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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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尽荒漠的夜,是没有温度的。
白天的黄沙被太阳烤得滚烫,踩上去能烫熟蛇人族蛋。但太阳一落山,那些热量就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眨眼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剩下的只有冷,刺骨的冷,能把骨髓都冻成冰渣的那种冷。
柳林坐在一块风化千年的巨石上。
这块石头很大,高十丈,宽三十丈,孤零零地矗立在荒漠中央,像一只蹲着的巨兽。石头上布满风蚀的孔洞,那些孔洞在夜里呜呜作响,像无数只鬼魂在哭。
他抬头望着天。
无尽荒漠的天,和灯城不一样。
灯城的天是铅灰色的,永远压得很低。这里的天是深蓝色的,蓝到发黑,像把整个宇宙的墨水都倒进了这片苍穹。星星很多,密密麻麻,比灯城多一万倍。那些星星不是安静的,它们在动。不是缓缓移动那种动,是闪烁那种动,一闪一闪,像无数只眼睛在眨。
柳林看了很久。
他把诸天算法运转了三百七十二遍。
每一遍的答案都一样。
查不到。
那三个失踪的人,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他们的因果线断了,断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柳林尝试追溯他们最后出现的地点,但那个地点的因果也是一片空白,像被人用刀剜去了一样。
这不对。
柳林是主神。
就算现在神力只恢复了五成,他也是主神。主神的推算,可以穿透诸天万界,可以追溯到三百万年前,可以洞察一切因果。除非——
除非对方也是主神。
或者,比主神更强。
柳林闭上眼睛。
他把那三百七十二遍的推算结果又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一遍。
两遍。
三遍。
第七十三遍的时候,他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疲惫,只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像暗河的水面,纹丝不动,但你不知道底下有多深,也不知道底下有什么。
他站起来。
对身后的人说:
“准备一下。”
“明天出发。”
阿苔站在他身边。
她的手按在刀柄上。
“多久。”
柳林说:
“不知道。”
阿苔说:
“我跟你去。”
柳林摇了摇头。
“这次我一个人去。”
阿苔看着他。
那双淡青色的眼瞳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担心,不是不舍,是比那更深的、像沉淀了十五年的淤泥一样的东西。
“为什么。”3
柳林说:
“因为对方能斩断因果。”
“带着人去。”
“反而危险。”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轻轻覆在柳林手背上。
阿苔的手很热。
十五年来天天煮水洗碗。
手永远热着。
那热度从他的手背渗进去。
顺着手臂流向肩膀。
流向胸口。
流向那颗正在慢慢变暖的心。
柳林反握住她的手。
“等我回来。”
阿苔说:
“多久都等。”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苏慕云走过来。
她握着战矛。
“主上。”
柳林说:
“嗯。”
苏慕云说:
“臣在灯城等您。”
柳林看着她。
看着这个跟了他三万年的先锋。
看着她说“臣在灯城等您”时的眼神。
那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跟的眼神。
是另一种。
像阿苔那种眼神。
像那些终于站起来的人那种眼神。
那是等到了之后。
又想等下一次的眼神。
柳林说:
“好。”
红药走过来。
她握着酒壶。
靠在巨石边。
“我也在灯城等。”
柳林看着她。
红药说:
“等了八十年。”
“等到了。”
“他走了。”
“我不等了。”
“但可以等下一次。”
柳林说:
“为什么。”
红药说:
“因为等成了习惯。”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
冯戈培走过来。
它握着刻刀。
“主上。”
柳林说:
“嗯。”
冯戈培说:
“灯城的事。”
“老臣会处理好。”
柳林说:
“好。”
冯戈培说:
“那三个人失踪的地方。”
“老臣派人盯着。”
“有消息立刻通知您。”
柳林说:
“好。”
冯戈培说:
“主上——”
它顿了顿。
“保重。”
柳林看着它。
看着这个三万年来卜了一卦、刻了三千六百个名字、布了无数道防线的首席谋士。
他说:
“你也是。”
渊渟走过来。
她握着引魂杖。
“主上。”
柳林说:
“嗯。”
渊渟说:
“鬼部能感知魂魄。”
“如果您需要。”
“随时召我们。”
柳林说:
“好。”
鬼族十二将站在渊渟身后。
十二双银白眼瞳。
十二道银白微光。
它们看着柳林。
鬼一说:
“主上。”
柳林说:
“嗯。”
鬼一说:
“我们等您回来。”
柳林看着它。
看着它那双银白的眼瞳。
那眼瞳里没有光了。
但有一种更亮的东西。
像那些从下层爬上来的、第一次见到阳光的人的眼睛。
