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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所谓欲望之灵


蛇人族归入神国的那一天,血池变了。

不是消失那种变。

是融合那种变。

柳林站在绿洲中央,看着那片干涸的血池。血水已经没了,只剩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坑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金色,不是血红色,是另一种——像把所有蛇人三百万年的等待浓缩成一滴,挂在坑底。

沙月站在他身边。

“它……在等什么。”

柳林说:

“等你。”

沙月愣了一下。

柳林没有解释。他只是伸出手,按在沙月肩上。那动作很轻,但沙月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柳林掌心涌进来。很暖。很烫。像要把她三百年积攒的冷意全部融化。

“闭上眼睛。”

沙月闭上眼睛。

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轻。不是那种飘起来的轻,是另一种——像有什么东西在把她往上托。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不在绿洲了。

她站在一片从未见过的土地上。

天是蓝的。真正的蓝。和荒漠那种深蓝不一样,是更浅、更暖、更像梦中才会出现的蓝。

地是绿的。真正的绿。不是绿洲那种勉强活着的绿,是那种嫩绿的、像刚发芽的草一样的绿。

远处有山。山上有树。树上开满了花。那些花是嫩绿色的,发着淡淡的暖光。

山下有海。海是清的。能看见水底游动的鱼。那些鱼是银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海边有城。城很大。城墙是用青石垒成的,城墙上刻满了名字。那些名字沙月不认识,但她觉得那些名字在发光。和那些花一样的光。

沙月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她说:

“这是哪。”

柳林站在她身边。

“神国。”

沙月说:

“神国。”

柳林说:

“我的世界。”

沙月沉默。

她看着这片天,这片地,这座山,这片海,这座城。她看着那些开满花的树,那些游动的鱼,那些刻满名字的城墙。

她忽然哭了。

不是痛苦那种哭。

是另一种。

是三百年活在荒漠里、从没见过这种地方那种哭。

柳林没有安慰她。只是站在那里,等她哭完。

沙月哭完了。

她把眼泪擦掉。

看着柳林。

“蛇人族……也能来这里吗。”

柳林说:

“能。”

沙月说:

“全部。”

柳林说:

“全部。”

沙月笑了。

那笑容比她在绿洲里任何一次都美。

柳林转过身。

对着那片虚空。

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

不是一个人。

是一群人。

三万蛇人。

从虚空中浮现出来。

老女人站在最前面。

她拄着那根白骨做成的拐杖,看着这片新生的土地。那双几乎睁不开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不是泪。是十万年没有流干的、沉在眼眶最深处的执念。

她跪下去。

不是跪。

是腿软。

但她跪在那里。

额头抵在草地上。

那些草很软。

比她在荒漠里睡过的任何东西都软。

老女人说:

“神……”

“蛇人族……”

“愿世世代代……”

“为您效命……”

身后那三万蛇人同时跪下。

男人女人。

大人孩子。

全部跪在草地上。

额头抵着那些柔软的草。

柳林看着他们。

看着这些跪了三百万年的蛇人。

看着这些终于可以站起来的蛇人。

他说:

“起来吧。”

“不用跪。”

“站着活。”

那些人站起来。

摇摇晃晃。

但站着。

老女人也站起来。

她站在那里。

站在那片草地上。

站在那些嫩绿的草中间。

站在那棵开满花的树下。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她十万年来任何一次都大。

柳林走到血池边。

不是荒漠那个血池。

是神国里这个血池。

血海。

那片从血海部诞生时就存在的血海。

他站在血海边。

从怀里摸出那粒金色的光点。

沉渊。

那个沉在血池深处三百万年的真神。

柳林把那粒光点轻轻放入血海。

光点落进血海的刹那。

整片血海翻涌起来。

不是愤怒那种翻涌。

是欢迎那种翻涌。

那些血红色的海水剧烈沸腾。

从海底深处涌出无数气泡。

那些气泡炸开的时候。

散发出淡金色的光。

光芒中浮现出一张脸。

沉渊的脸。

它睁开眼睛。

看着柳林。

“这里……”

柳林说:

“这里是你的新家。”

沉渊看着这片血海。

看着那些沸腾的海水。

看着那些淡金色的光。

它笑了。

那笑容很轻。

但它笑着。

“好。”

“比那里好。”

它沉入血海深处。

和那些血海部的战士在一起。

和那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在一起。

和那些终于可以不用再等的人在一起。

柳林转过身。

看着蛇人族。

三万蛇人站在那片草地上。

站在那棵开满花的树下。

站在那片嫩绿的草中间。

老女人站在最前面。

她看着柳林。

柳林也看着她。

柳林说:

“蛇人族。”

“从今天起。”

“你们叫——”

他顿了顿。

“蛇部。”

“神国第十部。”

老女人跪下去。

不是跪。

是谢。

“蛇部。”

“领命。”

