七颗。

一百三十七颗愿意为他而战的心。

他把匣子收回去。

转身。

走回酒馆。

阿留蹲在他脚边。

仰着头。

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柳叔。”

柳林说:

“嗯。”

阿留说:

“那个章鱼脑袋。”

“以后也是自己人了吗。”

柳林说:

“是。”

阿留想了想。

他那张小脸上,眉头微微皱起,像在思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那我以后端水的时候。”

“要不要给它也端一碗。”

柳林低头看着他。

看着这株蹲在自己脚边、正在慢慢扎根的蘑菇。

他说:

“要。”

阿留笑了。

那笑容很大。

比灯城任何一盏灯火都亮。

商业发展起来之后,敌人也来了。

不是一两个。

是一群。

灯城是域外唯一富庶的地方。诸天万族的流亡者、逃犯、亡命徒都往这里挤。

有人挤进来。

就有人被挤出去。

被挤出去的那些人,不甘心。

它们纠集起来。

打回来。

抢地盘。

抢资源。

抢生意。

第一个打上门来的,是一个叫“血屠会”的组织。

血屠会的首领是一只独眼巨人。但不是赤岩那种。是另一种。比赤岩高一倍,浑身的肌肉像岩石,每一块都在灯火下泛着油腻的光。它手里握着一柄比他本人还高的巨斧,斧刃上沾满干涸的血迹,一层叠一层,像树轮。

它站在酒馆门口。

低头看着柳林。

“你就是那个要重建神国的人。”

柳林说:

“是。”

独眼巨人笑了。那笑声比雷声还响,震得酒馆门楣上那块木匾都在抖,抖落了几粒尘埃。

“就你?”

柳林说:

“就我。”

独眼巨人收起笑容。

它把巨斧往地上一顿。

斧刃砸进青石板三寸深。

石板从斧刃处裂开,裂成蛛网状的细纹,一直延伸到柳林脚边。

“血屠会要灯城七成生意。”

“三天之内。”

“交出来。”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只独眼巨人。

看着它身后那几百个亡命徒。看着那些握刀的手——有的在抖,有的握得很紧。看着那些贪婪的眼——有的亮得像饿狼,有的躲闪像老鼠。看着那些杀气腾腾的脸——有的狰狞,有的麻木。

很久很久。

他开口。

“血屠会。”

“多少人。”

独眼巨人愣了一下。

它没想到柳林会问这个。

但它还是回答了。

“三千六百人。”

柳林点了点头。

“正好。”

独眼巨人说:

“正好什么。”

柳林说:

“正好够我建一支军队。”

独眼巨人的脸色变了。不是恐惧那种变,是愤怒那种变。它的独眼瞪得滚圆,眼眶边缘的青筋暴起。

它举起巨斧。

朝柳林劈下来。

斧刃距离柳林头顶还有三尺的时候。

停住了。

不是柳林挡住了它。

是有什么东西从柳林身后冲出来。

撞在巨斧上。

把那柄比人还高的巨斧撞飞出去。

巨斧在空中翻了三个跟头,砸穿对面那堵墙,消失在灰尘里。

独眼巨人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

看着那柄飞出去三十丈远、砸穿三堵墙的巨斧。

它抬头。

看着那个撞飞它斧头的东西。

那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崭新棉袄的孩子。

七八岁。

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看着它。

独眼巨人愣住了。

它活了八百年。

没见过这种事。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把它的斧头撞飞了。

阿等站在独眼巨人面前。

它仰着头。

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几十倍的大家伙。

它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在酒馆门口等了一万年终于等到该做的事的表情。

它说:

“不许你欺负柳叔。”

独眼巨人没有说话。

它只是低头看着这个孩子。

看着它那双漆黑的眼睛。

看着它那件崭新的棉袄。

看着它站在那里。

小小的。

瘦瘦的。

但没有在发抖。

独眼巨人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不是冷那种凉。

是某种说不清的、像被什么东西盯上的凉。

它回头。

看见了。

酒馆门口。

不知道什么时候。

站满了人。

不。

不是人。

是各种种族。

羽族。鳞族。石族。穴居獾。蚯行族。织丝族。旧日族。还有它叫不出名字的。

密密麻麻。

从酒馆门口一直延伸到街口。

延伸到矿区边缘。

延伸到暗河边。

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它们都看着它。

用那些刚刚长出眼睛的、还不太会聚焦的、但充满杀意的目光。

独眼巨人的腿开始发抖。

它活了八百年。

没见过这种场面。

不是人多那种没见过。

是那种目光。

那种目光它只在一处见过——在它年轻的时候,在诸天万界最惨烈的战场上,在那些知道自己要死、但死也要拉垫背的士兵眼里。

那是等死的人的目光。

也是让人死的人的目光。

独眼巨人咽了口唾沫。

它慢慢举起双手。

跪下。

额头抵在地上。

“血、血屠会——”

它说。

“愿、愿意归顺——”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只独眼巨人。

看着它跪在地上颤抖的样子。

看着它身后那几百个同样跪下的亡命徒。

很久很久。

他开口。

“血屠会。”

“三千六百人。”

“从今天起。”

“你们叫——”

他顿了顿。

“血海部。”

独眼巨人抬起头。

“血、血海部?”