柳林说:
“好。”
阿留和阿等跑过来。
他们抱住柳林的腿。
仰着头。
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阿留说:
“柳叔。”
阿等说:
“主上。”
柳林低头看着他们。
看着这两株蹲在自己脚边、正在慢慢扎根的蘑菇。
他说:
“嗯。”
阿留说:
“你又要走。”
柳林说:
“是。”
阿留说:
“多久。”
柳林说:
“不知道。”
阿留沉默。
他把柳叔的衣角攥得很紧。
很紧。
攥了三息。
然后松开。
“那我们在酒馆等柳叔回来。”
柳林看着他。
看着这个从雨夜里捡回来的、瘦成骨头的孩子。
现在站得很直。
比那些从下层爬上来的人还直。
柳林说:
“好。”
阿等也松开手。
它也站得很直。
两个一般高的孩子。
站在一起。
一个穿着旧袄。
一个穿着新棉袄。
都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看着柳林。
柳林蹲下身。
视线与他们平齐。
他伸出手。
按在阿留头顶。
又按在阿等头顶。
那两个发顶都很软。
带着灯城暖黄灯火的味道。
柳林说:
“等我回来。”
两个孩子同时点头。
柳林站起来。
转过身。
走进那片无尽的夜色。
走进那片没有温度的荒漠。
走进那个未知的地方。
身后。
那些人站在那里。
看着他走远。
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黄沙尽头。
阿苔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没有动。
无尽荒漠的白天,是另一种地狱。
太阳从东边升起,像一个巨大的火球,把整个天空烧成橘红色。那颜色从东边一直蔓延到西边,蔓延到看不见的尽头。然后火球升起来了,越来越高,越来越亮,亮到刺眼,亮到不敢直视。
黄沙开始发烫。
从脚底开始,一点一点往上蔓延。先是烫,然后是滚烫,然后是那种能把人烫熟的烫。空气在颤抖,被热浪扭曲成各种奇怪的形状。远处的沙丘在晃动,像活的一样。
柳林走在黄沙上。
他没有用神力护体。
不是不想用。
是想感受。
感受这片荒漠的真实。
脚底的烫意从脚心渗进来,顺着他改造过的双腿往上蔓延。那种烫不是灯城的雨那种冷,是另一种,更原始,更野性,更像这片土地本身在告诉他:你来对地方了。
他走了三天。
三天里,他见过沙暴。
那沙暴从西边来,铺天盖地,像一堵高到天边的黄墙。墙在移动,移动的速度比最快的马还快。沙暴所过之处,一切都被吞没。那些风化千年的巨石,那些干涸的河床,那些不知名的骸骨,全部消失在那堵黄墙里。
柳林没有躲。
他站在那里。
任由沙暴从他身上碾过。
沙子打在脸上,像无数根针在扎。风撕扯着他的衣服,想把它们撕碎。那种力量很大,大到可以把一个普通人撕成碎片。但柳林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另一块风化千年的巨石。
沙暴过去之后。
天更蓝了。
蓝到发黑那种蓝。
那些被沙暴吞没的东西又出现了。巨石还在,河床还在,骸骨还在。它们被沙子洗过一遍,变得更干净,更光滑,更像被时间打磨过的艺术品。
柳林站在那里。
看着那些被沙暴洗过的东西。
他忽然明白这片荒漠在做什么了。
它在筛选。
沙暴是它的筛子。
只有经得起沙暴的东西,才能留在这里。
那些经不起的,早就被吞没了。
被沙子埋进地底。
永远消失。
他继续走。
走了十天。
十天里,他见过海市蜃楼。
不是一次。
是无数次。
那些海市蜃楼里有城,有树,有河,有人。城是金碧辉煌的城,比云端城还大十倍。树是参天大树,比那棵开满花的树还高十倍。河是清澈见底的河,比暗河还宽十倍。人是各种各样的种族,有美丽的女人,有强壮的男人,有可爱的孩子。
它们在那里。
笑着。
活着。
等着。
柳林走过去。
走到那些海市蜃楼前面。
伸出手。
触碰。
什么都没有。
只有空气。
和空气里那股说不清的味道。
像是故乡。
又像是梦。
他站在那里。
看着那些海市蜃楼慢慢消散。
看着那些城、树、河、人一点一点变淡。
最后消失在那片无尽的黄沙里。
他继续走。
走了二十天。
二十天里,他见过骸骨。
不是一两具。
是成千上万具。
铺成一片惨白的海。
那些骸骨有人的,有鳞族的,有羽族的,有石族的,有穴居獾的,有蚯行族的,有织丝族的,有旧日族的,有食者的,还有更多叫不出名字的种族的。
它们躺在那里。
躺在黄沙上。
躺在烈日下。
躺着。
柳林从它们身边走过。
每一步都踩得很轻。
他怕惊醒它们。
但他知道它们醒不过来了。
死了太久了。
久到骨头都开始风化。
久到一碰就碎。
他走了很久。
走了三天。
才走出那片骸骨海。
他站在骸骨海边缘。
回头看着那片惨白的颜色。
看着那些躺着的人。
看着那些死了不知多少年、还在晒太阳的人。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是阿苔说的。
等人的人。
最知道别人想要什么。
这些人不是等人的人。
他们是被人等的人。
等了太久。
没有等到。
他转回头。
继续往前走。
走了三十天。
三十天里,他什么也没看见。
没有沙暴。
没有海市蜃楼。
没有骸骨。
只有黄沙。
无边的黄沙。
永恒的黄沙。
和天边那条永远不变的线。
他开始怀疑自己走错了方向。
但他没有停。
他继续走。
走了一步。
再走一步。
再走一步。
走到第四十九天的时候。
他看见了。
不是海市蜃楼那种看见。
是真的看见。
前方百里处。
有东西在动。
不是沙暴那种动。
是活的。
那种动。
柳林停下脚步。
