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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书院生活


从村子到岳麓书院,要走七天。

七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对于第一次出远门的柳林来说,这七天,足够他看见很多以前没见过的东西。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

柳林起床的时候,林张氏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案板上摆着几个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林大牛坐在门口,抽着旱烟。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那片慢慢亮起来的天空。

林石头已经去借牛车了。村里唯一一辆牛车,平时用来拉货,今天借来送柳林去县城。从县城再坐船,顺流而下,三天就能到岳麓书院所在的那个城。

林叶儿和林草儿在院子里收拾东西,把昨天准备好的那些干粮、咸菜、换洗衣服,一样一样装进包袱里。林花儿蹲在旁边,看着她们收拾,小脸上满是不舍。

柳林从屋里出来。

他已经穿好了那身新衣服。是林叶儿前几天连夜赶做的,青灰色的粗布,剪裁得合身,穿在他身上,看着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林花儿抬起头,看着他。

“弟弟,你真好看。”

柳林没有说话。

只是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

林花儿说:

“你去了那边,要好好吃饭。”

柳林说:

“知道。”

林花儿说:

“天冷了要多穿衣服。”

柳林说:

“知道。”

林花儿说:

“想家了就给家里写信。”

柳林说:

“知道。”

林花儿看着他。

看着这个弟弟。

从她记事起,这个弟弟就在她身边。每天一起去干活,一起回家,一起吃那些硬邦邦的窝头。他话不多,但总是护着她。有人欺负她,他就站在前面。有好吃的,他就留给她。

现在他要走了。

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要三年才能回来。

林花儿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哭。

只是伸出手。

按在他头顶。

柳林愣了一下。

平时都是他按她。

今天她按他。

林花儿说:

“弟弟,你要好好的。”

柳林说:

“好。”

两个人就这样蹲着。

一个按着另一个的头。

阳光慢慢从山那边升起来。

照在他们身上。

很暖。

林石头赶着牛车来了。

那头牛很老了,走得很慢。但拉这辆破车,还是够用的。

林石头跳下车。

“弟弟,该走了。”

柳林站起来。

林大牛也站起来。

林张氏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包袱。

“儿啊,这是干粮,路上吃。”

柳林接过包袱。

林张氏又递过来一个布袋。

“这是几个鸡蛋,你娘我攒了好久的,路上饿了吃。”

柳林接过布袋。

林叶儿和林草儿也把那些包袱搬上车。

柳林看着他们。

看着这间破旧的土坯房。

看着这个生活了七年的家。

他忽然说:

“爹,娘,我走了。”

林大牛点了点头。

林张氏擦了擦眼睛。

“去吧。”

“好好读书。”

柳林上了牛车。

林石头扬起鞭子。

牛车慢慢动了。

林花儿追了几步。

“弟弟!记得写信!”

柳林回头。

看着她。

看着她站在晨光里。

瘦瘦的,小小的。

但笑得很好看。

柳林也笑了。

挥了挥手。

牛车越走越远。

那个小小的身影越来越模糊。

最后消失在晨光里。

柳林转回头。

看着前面的路。

那条路很长。

一直通向远方。

通向那个他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的地方。

从村子到县城,走了一天。

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牛车走得很慢,颠得人屁股疼。但柳林不在乎,他只是坐在车上,看着两边的风景。

那些风景,和他以前见过的很不一样。

出了村子,就是一大片庄稼地。玉米长得比人还高,一片连着一片,风吹过的时候,哗啦啦地响。玉米地旁边是棉花地,那些白花花的棉桃挂在枝头,像落了一地的雪。

再往前走,就是一些小村庄。那些村庄比树林村大一些,房子也好一些。有的还是土坯房,但已经有了青砖的院墙。门口晒着粮食,鸡鸭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狗趴在树荫下伸着舌头喘气。

路过一个村子的时候,柳林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不知道在干什么。

林石头说:

“那是集市。”

“每个月逢三逢八都有。”

柳林说:

“去看看。”

林石头把牛车停在路边。

两个人走过去。

集市不大,但很热闹。有卖菜的,有卖布的,有卖农具的,有卖小吃的。人挤人,声音嘈杂。

柳林在一个卖小吃的摊子前停下来。

那摊子卖的是糖人。

一个老头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根竹签,从一个锅里舀出一勺糖稀,在板上飞快地画着。画几下,一个孙悟空就出来了。再画几下,一个猪八戒就出来了。

那些糖人插在架子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柳林看着那些糖人。

想起林花儿。

想起她第一次吃糖时的表情。

他说:

“老人家,这个多少钱一个。”

老头说:

“两文钱。”

柳林从怀里摸出两文钱。

那是林张氏给他路上用的。

老头接过钱,递给他一个孙悟空。

柳林接过那个糖人。

看了很久。

然后小心地包起来。

放进包袱里。

林石头说:

“你不吃?”