血池的融合,比柳林想象的更顺利。

不是简单的融合那种顺利。

是升华那种顺利。

蛇人族的血池里,有三百万年的沉淀。那些死去的蛇人,那些被扔进去的尸体,那些被吸收的养分,全部融进了那片血红色里。

神国的血海里,有三万年的沉淀。那些从血屠会收来的亡命徒,那些从深渊里爬出来的亡魂,那些从战场上活下来的战士,全部融进了那片血色里。

两个血池融合的刹那。

整片血海沸腾了。

不是普通那种沸腾。

是那种从海底最深处涌起的、把所有沉淀都翻上来的沸腾。

那些沉淀在海底的蛇人骸骨,那些被消化了三百万年的执念,那些从来没有人记得的名字,全部浮上来。

浮到海面。

浮到阳光下。

浮到那些站在海边的蛇人面前。

老女人站在那里。

看着那些浮上来的骸骨。

看着那些熟悉的脸。

那些她送进血池的族人。

那些她亲手扔进去的孩子。

那些她以为永远消失了的——

名字。

老女人跪下去。

跪在血海边。

跪在那些浮上来的骸骨面前。

她伸出手。

轻轻触碰最近的那一具。

那是一具很小的骸骨。

是个孩子。

三岁。

死在三万年前。

老女人记得她。

她叫沙苗。

是她的曾曾曾孙女。

那孩子死的时候,老女人亲手把她抱进血池。那时候老女人哭了。哭得很厉害。但规矩是规矩。死了就要进血池。谁也拦不住。

三万年了。

老女人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

现在她浮上来了。

浮在血海上。

浮在阳光下。

浮在她面前。

老女人伸出手。

把沙苗的骸骨从血海里抱出来。

很轻。

轻到几乎没有重量。

三万年了。

第一次可以抱她。

老女人抱着那具骸骨。

跪在那里。

很久很久。

没有动。

柳林走过来。

站在她身边。

老女人抬起头。

用那双几乎睁不开的眼睛。

看着柳林。

“神……”

“它们……活了……”

柳林看着那些浮上来的骸骨。

看着那些正在慢慢凝聚的魂魄。

看着那些终于可以不再沉在血池深处的蛇人。

他说:

“活了。”

老女人说:

“它们……能留下吗。”

柳林说:

“能。”

“它们可以成为神国的一部分。”

“不用再当养分。”

老女人沉默。

她低下头。

看着怀里的沙苗。

那具小小的骸骨在她怀里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那骸骨开始发光。

淡金色的光。

和血海一样的光。

光里浮现出一张脸。

小小的脸。

三岁孩子的脸。

沙苗。

她睁开眼睛。

看着老女人。

“祖奶奶……”

老女人的眼泪流下来。

不是一滴一滴那种流。

是涌出来那种流。

三万年了。

第一次有人叫她祖奶奶。

沙苗伸出小手。

轻轻碰了碰老女人的脸。

那手很小。

很软。

带着血海的温度。

“祖奶奶不哭。”

“苗苗在。”

老女人把她抱得更紧了。

那些浮上来的骸骨。

一具一具开始发光。

一张一张脸浮现出来。

那些死了三万年、五万年、十万年的蛇人。

那些被遗忘的名字。

那些永远沉在血池深处的魂魄。

全部浮上来。

全部睁开眼睛。

全部看着这片新生的土地。

全部笑了。

蛇部归位之后,柳林的神力恢复了五成半。

不是五成。

是五成半。

他站在血海边。

看着那些正在重新凝聚的蛇人魂魄。

看着那些正在慢慢学会站立的蛇人。

看着那个抱着曾曾曾孙女的老女人。

沙月走到他身边。

“主上。”

柳林说:

“嗯。”

沙月说:

“你还要走吗。”

柳林说:

“要。”

沙月说:

“去找那个……罪魁祸首。”

柳林说:

“是。”

沙月说:

“我跟你去。”

柳林看着她。

沙月也看着他。

沙月说:

“你答应过的。”

柳林说:

“答应过。”

沙月说:

“那还等什么。”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

握住沙月的手。

沙月的手还是凉的。

蛇人的血是冷的。

但她手心有一点热。

是那棵开满花的树下站久了染上的热。

柳林说:

“走。”

他们走出神国。

走出那片新生的土地。

走出那棵开满花的树。

走出那些正在笑的蛇人。

走进那片无尽的荒漠。

走进那片黄沙。

走进那个未知的地方。

身后。

老女人站在那里。

抱着沙苗。

看着那两个背影消失。

很久很久。

她说:

“去吧。”

“去该去的地方。”

“等该等的人。”

沙苗在她怀里。

仰着头。

用那双刚睁开的眼睛。

“祖奶奶。”

老女人说:

“嗯。”

沙苗说:

“那个好看的人。”

“还会回来吗。”

老女人想了想。

她说:

“会的。”

“会的人。”

“总会回来的。”

无尽荒漠的白天,还是那么热。

太阳挂在天上,像一个巨大的火球,把整片黄沙烤得滚烫。那些沙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无数颗细小的金子。但那些金子是烫的。烫到能把人的皮肉烫熟。