柳林说:

“神国八部众之一。”

独眼巨人愣住了。

它身后那几百个亡命徒也愣住了。

八部众。

神国的八部众。

它们听说过。

那是神国最精锐的军队。

比沉舟军更可怕。

比任何它们见过的军队都可怕。

那是传说。

那是神话。

那是它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

现在。

有人告诉它们。

你们从今天起,就是八部众之一。

独眼巨人的眼眶红了。

不是感动那种红。

是另一种。

是它活了八百年。

第一次有人给它一个名字。

一个归属。

一个可以站着的地方。

它跪在地上。

额头抵得更低。

“血、血海部——”

它说。

“愿、愿为主上效死。”

柳林看着它。

看着这个刚才还想杀他的独眼巨人。

现在跪在他面前。

说愿为他效死。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闭上眼睛。

把那三千六百个血屠会的亡命徒。

收进体内那方新生的世界。

收进那座山脉脚下。

收进那片刚刚被幽明泉浸润过的土地里。

然后他睁开眼睛。

看着那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变化。

那些亡命徒的尸骸——它们还活着,但它们的身体开始变化。

不是变成怪物那种变化。

是变成另一种东西。

它们被扔进血海。

那片由幽明泉和亡魂执念凝成的、正在山脉脚下蔓延的血色海洋。

血海翻涌。

把它们的身体吞没。

三息。

三十息。

三百息。

它们浮上来。

不是浮尸那种浮。

是浮起。

是站起来。

是从血海里走出来的、全新的存在。

它们的皮肤变成了暗红色。像凝固的血。那颜色很深,深到几乎发黑,但在血海的光芒映照下,会泛起一层淡淡的、像刚流出的鲜血那样的光泽。

它们的眼睛变成了纯黑色。像无尽荒野的灰,但比那更黑,黑到连光都吸进去,黑到让人看一眼就觉得会被吸进深渊。

它们的身上长出了铠甲。不是穿上去的,是从血肉里长出来的。和它们融为一体,分不开。那铠甲也是暗红色的,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像血管。

它们的手里握着兵器。也不是握上去的,是从掌心里长出来的。和它们融为一体,分不开。那兵器各式各样,有刀,有剑,有矛,有斧,每一柄都泛着血色的寒光。

它们是活着的兵器。

是血海里孕育的战士。

是神国八部众的第一部。

血海部。

柳林睁开眼睛。

他看着跪在面前的独眼巨人。

看着它那双正在变化的眼睛。

从独眼巨人的独眼。

变成血海部的纯黑。

那黑色在他瞳孔深处缓缓蔓延,像墨滴入清水,最终凝固成两粒深不见底的黑曜石。

他说:

“血海部。”

“归队。”

独眼巨人——不,血海部的第一个战士——抬起头。

用那双纯黑色的眼瞳。

看着柳林。

那眼瞳里没有光,没有焦点,只有一种很深的、像刚从血海里爬出来的那种茫然。

但它看见柳林的那一刻。

那茫然里慢慢浮出一样东西。

是焦距。

是认出。

是那种“我终于找到你了”的眼神。

“主上。”

“血海部领命。”

血海部归位之后,柳林的神力恢复了三成。

不是两成。

不是两成半。

是三成。

他站在酒馆后院那间朝东空屋的窗台上。

看着那株枯树苗。

树苗还是老样子。干枯,光秃,没有一片叶子。

但它根部那根探进泥土的根须,又往下扎深了一寸。

那根须在泥土里缓缓蠕动,像婴儿在母腹中伸展肢体。

鬼族十二将围在窗台边。

十二双银白眼瞳。

十二道银白微光。

它们看着柳林。

鬼一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手心,从手心移到他腰间那把残破的刀,最后落在他虎口那道三万年的旧痕上。

它说:

“主上。”

柳林说:

“嗯。”

鬼一说:

“您变强了。”

柳林说:

“强了一点。”

鬼一说:

“那我们呢。”

它那双银白的眼瞳里,第一次有了某种可以称之为“期待”的东西。那期待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它确实在那里。像冰封万年的湖面,裂开第一道细纹。

柳林看着它。

看着它那双银白的、像凝固月光一样的眼瞳。

他说:

“你们也会变强。”

鬼一说:

“怎么变。”

柳林说:

“进神国。”

“进血海。”

“活过来。”

鬼一没有说话。

它只是把覆在陶盆边缘的手,又往旁边挪了一寸。

挨着鬼二的手。

鬼二也挪了一寸。

挨着鬼三的手。

鬼三。

鬼四。

鬼五。

鬼六。

鬼七。

鬼八。

鬼九。

鬼十。

鬼十一。

鬼十二。

十二双手。

围成一圈。

十二双银白眼瞳。

同时亮起。

像十二盏等了三千年的灯。

终于等到有人说:

你们也会变强。

第二个找上门来的,是沉舟军。

不是来归顺的。

是来归队的。

那天黄昏,柳林正在柜台后面擦碗。

门外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天色变暗。

是有什么东西挡住了酒馆门口所有的光。

柳林抬起头。

门外站着一排人。

不。

不是人。

是一排尸骸。

很高。

每一具都比渊潮还高一倍。

浑身的骨头是漆黑的。不是烧黑那种黑,是浸在三万年的血海里、骨髓里都渗进那种黏稠的暗红。

它们穿着破烂的铠甲。铠甲早已朽烂大半,只剩几块发黑的铁片挂在骨架上。但那铁片上的纹路还在——那是神国沉舟军特有的纹路,三条波浪托着一轮沉日。

它们腰间挎着刀。刀身也是黑的,刀刃崩了好几个口子。但它们握得很紧,紧到骨节都嵌进刀柄里。

最前面的那一具,比其他所有都高一寸。

它腰间没有刀。

它手里握着一面旗。

旗杆是断的,只剩三尺长。旗面已经烂成丝丝缕缕的布条,但布条上那个字还在——

舟。

沉舟的舟。

柳林放下手里的碗。

他走到门口。

站在那具握着旗的尸骸面前。

距离三尺。

他抬起头。

看着那双空荡荡的眼眶。

眼眶里没有光。

只有两团比他世界里任何亡魂都更浓、更稠、更像血凝固后的颜色。

那两团颜色在他看向它们的那一刻,轻轻动了一下。

像认出。

像等了三万年终于等到有人来看它们。

柳林开口。

“沉舟军。”

握着旗的尸骸点了点头。那动作很慢,像三万年没有活动过的门轴,第一次被人从外面推动。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像老树枯枝被风吹断。

柳林说:

“还剩多少。”

握着旗的尸骸没有回答。

但它伸出那只握着旗的手。

指着自己身后。

柳林顺着它指的方向望去。

门外。

街上。

矿区边缘。

暗河边。

土坡下。

地底迷宫入口。

密密麻麻。

全部都是沉舟军。

三千五百九十九具尸骸。

站成三万年前神国穹顶那场决战前的阵型。

先锋在最前面。

中军在中间。

后军在最后。

旗手在最中央。

它们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三万年了。

一直站在那里。

等主上来接它们。

柳林看着这些尸骸。

看着它们破烂的铠甲。

看着它们崩口的刀。

看着它们空荡荡的眼眶。

看着眼眶里那两团比血更浓的颜色。

那颜色在他看向它们的时候,全部开始涌动。

不是沸腾那种涌动。

是很慢的、像三万年沉积的淤泥终于被水流搅动的涌动。

柳林说:

“你们在等我。”