柳林说:

“带回去给姐。”

林石头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呀。”

柳林没有说话。

只是继续往前走。

在集市上逛了一圈,买了些东西。一块布,是给林张氏的。一把木梳,是给林花儿的。几块糖,是给林叶儿和林草儿的。还有一小包茶叶,是给林大牛的。

林石头看着他买这些,也没说什么。

只是默默地帮他拿着。

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县城。

县城比上次来的时候更热闹了。

街上人来人往,各种店铺都开着门。酒楼的幌子在风里飘着,饭馆里飘出阵阵香味。有人在街上叫卖,有人在路边下棋,有人在茶馆里喝茶聊天。

林石头赶着牛车,找到一家客栈。

那客栈不大,但干净。

掌柜的是个中年人,笑眯眯的。

“二位住店?”

林石头说:

“一间房,一晚。”

掌柜的说:

“三十文。”

林石头付了钱。

掌柜的带着他们上楼。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但床上的被子是干净的,窗户也透亮。

柳林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景。

街上的人还在走来走去。

那些说话声、笑声、叫卖声混在一起。

热闹得很。

林石头说:

“弟弟,饿了吧。”

柳林说:

“有点。”

林石头说:

“下去吃点东西。”

两个人下楼。

在客栈的大堂里坐下。

掌柜的推荐了几样菜。

林石头点了一盘炒肉,一盘青菜,两碗米饭。

菜上来的时候,柳林看着那盘炒肉。

肉切得很薄,和葱姜一起炒得油亮亮的。

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柳林夹了一块。

放进嘴里。

很嫩。

很香。

比家里的野菜好吃一万倍。

但他没有多吃。

只是吃了几块,就把剩下的推到林石头面前。

林石头说:

“你吃啊。”

柳林说:

“饱了。”

林石头看着他。

他知道,弟弟不是饱了。

是舍不得吃。

想留给家里。

林石头叹了口气。

“你呀。”

他把那盘肉也分成两份。

一份给柳林。

一份给自己。

“吃吧。”

“家里还有呢。”

柳林看着他那份肉。

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吃起来。

那天晚上,柳林躺在床上。

林石头已经睡着了。

打着轻轻的鼾。

柳林看着窗外的月亮。

那月亮很亮。

和村里的月亮一样亮。

他想起林花儿。

想起她站在晨光里的样子。

想起她说的那些话。

弟弟,你要好好的。

他闭上眼睛。

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他们去码头坐船。

码头在县城东边,是一条大河的岸边。那河很宽,比村里的那条河宽一百倍。河水是青绿色的,流得很急,发出哗哗的声响。

码头上停着很多船。

大的,小的,新的,旧的。

有的装货,有的装人。

林石头买了两张船票。

一张是他的,一张是柳林的。

他要把柳林送到书院。

然后再自己回来。

船是那种客船,不大,但能坐几十个人。船舱里摆着几条长凳,已经坐了些人。有挑担子的商贩,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背着包袱的读书人。

柳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林石头坐在他旁边。

船开了。

慢慢离开码头。

顺流而下。

岸边的房子越来越小。

县城越来越远。

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柳林看着窗外。

河水在船边流过,泛着白色的浪花。两岸是广阔的平原,种满了庄稼。偶尔能看见村庄,炊烟袅袅。偶尔能看见放牛的孩子,站在河边看着船。

那些孩子和他差不多大。

穿着破旧的衣服。

光着脚。

站在那儿。

看着船。

看着船上的人。

柳林看着他们。

忽然想起自己。

如果没有那些经历。

如果没有那些际遇。

他也会和他们一样。

站在河边。

看着船。

看着那些去远方的人。

船走了一天一夜。

中间停过几次,有人下船,有人上船。

柳林一直坐在窗边。

看着外面的风景。

累了就靠在林石头身上睡一会儿。

饿了就吃林张氏准备的干粮。

林石头怕他闷,跟他说话。

“弟弟,你到了书院,要好好学。”

柳林说:

“知道。”

林石头说:

“别跟人打架。”

柳林说:

“知道。”

林石头说:

“想家了就写信。”

柳林说:

“知道。”

林石头看着他。

看着这个弟弟。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变得这么让人放心了?