柳林走在黄沙上。

沙月跟在他身后。

两条蛇尾并排拖在地上。

沙沙作响。

走了七天。

七天后,他们看见了一样东西。

不是绿洲那种东西。

是商队。

一个很大的商队。

至少三十辆大车。

每辆大车都由四头沙兽拉着。那些沙兽很高,比人还高,浑身覆盖着土黄色的长毛,在阳光下像一座座移动的小山。

但那些沙兽不动了。

它们倒在地上。

死了。

死很久了。

尸体已经干瘪。

只剩皮包着骨头。

那些大车也不动了。

翻的翻。

倒的倒。

货物散了一地。

有布匹。

有陶罐。

有粮食。

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柳林走近最近的一辆大车。

车旁边躺着一个人。

穿着商人的衣服。

衣服被风沙磨得破烂。

他的脸朝向天。

眼睛睁着。

已经干了。

变成两个黑洞。

嘴张着。

像是在喊什么。

在喊渴。

在喊救命。

在喊——

什么都喊不出来。

柳林从他身边走过。

继续往前走。

走过第二辆车。

第三辆车。

第十辆车。

每辆车旁边都躺着人。

男人。

女人。

孩子。

老的。

少的。

全部死了。

全部干了。

全部睁着眼睛。

张着嘴。

看着那片永远不变的蓝天。

柳林走到商队中央。

那里有一辆最大的车。

不是普通那种车。

是那种专门用来运贵重货物的车。

车上有锁。

锁是开的。

门是开的。

柳林走进去。

车里很暗。

但能看见东西。

货架上空空如也。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张毯子。

毯子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轻。

很小。

像一只受惊的老鼠。

柳林走过去。

掀开毯子。

毯子下面蜷着一个人。

一个孩子。

很小的孩子。

五六岁。

浑身脏兮兮的。

脸上全是沙子。

但那张脸——

即使被沙子糊满。

也能看出来。

那是张粉雕玉砌的脸。

像用最上等的白玉雕成的娃娃。

皮肤细腻得像凝脂。

睫毛很长。

像两把小扇子。

嘴唇很小。

像熟透的樱桃。

她蜷在那里。

瑟瑟发抖。

用那双眼睛看着柳林。

那双眼睛——

不是普通人的眼睛。

是灰绿色的。

像把死人的瞳孔里最后一缕光。

凝成两滴。

点在眼眶里。

柳林蹲下身。

视线与她平齐。

“你叫什么。”

孩子没有说话。

只是发抖。

柳林等了三息。

三十息。

三百息。

孩子终于开口。

声音很轻。

像蚊子叫。

“阿……阿雅……”

柳林说:

“阿雅。”

阿雅点了点头。

那动作很轻。

轻到几乎看不见。

柳林说:

“你一个人。”

阿雅说:

“都……都死了……”

柳林说:

“怎么死的。”

阿雅说:

“没……没水了……”

柳林说:

“你呢。”

阿雅说:

“我……我……”

她没有说下去。

但她那灰绿色的眼睛里。

有什么东西在闪。

不是泪。

是另一种。

是——

柳林看着那双眼睛。

看着那灰绿色的光。

他忽然明白了。

他感知到了。

这孩子身上有一股很浓的死气。

浓到像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浓到像——

她靠吃那些死人才活下来。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

把阿雅从毯子下面抱出来。

阿雅很轻。

比阿留还轻。

轻到像一片羽毛。

柳林抱着她。

走出那辆车。

走进阳光里。

阳光照在阿雅脸上。

她眯起眼睛。

太久没见光了。

不习惯。

但她没有躲。

只是缩在柳林怀里。

把脸埋在他胸口。

沙月走过来。

看着这个孩子。

“这是……”

柳林说:

“活的。”

沙月说:

“就她一个。”

柳林说:

“就她一个。”

沙月看着那些尸体。

看着那些睁着眼睛、张着嘴的人。

看着那些在阳光下暴晒的干尸。

她忽然明白了。

这个孩子是怎么活下来的。

沙月没有问。

只是伸出手。

轻轻摸了摸阿雅的头。

阿雅缩了一下。

但没有躲。

只是用那双灰绿色的眼睛。

看着沙月。

沙月说:

“你好。”

阿雅没有说话。

但她那灰绿色的眼睛里。

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害怕。

是好奇。

是第一次有人这样摸她头那种好奇。

柳林抱着阿雅。

继续往前走。

走过那些尸体。

走过那些翻倒的大车。

走过那些干瘪的沙兽。

走进那片无尽的黄沙。

阿雅在他怀里。

很久很久。

她说:

“你……是谁。”

柳林说:

“柳林。”

阿雅说:

“柳……林……”

柳林说:

“嗯。”

阿雅说:

“你……救了我。”

柳林说:

“算是。”

阿雅说:

“那……你是我的主人吗。”

柳林愣了一下。

阿雅说:

“我……我是奴隶。”

“被卖的。”

“谁买我。”

“谁就是主人。”

柳林看着她。

看着这个五六岁的孩子。

看着她那双灰绿色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悲伤。

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认命一样的东西。

柳林说:

“我不是主人。”

阿雅说:

“那是什么。”

柳林说:

“是——”

他想了想。

“是带你走的人。”

阿雅说:

“去哪。”

柳林说:

“去有光的地方。”

阿雅说:

“有光的地方。”

柳林说:

“嗯。”

阿雅说:

“那里……有吃的吗。”

柳林说:

“有。”

阿雅说:

“有水吗。”

柳林说:

“有。”

阿雅说:

“有……不杀人的地方吗。”