三千五百九十九具尸骸。

在同一瞬间。

全部跪下。

不是跪。

是倒下。

是那种膝盖骨早已干枯、一跪就会断掉的那种倒下。

但它们跪了。

膝盖断裂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三万年枯林被大风吹过。

但它们跪着。

额头抵在地上。

柳林看着它们。

看着这些跪在地上、膝盖断裂、却依然跪着的尸骸。

他闭上眼睛。

把那三千五百九十九具沉舟军。

全部收进体内那方新生的世界。

收进血海。

沉舟军落入血海的刹那。

整片血海翻涌起来。

不是平静那种翻涌。

是沸腾。

是从海底最深处涌起的、三万年积压的、终于等到归队的沸腾。

那些尸骸沉入血海。

三息。

三十息。

三百息。

它们浮上来。

不是浮尸那种浮。

是浮起。

是站起来。

是从血海里走出来的、全新的存在。

它们的骨头不再是黑色的。

是银白的。

和鬼族一样的那种银白。

但比鬼族更亮。

它们的铠甲不再是破烂的。

是崭新的。

从血海里长出来的。

和它们融为一体。

分不开。

它们的刀也不再是崩口的。

是完整的。

刀刃泛着血色的寒光。

它们站在血海岸边。

三千六百人。

先锋在最前面。

中军在中间。

后军在最后。

旗手在最中央。

旗手手里握着那面旗。

旗杆是新的。

旗面是新的。

旗面上那个字——

舟。

比三万年前更亮。

旗手抬起头。

用那双从血海里长出来的、银白色的眼瞳。

看着柳林。

那眼瞳里没有光。

但有一种很深的、像海底暗流一样的涌动。

它开口。

声音不是从喉咙发出的。

是从胸腔。

是三万年没有说过话的胸腔。

第一次共振。

“主上。”

“沉舟军。”

“归队。”

柳林睁开眼睛。

他看着跪在面前的沉舟军旗手。

看着它那双银白的眼瞳。

看着它手里那面旗。

他说:

“沉舟军。”

“从今天起。”

“你们是神国第四部。”

旗手没有说话。

它只是把旗举得更高了一些。

那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像三万年没有升起的战旗。

终于等到有人检阅。

沉舟军归位之后,柳林的神力恢复了四成。

不是三成半。

是三成九。

是四成。

他站在酒馆后院那间朝东空屋的窗台上。

看着那株枯树苗。

树苗还是老样子。

干枯。

光秃。

没有一片叶子。

但它根部那根探进泥土的根须。

又往下扎深了一寸。

鬼族十二将围在窗台边。

十二双银白眼瞳。

十二道银白微光。

它们看着柳林。

鬼一说:

“主上。”

柳林说:

“嗯。”

鬼一说:

“您又变强了。”

柳林说:

“强了一点。”

鬼一说:

“八部众齐了几部。”

柳林说:

“四部。”

鬼一说:

“还差四部。”

柳林说:

“还差四部。”

鬼一说:

“那我们呢。”

它那双银白眼瞳里,那种“期待”比上次更浓了一分。像冰封万年的湖面,裂缝又宽了一寸。

柳林看着它。

看着它那双银白的、像凝固月光一样的眼瞳。

他说:

“你们是第八部。”

鬼一愣住了。

柳林说:

“鬼族十二将。”

“鬼母渊渟。”

“你们等了三万年。”

“守了三万年。”

“渡了三万年。”

“你们不是八部众。”

“你们是——”

他顿了顿。

“鬼部。”

“神国的眼睛。”

“神国的耳朵。”

“神国最后的防线。”

鬼一没有说话。

它只是把覆在陶盆边缘的手。

从陶盆上移开。

按在自己胸口。

那里有一颗刚刚开始跳动的心。

它低下头。

看着那颗心。

看着那颗心正在慢慢变暖。

它说:

“鬼部。”

“领命。”

鬼族十二将同时跪下去。

十二双银白眼瞳。

十二道银白微光。

同时亮起。

照亮了这间朝东空屋。

照亮了那株枯树苗。

照亮了那根又往下扎深了一寸的根须。

照亮了窗台上那颗正在慢慢发芽的露珠。

渊渟站在它们身后。

引魂杖杵在地上。

杖头魂珠的光芒比之前亮了十倍。

那些游动的亡魂不见了。

那些亡魂都活过来了。

都变成等族了。

都去酒馆端碗了。

但魂珠还在亮。

因为它照的不是亡魂。

是鬼部。

是它的孩子。

是它三万年前从废墟里一块一块拼出来的残魂。

是它等了三万年终于等到有人给它们名字的孩子。

渊渟跪下去。

跪在鬼族十二将身后。

她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涌动。不是泪。是三万年来第一次,从眼眶最深处涌上来的、比泪更浓稠的东西。

她说:

“鬼部。”

“领命。”

柳林看着它们。

看着这些等了三万年的魂魄。

看着这些守了三万年的孩子。

看着这些渡了三万年的眼睛。

他说:

“鬼部。”

“归队。”

八部众齐了四部。

血海部。

沉舟军。

噬魂部——那是在沉舟军之后来的,三百只噬魂族,被柳林收进血海,变成了比血海部更诡异的存在。它们的皮肤是半透明的,能隐约看见下面涌动的血海;它们的眼睛是纯黑的,和血海部一样,但那黑色里多了无数细小的、游动的光点——那是它们曾经吞噬过的魂魄,现在成了它们身体的一部分。