他眯起眼睛。
把诸天算法运转起来。
三息。
他感知到了。
那是人。
不。
是种族。
很多。
至少三万。
它们在移动。
移动的方向和他一样。
往西。
柳林向那个方向走去。
走了三天。
追上了。
不是追上了那种追上。
是它们停下来了。
停在一片绿洲前面。
绿洲不大。
方圆十里。
但在这片无尽的黄沙里。
十里绿洲就是天堂。
有树。
有草。
有水。
有——
人。
柳林站在绿洲边缘。
看着那些停下来的种族。
它们是蛇。
不。
是半人半蛇。
上半身是人。
下半身是蛇。
浑身覆盖着土黄色的细鳞。
那些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像穿着一件会动的铠甲。
男人和女人站在一起。
但完全不一样。
男人的脸狰狞。
丑得可怕。
有的脸扭曲得像被什么东西砸过。
有的眼睛一只高一只低。
有的鼻子塌成一条缝。
有的嘴歪到耳根。
没有一个是正常的。
没有一个是能看的。
它们站在那里。
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女人的脸却美艳得惊人。
每一个都是绝色。
皮肤光滑细腻,像凝脂。
眉眼如画,像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仙子。
嘴唇红润,像熟透的樱桃。
身材婀娜,像风中的柳条。
它们站在那里。
像一群从天上掉下来的仙女。
柳林看着这些蛇人。
看着那些丑陋的男人。
看着那些美艳的女人。
他忽然想起冯戈培说过的话。
诸天万族。
无奇不有。
这句话他听了三万年。
今天才真正见识到。
那些蛇人也看见了他。
男人和女人同时转过头。
那些扭曲的脸。
那些美艳的脸。
全部对着他。
三息。
有声音响起。
是一个男人。
声音沙哑。
像沙子摩擦的声响。
“你是谁。”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让它们看。
那些女人的眼睛亮了。
不是普通的亮。
是那种看见稀世珍宝的亮。
她们看着柳林的脸。
看着他那张和阿苔、苏慕云、红药都不同的脸。
那张脸在她们眼里。
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一个年轻的女人走上前。
她的蛇尾在地上拖行。
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走到柳林面前。
距离三尺。
仰着头。
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
看着他。
“你是——”
她的声音很柔。
像风吹过沙丘。
“你是人吗。”
柳林说:
“是。”
那女人笑了。
那笑容在她脸上绽开。
像荒漠里开出第一朵花。
“你长得真好。”
柳林没有说话。
那女人说:
“我叫沙月。”
“你叫什么。”
柳林想了想。
他说:
“柳林。”
沙月念着这个名字。
“柳林……”
“柳林……”
她笑了。
笑得更灿烂了。
“好听。”
“比我们族里那些男人的名字好听一万倍。”
她回头。
看着身后那些男人。
那些男人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嫉妒。
有愤怒。
有无奈。
有认命。
沙月又转回头。
看着柳林。
“你是从哪来的。”
柳林说:
“从很远的地方。”
沙月说:
“来干什么。”
柳林说:
“找人。”
沙月说:
“找什么人。”
柳林说:
“三个。”
“失踪了。”
沙月沉默了一息。
那一息里,她的眼睛闪了一下。
柳林捕捉到了那一下。
但沙月很快说:
“没听说过。”
“我们在这里住了十万年。”
“没见过外来人。”
柳林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
在躲闪。
柳林没有追问。
他只是说:
“能在这里借住几天吗。”
沙月说:
“能。”
“当然能。”
她回头看着那些男人。
那些男人脸上的表情更难看了。
但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沙月转回头。
笑着对柳林说:
“走。”
“我带你去见族长。”
蛇人族的聚居地,在绿洲最深处。
那里有一片湖泊。
不是普通那种湖。
是血红色的。
红得像凝固的血。
湖面上飘着一层淡淡的雾气。
那雾气是粉红色的。
闻起来有一股甜腻的香味。
像花香。
又像——
血香。
湖边是一座城。
不是灯城那种城。
是另一种。
城墙是用土坯垒成的。
那些土坯是黄沙和泥混合后晒干的。
晒了十万年。
干得像石头一样硬。
城墙上刻满了图案。
那些图案柳林见过。
在废墟的石头上。
跪着的人。
被杀的人。
吃人的人。
离开的人。
只是这里没有空白。
那些图案被刻得满满的。
每一块空白都被填上了。
填的是——
蛇。
半人半蛇的蛇。
柳林站在城门口。
看着那些图案。
看着那些跪着的蛇人。
被杀死的蛇人。
吃同类的蛇人。
离开的蛇人。
他忽然明白这些图案是什么了。
是历史。
是这个种族十万年的历史。
沙月站在他身边。
“你看得懂吗。”
柳林说:
“看得懂。”
沙月说:
“看懂什么。”
柳林说:
“看懂你们怎么活。”
沙月沉默。
她看着那些图案。
看着那些跪着的蛇人。
看着那些被杀死的蛇人。
看着那些吃同类的蛇人。
看着那些离开的蛇人。
很久很久。
她说:
“我们就是这样活的。”
“十万年了。”
柳林说:
“十万年。”
沙月说:
“十万年。”
柳林说:
“累吗。”
沙月愣了一下。
“累?”