柳林沉默。

他看着阿雅。

看着那双灰绿色的眼睛。

那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别的东西。

不是平静。

是——

怕。

是怕那个地方也没有。

怕那里也杀人。

怕那里和这里一样。

柳林说:

“有。”

“那里不杀人。”

阿雅看着他。

很久很久。

她说:

“信你。”

她把脸埋回他怀里。

不动了。

沙月走在旁边。

看着这一幕。

她忽然觉得这个孩子有点奇怪。

不是活下来那种奇怪。

是另一种。

她说不上来。

但她没有问。

只是跟着柳林。

继续走。

走了三天。

三天里,阿雅一直缩在柳林怀里。

不说话。

不动。

只是缩着。

偶尔睁开眼睛。

用那双灰绿色的眼睛。

看周围。

看那些无尽的黄沙。

看那些永远不变的天空。

看沙月。

看柳林。

看够了。

又闭上眼睛。

继续缩着。

第四天晚上。

他们在一个沙丘后面歇脚。

柳林把阿雅放在地上。

阿雅坐在那里。

抱着膝盖。

看着远处。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黄沙。

和天边那条永远不变的线。

沙月在生火。

用那些从商队里捡来的干柴。

火升起来。

暖黄的光照在阿雅脸上。

那张脸在火光里更美了。

粉雕玉砌。

像年画里的娃娃。

但她的眼睛。

那双灰绿色的眼睛。

在火光里——

变了。

不是颜色变那种变。

是眼神变那种变。

那眼神——

沙月说不清。

但有点像——

像那些在荒漠里饿了三天的狼。

阿雅感觉到沙月在看她。

转过头。

看着沙月。

那双眼睛又变回原来的样子。

平静的。

无害的。

像普通孩子。

沙月愣了一下。

阿雅说:

“姐姐。”

沙月说:

“嗯。”

阿雅说:

“你怕我吗。”

沙月说:

“怕什么。”

阿雅说:

“怕我。”

沙月说:

“不怕。”

阿雅说:

“为什么。”

沙月说:

“因为你是孩子。”

阿雅沉默。

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小手很白。

很嫩。

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不像奴隶。

不像吃过尸体的人。

阿雅说:

“我不是普通孩子。”

沙月说:

“我知道。”

阿雅抬起头。

看着她。

沙月说:

“我知道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阿雅没有说话。

沙月说:

“但我还是不怕你。”

阿雅说:

“为什么。”

沙月说:

“因为你活着。”

“活着的人。”

“总比死了的人强。”

阿雅看着她。

很久很久。

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

但沙月看见了。

那是三天来阿雅第一次笑。

柳林坐在火堆另一边。

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说话。

但他在感知。

感知阿雅身上那股死气。

那股死气很浓。

浓到像一个死人。

但阿雅是活的。

脉搏在跳。

血在流。

眼睛会动。

嘴会说话。

她是活的。

但那股死气从哪来的?

柳林闭上眼睛。

他把诸天算法运转起来。

追溯阿雅的因果。

三息。

他睁开眼睛。

他看见了。

看见了阿雅出生时的样子。

那是一个灵族。

灵族是诸天万界最稀有的种族。

他们先天虚空之体。

第一个接触到的力量是什么。

他们就是什么属性。

阿雅出生的那一刻。

接触到的力量是——

死亡。

不是普通的死亡。

是那种在荒漠里困了三个月、活活渴死的死亡。

是那种躺在商队里、看着同伴一个接一个死去、最后自己也死去的死亡。

是那种死了之后、尸体被风沙掩埋、又在三百年后被挖出来的死亡。

阿雅的第一口呼吸。

吸进去的是那种死亡的气息。

她的身体记住了那种气息。

她的魂魄染上了那种气息。

她的眼睛变成了那种气息的颜色。

灰绿色。

死人的颜色。

柳林看着阿雅。

阿雅也看着他。

阿雅说:

“主人看到了什么。”

柳林说:

“看到了你出生。”

阿雅说:

“看到了什么。”

柳林说:

“看到了你怎么变成这样。”

阿雅沉默。

很久很久。

她说:

“怕吗。”

柳林说:

“不怕。”

阿雅说:

“为什么。”

柳林说:

“因为是你。”

“不是你选的力量。”

“是力量选了你。”

阿雅说:

“那我是好人还是坏人。”

柳林说:

“都不是。”

“你是阿雅。”

阿雅看着他。

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

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泪吗?

不是。

泪是透明的。

那东西是灰绿色的。

和她眼睛一个颜色。

那是——

死气凝结成的。

第一次。

她感觉到有人不因为她身上的力量而害怕她。

柳林说:

“想看看你的力量吗。”

阿雅说:

“怎么看。”

柳林说:

“用一次给我看。”

阿雅沉默。

她站起来。

走到火堆边。

蹲下身。

把手伸进火里。

沙月吓了一跳。

“阿雅——”