征服部——那是渊壑带来的,三千旧日族征服派的旧部,在沉舟军归位后的第三天从沉没之海赶来。它们没有进血海,它们保留了旧日族的形态,但眉心神石里多了柳林的一缕神魂。渊壑说,这是它们向神国效忠的印记。

还有四部。

还有那些还在路上的。

还有那些还没归队的。

柳林站在窗台上。

望着远处那片淡蓝色的天空。

望着那些正在落下的夕阳。

望着那盏正在亮起的灯火。

阿苔走到他身边。

她按着刀柄。

没有说话。

柳林伸出手。

握住她的手。

阿苔的手很热。

十五年来天天煮水洗碗。

手永远热着。

柳林的手也很热。

四成的神力。

三万年的等待。

终于可以重新握住一个人的手。

阿苔说:

“还差四部。”

柳林说:

“还差四部。”

阿苔说:

“还要多久。”

柳林说:

“不知道。”

阿苔说:

“我等你。”

柳林看着她。

看着这个等了十五年、等到他把那碗白开水喝完、说“我不会再让你等了”的女人。

她的侧脸在灯火下很柔和。眉眼淡淡的,像一潭结了薄冰的秋水。但她的手很热。

柳林说:

“这次不用等。”

阿苔说:

“为什么。”

柳林说:

“因为这次。”

“我们一起走。”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柳林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苏慕云走过来。

她握着战矛。

站在柳林另一侧。

她说:

“主上。”

柳林说:

“嗯。”

苏慕云说:

“臣也跟您走。”

红药走过来。

她握着酒壶。

靠在门框边。

她说:

“我也去。”

阿留跑过来。

他抱住柳林的腿。

仰着头。

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柳叔。”

“我也去。”

柳林低头看着他。

看着这株蹲在自己脚边、正在慢慢扎根的蘑菇。

他说:

“好。”

阿留笑了。

那笑容很大。

比灯城任何一盏灯火都亮。

他松开柳叔的腿。

跑到阿等身边。

两个一般高的孩子。

站在一起。

一个穿着旧袄。

一个穿着新棉袄。

都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看着那盏正在亮起的灯火。

阿等说:

“阿留。”

阿留说:

“嗯。”

阿等说:

“我们以后。”

“就是自己人了。”

阿留说:

“本来就是。”

阿等愣了一下。

然后它也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大。

它说:

“对。”

“本来就是。”

鬼族十二将站在窗台边。

十二双银白眼瞳。

十二道银白微光。

它们看着那些孩子。

看着那些大人。

看着那盏灯。

鬼一说:

“母上。”

渊渟说:

“嗯。”

鬼一说:

“我们以后。”

“就是第八部了。”

渊渟说:

“是。”

鬼一说:

“第八部是做什么的。”

渊渟想了想。

她的目光从鬼一身上移开,望向窗外那片正在变暗的天空。很久很久。

她说:

“是等的人。”

“也是被等的人。”

鬼一没有说话。

它只是把那双空了三万年的手。

又往旁边挪了一寸。

挨着鬼二的手。

鬼二也挪了一寸。

挨着鬼三的手。

鬼三。

鬼四。

鬼五。

鬼六。

鬼七。

鬼八。

鬼九。

鬼十。

鬼十一。

鬼十二。

十二双手。

围成一圈。

围着那株枯树苗。

围着那根又往下扎深了一寸的根须。

围着那颗正在慢慢发芽的露珠。

等着。

等八部众齐了的那一天。

等神国建起来的那一天。

等它们也可以不用再等的那一天。

柳林站在窗前。

阿苔站在他身边。

苏慕云站在他另一侧。

红药靠在门框边。

阿留和阿等站在他脚边。

鬼族十二将围在陶盆旁。

渊渟坐在窗台上。

冯戈培蹲在墙角,用那把钝了三万年的刻刀,在地上划下了最后一笔。

那一笔划完。

它抬起头。

看着柳林。

“主上。”

柳林说:

“嗯。”

冯戈培说:

“防线布好了。”

柳林说:

“好。”

冯戈培说:

“三千六百道暗哨。”

“九重预警。”

“七条撤退路线。”

“三处死守据点。”

它顿了顿。

“够了吗。”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冯戈培。

看着这个三万年来卜了一卦、刻了三千六百个名字、布了无数道防线的首席谋士。

他说:

“够了。”

冯戈培点了点头。

它把刻刀收进袖中。

站起来。

走到窗台边。

和渊渟并排。

和鬼族十二将一起。

看着那株枯树苗。

树苗还是老样子。

干枯。

光秃。

没有一片叶子。

但它的根须。

又往下扎深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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