柳林说:
“跪了十万年。”
“累吗。”
沙月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柳林。
看着这个问“累吗”的人。
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
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泪。
是比泪更深的东西。
像冰封了十万年的湖面。
裂开第一道细纹。
柳林没有追问。
他只是迈步。
走进城门。
城里的街道很窄。
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
那些房子没有窗户。
只有门。
门是开着的。
可以看见里面。
里面很暗。
但能看见东西。
有的人在吃饭。
吃的是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不知道是什么。
有的人在睡觉。
睡在地上。
蜷成一团。
有的人在——
柳林停下脚步。
他看见一间房子里。
有一个男人。
很丑的男人。
脸扭曲得像被什么东西砸过。
他正拿着一根鞭子。
抽一个女人。
那女人很美。
美得惊人。
但她的身上布满伤痕。
新旧交叠。
密密麻麻。
她跪在地上。
不躲。
不叫。
只是跪着。
任那鞭子抽在身上。
柳林站在那里。
看着这一幕。
沙月走过来。
站在他身边。
“别看了。”
柳林说:
“为什么。”
沙月说:
“这是规矩。”
柳林说:
“什么规矩。”
沙月说:
“男人打女人。”
“是天经地义的。”
柳林看着她。
沙月说:
“我们族里。”
“男人负责打仗。”
“女人负责生娃。”
“男人打累了。”
“就打女人出气。”
“女人不能躲。”
“不能叫。”
“不能反抗。”
“这是规矩。”
柳林说:
“谁定的规矩。”
沙月说:
“不知道。”
“十万年了。”
“一直这样。”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跪着的女人。
看着那鞭子一下一下抽在她身上。
看着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疤。
那个女人感觉到他的目光。
抬起头。
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有疼。
有麻木。
有绝望。
还有——
一点很淡的、像快要熄灭的烛火一样的光。
柳林认出了那点光。
那是等到的光。
只是她等的人还没有来。
沙月拉了他一下。
“走吧。”
“族长在等。”
柳林跟着她继续走。
走了很久。
走到城中央。
那里有一座巨大的建筑。
不是土坯房那种。
是石头垒成的。
石头是青色的。
和灯城那些青石板一样。
石头上也刻满了图案。
那些图案比城墙上的更精细。
画的是——
一个蛇人。
很美的蛇人。
女的。
她的脸美得不像真的。
像把十万年所有女人的美全部集中在一张脸上。
她的眼睛是闭着的。
双手交叠放在胸前。
她的身后是一片血红色的湖。
和城外那片湖一样。
沙月站在那座建筑前面。
“这是圣殿。”
柳林说:
“圣殿。”
沙月说:
“族长在里面。”
柳林走进去。
圣殿里面很暗。
只有一盏灯。
那灯是用什么做的看不出来。
但灯光是血红色的。
和外面的湖一样红。
灯光下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很老的女人。
老到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
老到那双眼睛几乎睁不开。
老到她的身体已经佝偻成一张弓。
但她坐在那里。
坐在一张用白骨堆成的椅子上。
那些白骨不知道是什么种族的。
但每一根都磨得很光滑。
在血红色的灯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老女人看着柳林。
用那双几乎睁不开的眼睛。
“外来人。”
柳林说:
“是。”
老女人说:
“来干什么。”
柳林说:
“找人。”
老女人说:
“找什么人。”
柳林说:
“三个。”
“失踪了。”
老女人沉默。
那双几乎睁不开的眼睛里。
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和沙月刚才那一下一样。
柳林看见了。
老女人说:
“没听说过。”
柳林说:
“是吗。”
老女人说:
“是。”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个老女人。
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虽然睁不开。
但柳林能感觉到她在看他。
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
像是在打量。
又像是在——
害怕。
很久很久。
柳林说:
“能在族里住几天吗。”
老女人说:
“能。”
“沙月。”
沙月走上前。
“族长。”
老女人说:
“带他去客房。”
“好好招待。”
沙月说:
“是。”
柳林转身。
走了两步。
停下。
没有回头。
“族长。”
老女人说:
“嗯。”
柳林说:
“外面那个湖。”
“叫什么。”
老女人沉默了一息。
那一息很长。
长到沙月都紧张了。
老女人终于开口。
“血池。”
柳林说:
“血池。”
老女人说:
“是。”
柳林说:
“做什么用的。”
老女人说:
“孕育新生命。”
柳林说:
“新生命。”
老女人说:
“每隔十万年。”
“血池里会孕育出一个真神级的蛇人。”
柳林说:
“真神级。”
老女人说:
“是。”
柳林说:
“然后呢。”
老女人说:
“然后——”
她顿了顿。
“然后那个蛇人如果好好修炼。”
“突破主神级也不在话下。”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背对着老女人。
背对着那盏血红色的灯。
背对着那座白骨堆成的椅子。
很久很久。
他说:
“有意思。”
他推开门。
走出去。
走进那片血红色的灯光里。