但阿雅没有缩手。

她的手在火里。

那些火苗舔着她的皮肤。

但没有烧伤。

那些火苗——

在变暗。

在变小。

在——

熄灭。

阿雅的手上泛起一层灰绿色的光。

那光很淡。

但火碰到那光。

就灭了。

不是被扑灭那种灭。

是被吸走那种灭。

那些火里的热量。

那些火里的生命。

那些火里的——

一切。

都被那灰绿色的光吸进去了。

吸进阿雅的身体里。

吸进她那小小的、瘦弱的身体里。

阿雅站起来。

她转过身。

看着柳林。

那张粉雕玉砌的脸——

变了。

皮肤不再是白嫩的。

是灰绿色的。

像死人的脸。

眼睛不再是平静的。

是燃烧的。

像两团鬼火在眼眶里跳动。

嘴唇不再是樱桃色的。

是青紫色的。

像中毒。

她的手——

那双手上长出细密的、灰绿色的纹路。

那些纹路在跳动。

像血管。

又像——

死者的烙印。

阿雅站在那里。

站在那片熄灭的火堆边。

站在那片灰绿色的光里。

站在那无尽的夜色中。

像一具活过来的尸体。

但她在笑。

那笑容在她那张死人的脸上绽开。

诡异。

恐怖。

但又——

美。

一种说不清的美。

像死亡本身在笑。

阿雅说:

“主人。”

“这就是我的力量。”

柳林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死人的脸。

看着她那双燃烧的眼睛。

看着她那双爬满纹路的手。

很久很久。

他说:

“很好看。”

阿雅愣住了。

“好、好看?”

柳林说:

“好看。”

“比那些普通的脸好看。”

阿雅看着他。

看着他说“好看”时的表情。

那表情里没有恐惧。

没有厌恶。

只有一种很深的——

欣赏。

像在看一件艺术品。

阿雅低下头。

看着自己那双爬满纹路的手。

那些纹路在夜色中发光。

灰绿色的光。

很冷。

很暗。

但——

她第一次觉得。

这双手也不是那么难看。

她笑了。

那笑容在她那张死人的脸上绽开。

比刚才更诡异。

但更——

真实。

阿雅说:

“主人。”

“你是第一个说好看的人。”

柳林说:

“不会是最后一个。”

阿雅说:

“为什么。”

柳林说:

“因为你跟着我。”

“以后会有很多人看见你。”

“他们也会说好看。”

阿雅说:

“真的吗。”

柳林说:

“真的。”

阿雅沉默。

她把那层灰绿色的光收回去。

那张脸慢慢变回原来的样子。

粉雕玉砌。

人畜无害。

但那双手上。

那些纹路还在。

只是淡了。

淡到几乎看不见。

但柳林看见了。

沙月也看见了。

阿雅走回柳林身边。

坐下。

抱着膝盖。

靠着柳林的腿。

闭上眼睛。

她说:

“主人。”

柳林说:

“嗯。”

阿雅说:

“以后不吸火了。”

柳林说:

“为什么。”

阿雅说:

“因为主人要烤火。”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

按在阿雅头顶。

阿雅的发顶很软。

和阿留一样。

和阿等一样。

带着那灰绿色的、淡淡的死气。

但那死气在他掌心下。

慢慢变暖了。

不是死人的那种暖。

是活人的那种暖。

阿雅睡着了。

柳林坐在那里。

看着她睡着的脸。

那张脸在火光里。

又变回年画里的娃娃。

粉雕玉砌。

安安静静。

谁也看不出来。

这张脸刚才变成了死人的模样。

沙月坐在对面。

看着这一幕。

她说:

“她……很可怕。”

柳林说:

“是。”

沙月说:

“你不怕。”

柳林说:

“不怕。”

沙月说:

“为什么。”

柳林说:

“因为我见过更可怕的。”

沙月说:

“什么。”

柳林想了想。

他说:

“人心。”

沙月沉默。

她看着那个睡着的孩子。

看着那张安安静静的脸。

她忽然想起自己。

想起自己三百年活在蛇人族里。

那些男人打她。

骂她。

把她当出气筒。

她也恨过。

也想过杀人。

但她没有。

因为她是女人。

女人不能反抗。

但阿雅不一样。

阿雅可以杀人。

可以吸走任何东西的生命。

她只是选择不吸。

因为她要跟着柳林。

沙月忽然觉得。

这个孩子。

也许不是可怕。

是——

可怜。

第二天一早。

阿雅醒了。

她从柳林腿上抬起头。

揉了揉眼睛。

“主人。”

柳林说:

“嗯。”

阿雅说:

“今天去哪。”

柳林说:

“继续走。”

阿雅说:

“还找那个……害死阿七他们的人吗。”

柳林说:

“找。”

阿雅说:

“我帮你。”

柳林看着她。

阿雅说:

“我的力量。”

“可以感知死气。”

“那些人死过的地方。”

“我能闻到。”

柳林说:

“好。”

他们继续走。

阿雅不再缩在柳林怀里了。

她走在柳林身边。

迈着那双小短腿。

在黄沙上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

那些脚印很浅。

风一吹就没了。

但阿雅不在乎。

她只是走。

偶尔停下来。

用那双灰绿色的眼睛。

看着某个方向。

然后说:

“这边。”

柳林就跟着她走。

走了十天。

走了二十天。

走了三十天。

第三十五天。

阿雅停下来。

她站在那里。

望着前方。

那里——

有什么东西。

不是绿洲。

不是商队。

是——

人。

很多人。

至少十万。

密密麻麻。

从地平线这头一直延伸到地平线那头。

那些人不是普通的种族。

是——

肉球。

不是比喻。

是真的肉球。

每一个都有房子那么大。

浑身上下全是肥肉。

肥肉堆成一座座小山。

那些肉是白色的。

不是正常的白。

是那种在水里泡了三天的白。

惨白。

浮肿。

看着就让人恶心。

那些肉球上没有脸。

没有四肢。

只有——

嘴。

无数张嘴。

长在那些肥肉上。

有的在眼睛的位置。

有的在头顶。

有的在侧面。

那些嘴在动。

在咀嚼。

在吞咽。

在说话。

那些说话的声音汇在一起。

嗡嗡嗡的。

像一万只苍蝇在飞。

柳林站在那里。

看着那些肉球。

阿雅站在他身边。

“主人。”

柳林说:

“嗯。”

阿雅说:

“它们是什么。”

柳林说:

“欲灵族。”

阿雅说:

“欲灵族。”

柳林说:

“是。”

阿雅说:

“好恶心。”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肉球。

看着那些惨白的肥肉。

看着那些蠕动着的嘴。

他想起冯戈培说过的话。

欲灵族。

诸天万界最诡异的种族。

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

想要什么。

它们就能变成什么。

但它们的本体就是这样。

一堆肉。

一堆会说话、会吃饭、会繁衍的肉。

它们的皮肤可以割开。

割开之后。

流出来的不是血。

是你要的东西。

你要钱。

流出来的就是钱。

你要天才地宝。

流出来的就是天才地宝。

你要俊男美女。

流出来的就是俊男美女。

但有一个条件。

等价交换。

它们给你任何东西。

你就要付出自己的命数。

命数是什么?

是寿命。

是运气。

是因果。

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但每个人都有的东西。

你给它们命数。

它们给你想要的东西。

公平交易。

童叟无欺。

这就是欲灵族的法则。

柳林站在那里。

看着那些肉球。

忽然。

有一个肉球动了。

不是整个动。

是它身上的某张嘴动了。

那张嘴张开。

发出声音。

那声音很尖。

像针扎在耳朵里。

“外来人——”

“欢迎——”

“欢迎——”

“来参加因果祭祀——”

柳林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那张嘴。

那张嘴继续说:

“因果祭祀——”

“三百年一次——”

“欲灵族的盛典——”

“把三百年收集的命数——”

“全部献祭给因果法则——”

“法则有感——”

“赐予我们力量——”

“你们来得正好——”

“还有三天——”

“祭祀才开始——”

柳林说:

“我们能参加吗。”

那张嘴说:

“能——”

“能——”

“欢迎一切种族——”

“欢迎一切来客——”

“因果祭祀——”

“谁都可以看——”

“谁都可以——”

“感受因果的力量——”

柳林点了点头。

他迈步向那些肉球走去。

阿雅跟在他身边。

沙月跟在阿雅身后。

三条身影。

走进那片惨白的海洋。

走进那些蠕动着的嘴。

走进那个诡异的世界。

欲灵族的聚居地,是一片巨大的洼地。

洼地很深。

深到从上面看不见底。

那些肉球就在洼地里。

密密麻麻。

堆成一座一座的肉山。

每一座肉山都在蠕动。

都在呼吸。

都在——

看着柳林他们。

柳林走在那些肉山之间。

那些肉山上的嘴都在看他。

用那种诡异的目光。

有的在头顶。

有的在侧面。

有的在——

不该长眼睛的地方。

那些目光汇在一起。

像无数根针。

扎在他身上。

阿雅走在他身边。

那些目光也看她。

但阿雅不在乎。

她只是走。

偶尔抬头。

用那双灰绿色的眼睛。

和那些目光对视。

那些目光碰到她的眼睛。

就缩回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

但那些肉球怕她。

沙月走在最后。

她的蛇尾在地上拖行。

沙沙作响。

那些肉球看着她的蛇尾。

有的嘴在流口水。

有的嘴在吞咽。

有的嘴在——

说话。

“蛇人——”

“好吃——”

“蛇人好吃——”

沙月的脸白了。

不是害怕那种白。

是愤怒那种白。

但她没有说话。

只是跟着柳林。

继续走。

走到洼地中央。

那里有一片空地。

空地很大。

方圆百丈。

空地上站着——

不。

不是站着。

是坐着。

是躺着。

是各种姿势的——

人。

各种种族的人。

有独眼巨人。

有鳞族。

有羽族。

有石族。

有人族。

有柳林叫不出名字的种族。

它们都是来参加祭祀的。

都是来感受因果力量的。

都是——

等着看那些肉球献祭命数。

柳林找了一块空地。

坐下。

阿雅坐在他身边。

沙月坐在阿雅身边。

三条身影。

坐在那片诡异的空地上。

坐在那些诡异的肉山之间。

坐在那些蠕动着、呼吸着、盯着他们的目光里。

阿雅说:

“主人。”

柳林说:

“嗯。”

阿雅说:

“那些肉球。”

“怕我。”

柳林说:

“知道。”

阿雅说:

“为什么。”

柳林说:

“因为它们感知到了你身上的死气。”

“死气是命数的反面。”

“它们怕命数被吸走。”

阿雅说:

“那我可以吸它们的命数吗。”