客房在城的另一边。
也是一间土坯房。
但比那些普通的大一点。
有窗户。
窗户是开着的。
可以看见外面的血池。
柳林坐在窗边。
看着那片血红色的湖。
看着湖面上飘着的粉红色雾气。
闻着那股甜腻的香味。
那是血香。
他闻得出来。
三万年前。
他闻过无数次。
那是献祭的味道。
是痛苦的味道。
是死亡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
把诸天算法运转起来。
三息。
他感知到了。
那血池里有什么东西。
很强大的东西。
正在沉睡。
沉睡的气息很均匀。
像胎儿在母腹中。
那气息是真神级的。
但比普通真神强。
强很多。
柳林睁开眼睛。
他看着那片血池。
看着那些粉红色的雾气。
他忽然想起那个老女人说的话。
每隔十万年。
血池里会孕育出一个真神级的蛇人。
这个真神级的。
还在沉睡。
没有出世。
但快了。
他感知到了。
再过三年。
最多三年。
它就会醒。
就会从血池里爬出来。
就会成为蛇人族新的王。
柳林坐在窗边。
很久很久。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进血池。
不是现在进。
是伪装成蛇人进。
他要看看那个血池到底是怎么孕育真神的。
他要看看能不能把那个血池——
搞到手。
第二天一早。
沙月来敲门。
门是开着的。
柳林坐在窗边。
已经坐了整整一夜。
沙月站在门口。
看着他。
看着他被清晨的阳光镀成金色的侧脸。
她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
那一拍很快。
快到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但她脸上浮起两团红晕。
那红晕在土黄色的鳞片上格外明显。
柳林转过头。
看着她。
“早。”
沙月的脸更红了。
她低下头。
声音比昨天还柔。
“早。”
柳林站起来。
走到她面前。
“今天做什么。”
沙月说:
“族里今天有祭祀。”
柳林说:
“祭祀。”
沙月说:
“祭祀血池。”
“感谢它给我们生命。”
柳林说:
“我能去看吗。”
沙月说:
“能。”
“你是客人。”
“可以看。”
柳林说:
“好。”
祭祀在血池边举行。
全族的人都来了。
三万蛇人。
密密麻麻站在血池周围。
男人站在前面。
女人站在后面。
男人手里握着兵器。
刀、剑、矛、斧。
什么都有。
女人手里什么都没有。
只是站着。
低着头。
不敢看那些男人。
血池中央有一座高台。
是用石头垒成的。
和圣殿里那些石头一样。
石头上也刻满了图案。
那些图案柳林已经看熟了。
跪着的人。
被杀的人。
吃人的人。
离开的人。
还有蛇人。
老女人站在高台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长袍。
那长袍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
但红得像血。
和血池一个颜色。
她站在高台上。
双手举过头顶。
开始念咒。
那咒语柳林听不懂。
是蛇人族自己的语言。
但那些音节里有一种力量。
那种力量很古老。
比旧日族还古老。
比云端城还古老。
比柳林见过的任何文明都古老。
那是信仰的力量。
是三百万年的信仰。
浓缩成的声音。
血池开始动。
不是风吹那种动。
是回应那种动。
湖面上泛起涟漪。
那些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散。
从血池中央一直扩散到岸边。
粉红色的雾气更浓了。
那股甜腻的血香味更重了。
所有人同时跪下。
男人跪下。
女人也跪下。
额头抵在地上。
抵在黄沙上。
柳林没有跪。
他站在那里。
看着那些跪着的人。
看着那些额头抵在黄沙上的人。
看着那些虔诚得发抖的人。
沙月跪在他身边。
她抬起头。
看着柳林。
小声说:
“跪下。”
柳林没有动。
沙月急了。
“快跪下。”
“被族长看见就完了。”
柳林还是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高台上的老女人。
老女人也在看他。
那双几乎睁不开的眼睛里。
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像是在问:
你怎么不跪。
柳林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
用那双平静的眼睛。
看着老女人。
三息。
老女人移开了目光。
继续念咒。
沙月松了口气。
但她看着柳林的眼神变了。
不是看客人那种眼神。
是看另一种东西。
像看一个不怕族长的人。
像看一个敢不跪的人。
像看一个——
她说不清的东西。
祭祀结束后。
沙月把柳林拉到一个没人的角落。
“你疯了。”
柳林说:
“没有。”
沙月说:
“为什么不跪。”
柳林说:
“我不跪。”
沙月说:
“不跪会死的。”
柳林说:
“会吗。”
沙月说:
“会。”
“三年前。”
“有一个外来人。”
“也不跪。”
柳林的瞳孔微微收缩。
“三年前。”
沙月说:
“是。”
柳林说:
“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沙月沉默。
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蛇尾。
那蛇尾在地上轻轻动着。
沙沙作响。
很久很久。
她说:
“我不知道。”
柳林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躲闪。
和昨天一样。
柳林没有追问。
他只是说:
“那个人。”
“叫什么。”
沙月说:
“不知道。”
“没问。”
柳林说:
“长什么样。”
沙月说:
“普通人。”
“和你不一样。”
柳林说:
“怎么不一样。”
沙月抬起头。
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脸。
那张她看了就心跳加速的脸。
“他丑。”
柳林没有说话。
沙月说:
“很丑。”
“像族里那些男人一样丑。”