柳林说:

“可以。”

“但不能吸。”

阿雅说:

“为什么。”

柳林说:

“因为我们是客人。”

“客人有客人的规矩。”

阿雅说:

“哦。”

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小手白嫩的。

但在她看着的时候。

那些灰绿色的纹路慢慢浮现出来。

很淡。

淡到几乎看不见。

但它们在。

在等着。

等着主人说可以吸。

柳林看着那些纹路。

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手按在阿雅头顶。

阿雅抬起头。

看着他。

柳林说:

“忍着。”

阿雅说:

“忍到什么时候。”

柳林说:

“忍到需要的时候。”

阿雅说:

“好。”

她把那些纹路收回去。

继续坐在那里。

像个普通孩子。

三天后。

因果祭祀开始了。

那天早上。

太阳从东边升起。

把整个洼地照得通亮。

那些肉球在阳光下更白了。

白得刺眼。

白得让人不敢直视。

洼地中央的空地上。

搭起了一座高台。

不是用石头搭的。

是用肉球搭的。

那些肉球一个叠一个。

叠成一座十丈高的台。

台顶放着一只巨大的鼎。

鼎是用骨头做的。

不知道是什么种族的骨头。

但每一根都在阳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鼎里空空的。

什么都没有。

但所有人都盯着它。

因为——

那是献祭命数的鼎。

太阳升到最高的时候。

一个肉球从那些肉山中滚出来。

不是普通那种滚。

是——

它在膨胀。

越胀越大。

从房子那么大。

胀到山那么大。

从山那么大。

胀到天那么大。

最后——

嘭。

炸了。

不是死那种炸。

是献祭那种炸。

炸开的肉块飞向四面八方。

落在那些围观的种族身上。

那些人尖叫。

躲闪。

但躲不开。

那些肉块落下来的时候。

就消失了。

消失在他们身上。

消失在他们体内。

消失在他们——

命数里。

柳林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钻进自己体内。

很轻。

很凉。

像一根极细极细的丝线。

那是命数的线。

是那肉球送给他的礼物。

是——

参加祭祀的代价。

阿雅也感觉到了。

她抬起头。

看着柳林。

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

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兴奋。

是——

想吃。

柳林按着她的头。

“忍着。”

阿雅说:

“它在叫我。”

柳林说:

“谁。”

阿雅说:

“那个炸开的肉球。”

“它的命数在叫我。”

柳林说:

“不能吃。”

阿雅说:

“为什么。”

柳林说:

“因为吃了。”

“我们就出不去了。”

阿雅沉默。

她把那股冲动压下去。

继续坐在那里。

看着那座高台。

高台上。

那些炸开的肉块消失后。

那只骨鼎开始发光。

不是普通那种光。

是七彩的。

红橙黄绿青蓝紫。

那些光在鼎里旋转。

旋转得越来越快。

最后——

冲天而起。

一道七彩的光柱从鼎里冲出。

冲向天空。

冲进云层。

冲进那无尽的苍穹。

光柱里。

浮现出无数画面。

有人在哭。

有人在笑。

有人在杀人。

有人在被杀。

有人在吃人。

有人在被吃。

有人在等。

有人在等到。

有人在永远等不到。

那些画面是命数的画面。

是三百年间那些肉球收集来的命数。

是无数生灵的因果。

全部浓缩在这道光柱里。

全部献给——

因果法则。

天空裂开了。

不是普通那种裂。

是那种从正中间裂开。

像一只巨大的眼睛。

慢慢睁开。

那只眼睛是金色的。

和青衣少年一个颜色。

但更大。

更深。

更——

古老。

那是因果法则的眼睛。

它看着下面那些肉球。

看着那些献祭的命数。

看着那些参加祭祀的人。

看着——

柳林。

柳林抬起头。

和那只眼睛对视。

三息。

那只眼睛眨了一下。

然后闭上了。

天空慢慢愈合。

光柱慢慢消失。

那些肉球开始欢呼。

不是那种大声的欢呼。

是那种嗡嗡嗡的、像一万只苍蝇在叫的欢呼。

它们成功了。

它们献祭的命数被接受了。

它们会得到因果法则赐予的力量。

那些力量会在接下来的三百年里。

慢慢渗透进它们的身体。

让它们可以继续存在。

可以继续收集命数。

可以继续——

活着。

柳林坐在那里。

看着那些欢呼的肉球。

阿雅坐在他身边。

“主人。”

柳林说:

“嗯。”

阿雅说:

“那只眼睛。”

“在看你。”

柳林说:

“知道。”

阿雅说:

“它认识你。”

柳林说:

“也许。”

阿雅说:

“为什么。”

柳林说:

“因为我见过它。”

阿雅愣住了。

柳林说:

“三万年前。”

“神国穹顶。”

“天魔来的时候。”

“它也在。”

阿雅说:

“它在做什么。”

柳林说:

“在看。”

“看谁死。”

“看谁活。”

“看因果怎么走。”

阿雅沉默。

她看着柳林。

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像早就知道这只眼睛会出现。

早就知道它会看他。

早就知道——

这是注定的。

阿雅说:

“主人。”

柳林说:

“嗯。”

阿雅说:

“你怕它吗。”

柳林说:

“不怕。”

阿雅说:

“为什么。”

柳林说:

“因为它只是看。”

“看的人。”

“永远不会动手。”

阿雅说:

“那动手的是谁。”

柳林说:

“动手的——”

他顿了顿。

“是那些被它看的人。”

阿雅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柳林的话记在心里。

看的人不会动手。

动手的是那些被看的人。

祭祀结束后。

那些来参加的人开始散去。

独眼巨人走了。

鳞族走了。

羽族走了。

石族走了。

人族走了。

那些叫不出名字的种族也走了。

只剩下柳林他们。

还有那些肉球。

一个肉球滚过来。

不是那种炸开的滚。

是正常的滚。

它滚到柳林面前。

停下。

它身上的一张嘴张开。

“外来人——”

“你们不走——”

柳林说:

“想问一件事。”

肉球说:

“问——”

柳林说:

“三个月前。”

“有没有三个外来人来过这里。”

肉球沉默。

它身上的所有嘴都闭上了。

那些嘴在蠕动。

在思考。

在——

害怕。

很久很久。

一张嘴张开。

“有——”

柳林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们怎么了。”

肉球说:

“走了——”

柳林说:

“去哪了。”

肉球说:

“不知道——”

“他们问了一个问题——”

“问完就走了——”

柳林说:

“什么问题。”

肉球说:

“问——”

它顿了顿。

“问那个炸开的人。”

“去哪了。”

柳林沉默。

阿七他们问的那个炸开的人。

就是那个自爆炸开献祭命数的肉球。

他们为什么要问那个?

肉球继续说:

“那个炸开的人——”

“是我们族的先知——”

“它能看见因果——”

“能看见未来——”

“能看见——”

“谁该死——”

“谁该活——”

“那三个人问它——”

“他们的主人在哪——”

柳林说:

“它怎么回答。”

肉球说:

“它说——”

“主人会来。”

“主人会找。”

“主人会——”

“找到那个地方。”

柳林说:

“什么地方。”

肉球沉默。

它身上的所有嘴又闭上了。

这一次闭得更紧。

紧到像要缝起来。

柳林等了三息。

三十息。

三百息。

那张嘴终于又张开。

“不能说——”

“说了会死——”

柳林说:

“怎么才能说。”

肉球说:

“等价交换——”

“你给我们命数——”

“我们告诉你——”

柳林说:

“要多少。”

肉球说:

“一半。”

柳林说:

“一半什么。”

肉球说:

“一半寿命。”

沙月的脸色变了。

一半寿命?

柳林现在五成半神力。

寿命至少还有几十万年。

一半就是几十万年。

换一个消息?

沙月说:

“主上——”

柳林抬起手。

制止她。

他看着那个肉球。

看着它身上那些蠕动的嘴。

很久很久。

他说:

“好。”

肉球愣住了。

“好——”

柳林说:

“好。”

肉球说:

“你愿意——”

柳林说:

“愿意。”

肉球说:

“为什么——”

柳林说:

“因为那三个人。”

“为我死的。”

“他们的消息。”

“值一半寿命。”

肉球沉默。

它看着柳林。

看着这个愿意拿一半寿命换消息的人。

它活了很久。

很久。

见过很多人。

很多种族。

很多交易。

但第一次见这样的人。

它说:

“好——”

“交易成立——”

柳林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自己体内流出去。

很轻。

很凉。

和那些命数的丝线一样。

那是他的寿命。

一半的寿命。

流进那个肉球的身体里。

流进它那些蠕动的嘴里。

流进它那堆惨白的肥肉里。

肉球吸收了那些寿命。

它的身体开始发光。

不是七彩那种光。

是金色。

和青衣少年一个颜色。

那张嘴张开。

“那个地方——”

“叫死寂之海——”

“在荒漠最深处——”

“那里有一个人——”

“在等你——”

柳林说:

“什么人。”

肉球说:

“不知道——”

“只知道——”

“那三个人就是被他抓走的——”

“他们的魂魄——”

“还在那里——”

柳林沉默。

他看着那个肉球。

看着它身上的光慢慢散去。

看着它变回原来那堆惨白的肥肉。

他说:

“死寂之海。”

“怎么走。”

肉球说:

“一直往西——”

“走三个月——”

“看见一片黑色的沙漠——”

“就是到了——”

柳林说:

“谢谢。”

他转身。

迈步。

阿雅站起来。

沙月站起来。

三个人。

走向西边。

走向那片黑色的沙漠。

走向那个死寂之海。

走向那个在等他们的人。

身后。

那个肉球站在那里。

看着他们的背影。

很久很久。

它身上的所有嘴同时张开。

同时说:

“一路走好——”

声音汇在一起。

像一万只苍蝇在叫。

但那叫声里。

有一丝很淡的、像祝福一样的东西。

阿雅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肉球还在看她。

用那些诡异的目光。

但她不再觉得恶心了。

她只是觉得——

它们也很可怜。

困在这片洼地里。

靠献祭命数活着。

等下一个三百年。

等下一个因果祭祀。

等下一个——

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机会。

阿雅转回头。

继续走。

跟着柳林。

走进那片无尽的黄沙。

走进那个未知的地方。

走进那个可能永远回不来的——

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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