“所以没有人注意他。”
柳林说:
“然后呢。”
沙月说:
“然后他消失了。”
柳林说:
“消失。”
沙月说:
“祭祀那天。”
“他不跪。”
“族长让人把他带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
柳林沉默。
他看着沙月。
看着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
在动。
是恐惧。
是后悔。
是——
一点很淡的、像快要熄灭的烛火一样的光。
那光和她昨天看那个挨打的女人一样。
那是等到的光。
只是她等的人——
还没有来。
柳林说:
“谢谢你告诉我。”
沙月愣了一下。
“谢什么。”
柳林说:
“谢谢你没有瞒我。”
沙月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柳林。
看着他说“谢谢你”时的表情。
那表情和族里那些男人不一样。
那些男人只会打女人。
只会骂女人。
只会把女人当成出气筒。
这个男人不一样。
他会说谢谢。
会用这种眼神看人。
会——
沙月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这一拍比刚才那一拍更快。
快到她自己都听见了。
她低下头。
不敢看他。
但她的脸更红了。
那天晚上。
柳林坐在窗边。
看着那片血池。
他把诸天算法运转起来。
追溯那三个失踪的人。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因果线断得干干净净。
但他知道。
他们来过这里。
沙月说的那个三年前的外来人。
很可能就是其中一个。
他们不跪。
被族长带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
柳林看着那片血池。
看着那些粉红色的雾气。
看着那些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正在沉睡的真神级气息。
他忽然明白那个血池是什么了。
不只是孕育真神的地方。
也是——
吞噬外来者的地方。
那些人被带走后。
被扔进血池。
被那个沉睡的真神吸干。
成为它孕育的养分。
柳林闭上眼睛。
他把自己感知到的那个真神级气息和那三个失踪的人的气息比对。
没有。
完全不一样。
那三个人的气息已经被消化了。
消化得干干净净。
一丝不剩。
柳林睁开眼睛。
他看着那片血池。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很深的、像暗河水面一样平静的光。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第二天。
柳林找到沙月。
“我想加入你们族。”
沙月愣住了。
“加、加入?”
柳林说:
“是。”
“我想成为蛇人。”
沙月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脸。
那张让她心跳加速的脸。
“为、为什么。”
柳林说:
“因为我要找的人。”
“可能就在这里。”
沙月说:
“可是你是人。”
“怎么能变成蛇人。”
柳林说:
“我有办法。”
沙月说:
“什么办法。”
柳林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沙月。
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全是担心。
全是害怕。
全是——
一点很亮的光。
那光和昨天不一样了。
不是快熄灭那种光。
是另一种。
是——
等到了的光。
柳林说:
“你愿意帮我吗。”
沙月说:
“帮、帮你什么。”
柳林说:
“帮我见族长。”
“告诉她。”
“我愿意成为蛇人。”
“愿意侍奉血池。”
沙月沉默了。
很久很久。
她看着柳林。
看着他那张脸。
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
看着他站在那里。
和族里那些男人完全不一样地站在那里。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她脸上绽开。
比祭祀那天任何女人的脸都美。
“好。”
她说。
“我帮你。”
老女人坐在白骨堆成的椅子上。
看着柳林。
那双几乎睁不开的眼睛里。
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像是在打量。
又像是在——
期待。
“你要成为蛇人。”
柳林说:
“是。”
老女人说:
“你知道成为蛇人要经历什么吗。”
柳林说:
“不知道。”
老女人说:
“要改造身体。”
“把自己的腿变成蛇尾。”
“要献祭自己的血。”
“一滴不剩。”
“要在血池里泡三天三夜。”
“泡到皮都烂掉。”
“泡到骨头发软。”
“泡到重新长出来。”
她顿了顿。
“你受得了吗。”
柳林说:
“受得了。”
老女人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
没有犹豫。
只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像暗河水面一样。
你不知道底下有多深。
也不知道底下有什么。
老女人说:
“为什么。”
柳林说:
“为了找人。”
老女人说:
“那三个人。”
柳林说:
“是。”
老女人沉默。
很久很久。
她说:
“好。”
“三天后。”
“血池边。”
“我亲自给你改造。”
柳林说:
“好。”
他转身。
走了两步。
停下。
没有回头。
“族长。”
老女人说:
“嗯。”
柳林说:
“改造的时候。”
“能把腿变成什么样。”
老女人说:
“你想变成什么样。”
柳林说:
“能变成——”
他顿了顿。
“和族里男人不一样的吗。”
老女人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
像干涸了三万年的河床。
终于裂开一道缝。
“你想变成好看的。”
柳林说:
“是。”
老女人说:
“为什么。”
柳林说:
“因为——”
他想了想。
“因为好看的人。”
“好办事。”
老女人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脸。
那张比她见过的任何蛇人都好看的脸。
她忽然明白他在说什么了。
族里男人丑。
女人美。
一个好看的男人在族里会是什么待遇。
会被所有女人追捧。
会被所有男人嫉妒。
但也会——
有很多机会。
很多那些丑男人得不到的机会。
老女人说:
“可以。”
“我给你变成最好看的。”
柳林说:
“谢谢。”
他推开门。
走出去。
走进那片血红色的灯光里。
老女人坐在白骨堆成的椅子上。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很久很久。
她说:
“有意思。”
三天后。
血池边。
全族的人又来了。
三万蛇人。
密密麻麻。
男人站在前面。
女人站在后面。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女人的眼睛没有低着头。
她们都抬着头。
看着血池中央那座高台。
看着高台上站着的那个人。
柳林。
他站在高台上。
站在血池中央。
站在那盏血红色的灯光下。
他的脸被那光照得发亮。
那张脸比任何蛇人男人都好看一万倍。
比那些女人见过的任何男人都好看。
那些女人的眼睛亮了。
不是普通的亮。
是那种看见稀世珍宝的亮。
是那种恨不得扑上去把他吃掉的亮。
她们开始往前挤。
想挤到最前面。
想离他更近一点。
想看得更清楚一点。
那些男人站在前面。
被后面的女人挤得东倒西歪。
他们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愤怒。
有嫉妒。
有无奈。
有认命。
但他们不敢说话。
不敢回头。
不敢骂那些挤他们的女人。
因为规矩。
女人不能说话。
不能骂人。
只能挤。
老女人站在高台另一侧。
她看着下面那些挤成一团的女人。
看着那些脸上表情复杂的男人。
看着那个站在高台中央的柳林。
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
但她笑着。
她举起手。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那些挤着的女人停了。
那些表情复杂的男人也停了。
全部看着老女人。
老女人说:
“今天。”
“有一个外来人。”
“自愿成为蛇人。”
“自愿侍奉血池。”
她指着柳林。
“他叫柳林。”
“从今天起。”
“他就是我们族的人。”
下面一片哗然。
不是那种愤怒的哗然。
是那种——
女人们激动得尖叫的哗然。
那些尖叫声此起彼伏。
像一群发情的母猫。
那些男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但他们还是不敢说话。
老女人举起手。
尖叫声停了。
她看着柳林。
“开始吧。”
柳林点了点头。
他脱掉上衣。
露出精壮的上半身。
那些女人又开始尖叫了。
她们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身体。
肌肉线条分明。
皮肤光滑细腻。
比她们见过的任何男人都强一万倍。
柳林没有理她们。
他只是闭上眼睛。
开始运转血肉锻造术。
那门他用了三万年的秘术。
那门可以把任何血肉改造成任何形状的秘术。
他的双腿开始颤抖。
不是害怕那种颤抖。
是改造那种颤抖。
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在翻涌。
在撕裂。
在重生。
骨头断了。
重新接上。
又断了。
又接上。
肌肉撕裂了。
重新长好。
又撕裂了。
又长好。
血从毛孔里渗出来。
一滴一滴。
流在高台上。
流进血池里。
那些血是红的。
和血池一个颜色。
那些女人的尖叫声停了。
她们看着这一幕。
看着这个人在她们面前活生生地改造自己。
看着他的双腿慢慢融合。
慢慢变长。
慢慢变成——
蛇尾。
一条土黄色的蛇尾。
和她们一样。
又和她们不一样。
比她们见过的任何蛇尾都粗。
都长。
都漂亮。
上面覆满细密的鳞片。
那些鳞片在血红色的灯光下闪闪发光。
像穿着一件会动的铠甲。
柳林睁开眼睛。
他低头看着自己新生的蛇尾。
看着那些鳞片。
看着那条和腿完全不同的东西。
他试着动了一下。
蛇尾轻轻摆动。
沙沙作响。
和沙月昨天动的时候一样。
但更有力。
更灵活。
更像天生的。
他抬起头。
看着老女人。
老女人也看着他。
那双几乎睁不开的眼睛里。
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像是在满意。
又像是在——
敬畏。
老女人说:
“成了。”
下面那些女人又开始尖叫了。
这一次叫得比刚才还响。
还尖。
还疯狂。
那些男人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形容了。
是那种——
绝望。
是那种——
完蛋了。
是那种——
从此以后族里的女人再也不会看他们一眼的绝望。
柳林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看着老女人。
老女人说:
“下去吧。”
“从今天起。”
“你就是蛇人族的一员。”
柳林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
走下高台。
走进血池。
那些粉红色的雾气包围了他。
那股甜腻的血香味钻进他的鼻子。
那味道很浓。
浓到有些呛人。
但柳林没有皱眉。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走到血池中央。
走到那个正在沉睡的真神级气息旁边。
他能感觉到它。
就在脚下。
就在血池深处。
正在沉睡。
正在呼吸。
正在等他。
柳林停下来。
他站在那里。
站在血池中央。
站在那些粉红色的雾气里。
站在那个沉睡的真神上面。
他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
转过身。
游回岸边。
那些女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密密麻麻。
从岸边一直延伸到绿洲边缘。
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她们都看着他。
用那双发光的眼睛。
柳林从她们身边走过。
每走一步。
就有女人凑上来。
“柳林。”
“我叫沙花。”
“你今晚有空吗。”
“柳林。”
“我叫沙草。”
“我家的床很大。”
“柳林。”
“我叫沙露。”
“我可以给你生娃。”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继续走。
走到沙月面前。
沙月站在那里。
没有挤。
没有叫。
只是站在那里。
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
看着他。
柳林停下脚步。
他看着沙月。
沙月也看着他。
沙月说:
“你成功了。”
柳林说:
“成功了。”
沙月说:
“疼吗。”
柳林说:
“疼。”
沙月说:
“还能走吗。”
柳林说:
“能。”
沙月笑了。
那笑容比她之前任何一次都美。
她说:
“那就好。”
柳林看着她。
看着这个从一开始就帮他的人。
看着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一种光。
很亮。
很暖。
像灯城的灯火。
柳林说:
“谢谢你。”
沙月摇了摇头。
“不用谢。”
“你好看。”
柳林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
但沙月看见了。
她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那里。
站在那些疯狂的女人中间。
站在那些绝望的男人中间。
站在那片血红色的灯光下。
笑着。
那天晚上。
柳林的客房被围得水泄不通。
那些女人不肯走。
就站在门口。
站在窗外。
站在任何能看见他的地方。
她们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
像一群饿狼。
柳林坐在窗边。
看着那些发光的眼睛。
沙月站在他身边。
“你火了。”
柳林说:
“火了。”
沙月说:
“以后你会很忙。”
柳林说:
“忙什么。”
沙月说:
“忙着应付那些女人。”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些发光的眼睛。
那些眼睛里有欲望。
有贪婪。
有疯狂。
但也有别的东西。
一种很淡的、像快要熄灭的烛火一样的东西。
和那个挨打的女人眼里一样。
和沙月刚才眼里一样。
那是等到的光。
只是她们等的人。
还没有来。
柳林说:
“她们等什么。”
沙月愣了一下。
“等什么?”
柳林说:
“那些女人。”
“她们等什么。”
沙月沉默。
她看着窗外那些发光的眼睛。
看着那些疯狂的脸。
看着那些恨不得扑进来的女人。
很久很久。
她说:
“等一个好看的男人。”
柳林说:
“然后呢。”
沙月说:
“然后——”
她顿了顿。
“然后就不用挨打了。”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女人。
看着那些发光的眼睛。
那些眼睛里除了欲望和疯狂。
还有一种很深的绝望。
那是十万年的绝望。
是十万年来被男人打、被男人骂、被男人当成出气筒的绝望。
她们以为一个好看的男人就不会打她们。
就不会骂她们。
就不会把她们当成出气筒。
她们以为只要换一个男人。
一切就会变好。
柳林知道。
不会。
男人好不好看。
和打不打女人没有关系。
但他没有说。
他只是坐在那里。
看着那些眼睛。
看着那些绝望。
沙月站在他身边。
也看着那些眼睛。
很久很久。
沙月说:
“你会打女人吗。”
柳林说:
“不会。”
沙月说:
“真的。”
柳林说:
“真的。”
沙月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美。
她说:
“那我要跟着你。”
柳林看着她。
沙月说:
“不是因为你好。”
“是因为你不会打人。”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
窗外那些女人还在看着。
那些眼睛还在发光。
那些手还在挥舞。
但柳林不再看她们了。
他只是看着沙月。
看着这个帮了他的人。
看着这个说“我要跟着你”的人。
他忽然想起阿苔。
想起苏慕云。
想起红药。
想起那些在灯城等他的人。
她们也是这样。
一个接一个。
走到他身边。
说:
我要跟着你。
柳林说:
“好。”
沙月愣住了。
“好?”
柳林说:
“好。”
沙月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欲望。
没有贪婪。
没有那些男人看她时的恶心。
只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像暗河水面一样。
你不知道底下有多深。
但你知道底下有什么。
是暖的。
沙月说:
“你真的愿意。”
柳林说:
“愿意。”
沙月站在那里。
看着这个男人。
看着这个刚刚变成蛇人的外来人。
看着这个说要让她跟着的人。
她忽然哭了。
不是痛苦那种哭。
是另一种。
是十万年来第一次有人愿意让她跟着那种哭。
柳林看着她哭。
没有安慰。
只是伸出手。
轻轻按在她头顶。
沙月的发顶很软。
带着绿洲夜晚的凉意。
柳林说:
“哭吧。”
“哭完了。”
“还有事要做。”
沙月哭完了。
她把眼泪擦掉。
看着柳林。
“什么事。”
柳林说:
“告诉我。”
“那个血池。”
“到底是怎么回事。”
沙月沉默了。
她看着窗外那些还在发光的眼睛。
看着那些还没有散去的女人。
看着那些在黑夜里晃动的人影。
很久很久。
她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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