从杀了那五个土匪开始?

从杀了那四十多个土匪开始?

还是更早?

林石头不知道。

但他知道。

这个弟弟,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厉害。

第三天下午,船到了。

远远就看见一座城。

很大。

比县城大十倍。

城墙是青砖砌的,有三丈高。城门楼子很高,上面插着旗子。城门洞里人来人往,进进出出的。

林石头说:

“到了。”

柳林看着那座城。

看着那些城墙。

看着那些旗子。

他忽然想起灯城。

想起那个他亲手建起来的城。

那里的城墙也是青砖砌的。

那里的城门也有旗子。

但那里的人,和这里的人不一样。

那里的人,都在等他。

这里的他,是一个凡人。

一个来读书的凡人。

船靠了岸。

柳林和林石头下了船。

码头上人很多。

有扛货的脚夫,有拉客的车夫,有卖吃食的小贩,有拉人住店的伙计。

林石头拉住一个车夫。

“去岳麓书院,多少钱。”

车夫说:

“三十文。”

林石头说:

“太贵了。”

车夫说:

“不贵了,这么远。”

林石头说:

“二十文。”

车夫想了想。

“二十五。”

林石头说:

“好。”

两个人上了车。

那车是驴车。

比牛车快一点。

但也快不了多少。

走在城里的街道上,两边都是店铺。比县城的店铺大多了,也气派多了。有的店铺门口还挂着招牌,金字黑底,亮闪闪的。

街上的人也比县城多。

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

说着各式各样的话。

有商人,有书生,有官差,有平民。

热闹得很。

柳林看着那些人。

心里很平静。

他见过比这热闹一万倍的场面。

但这些,是他现在的生活。

要走下去的生活。

走了半个时辰,车停了。

前面是一座山。

山脚下有一片建筑。

很大的一片。

白墙黑瓦。

掩映在绿树丛中。

一条青石路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建筑群里。

路口立着一块大石头。

石头上刻着四个字。

岳麓书院。

林石头看着那几个字。

眼睛都直了。

“弟弟,这就是岳麓书院?”

柳林说:

“是。”

林石头说:

“好大。”

柳林说:

“嗯。”

林石头说:

“你以后就在这儿读书?”

柳林说:

“是。”

林石头看着他。

看着这个弟弟。

从树林村那个破土坯房里走出来的弟弟。

现在站在岳麓书院门口。

林石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那几个字。

看了很久。

柳林说:

“哥,进去吧。”

林石头说:

“好。”

两个人往里走。

青石路两边种着竹子。

那些竹子很高,很密。

风吹过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了几百步,前面是一个大广场。

广场铺着青石砖。

很平整。

广场尽头是一座大殿。

殿门开着。

里面隐约能看见一尊塑像。

孔子像。

殿前站着几个人。

穿着长衫。

戴着方巾。

看见柳林他们,有人迎上来。

“是来报到的吗。”

柳林说:

“是。”

那人说:

“叫什么名字。”

柳林说:

“林远。”

那人翻了翻手里的册子。

“林远……”

“树林村人。”

“十一岁。”

“第一名——第十五名。”

柳林说:

“是。”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跟我来。”

他带着柳林往里走。

林石头跟在后面。

穿过大殿。

穿过几道回廊。

来到一个小院子。

院子里有几间屋子。

那人指着其中一间。

“你就住这儿。”

“和你同住的是另外三个人。”

“等会儿他们会来。”

柳林说:

“谢谢先生。”

那人点了点头。

走了。

柳林推开那间屋子的门。

里面不大。

但干净。

四张床。

四张桌子。

四把椅子。

床上铺着草席,放着枕头和被子。

桌子上放着笔墨纸砚。

柳林走到靠窗的那张床前。

把包袱放下。

林石头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弟弟,这地方真好。”

柳林说:

“嗯。”

林石头说:

“比咱家好多了。”

柳林说:

“嗯。”

林石头说:

“你在这儿好好住。”

柳林说:

“好。”

林石头走过来。

站在他面前。

看着这个弟弟。

看了很久。

“弟弟,我走了。”

柳林说:

“这么快。”

林石头说:

“船不等人。”

“再晚就赶不上了。”

柳林说:

“我送你。”

林石头说:

“不用。”

“你在这儿等着。”

“等会儿你同屋的人来了,你不在不好。”

柳林看着他。

看着这个哥哥。

从小到大,这个哥哥一直护着他。

干活的时候,总是干最重的。

吃饭的时候,总是吃最少的。

被人欺负的时候,总是挡在前面。

现在他要走了。

柳林忽然说:

“哥。”

林石头说:

“嗯。”

柳林说:

“路上小心。”

林石头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张疲惫的脸上绽开。

“知道了。”

他转身。

走了几步。

又回头。

“弟弟,好好读书。”

柳林说:

“好。”

林石头走出门。

走出院子。

消失在回廊尽头。

柳林站在屋里。

看着门口。

很久很久。

他忽然想起林花儿说的话。

弟弟,你要好好的。

他会的。

一定会的。

傍晚的时候,柳林的室友来了。

第一个进来的是一个胖子。

和他差不多大,但比他胖一圈。圆圆的脸,圆圆的眼,圆圆的身子,走起路来一颤一颤的。

他推开门,看见柳林,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好,我叫周全。”

“周全的周,周全的全。”

柳林说:

“林远。”

周全说:

“林远?就是那个第十五名?”

柳林说:

“是。”

周全说:

“厉害!”

“我考了第一百三十七名。”

“差一点就没考上。”

他放下包袱,走到柳林面前。

“你多大?”

柳林说:

“十一。”

周全说:

“我也十一。”

“咱们同岁。”

“以后就是兄弟了。”

他伸出手。

柳林看着那只手。

白白胖胖的。

和他那双手完全不一样。

他也伸出手。

握了一下。

周全的手很软。

很暖。

第二个进来的是一个瘦子。

很高,很瘦。比柳林高半个头,但瘦得像一根竹竿。脸也长,下巴尖尖的,眼睛细长细长的。

他推开门,看了柳林和周全一眼。

点了点头。

“姓周,单名一个谦字。”

周全说:

“周谦?好名字。”

“我叫周全,他也姓周,说不定五百年前是一家。”

周谦说:

“也许。”

他走到靠门的那张床前,放下包袱。

然后坐下来。

不再说话。

周全凑过去。

“你考了多少名?”

周谦说:

“第三十一。”

周全说:

“厉害!”

周谦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话。

周全讪讪地笑了笑。

第三个进来的是一个矮子。

比柳林还矮一点,但很壮实。圆脸,浓眉,大眼睛,看着就精神。

他一进门就喊:

“大家好!我叫石敢当!”

“石头的石,敢当的敢当!”

周全说:

“石敢当?这名字有意思。”

石敢当说:

“我爹取的,说希望我像石头一样结实,什么都能担当。”

他走到最后一张床前,放下包袱。

然后回过头,看着他们三个。

“咱们以后就是室友了。”

“要互相照顾。”

周全说:

“那是那是。”

周谦没说话。

柳林点了点头。

石敢当说:

“你叫什么?”

柳林说:

“林远。”

石敢当说:

“林远?那个第十五名?”

柳林说:

“是。”

石敢当说:

“我考了第八十九。”

“差一点就掉出去了。”

他挠了挠头。

“以后有不懂的,请教你。”

柳林说:

“互相学习。”

石敢当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张圆脸上绽开。

很憨厚。

那天晚上,四个新室友一起去食堂吃饭。

食堂在书院东边,是一个很大的房子。里面摆着几十张长桌长凳,能坐几百人。这时候正是饭点,人很多,闹哄哄的。

周全说:

“人真多。”

石敢当说:

“咱们得排队。”

四个人排到队伍后面。

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往前挪。

轮到一个窗口,打饭的是个老头,面无表情,拿着勺子一舀一扣,一碗饭,一勺菜,一勺汤。

周全端着碗,看着那点菜。

“就这么点?”

石敢当说:

“不少了。”

“比我家吃的好多了。”

周全说:

“你家吃什么。”

石敢当说:

“野菜,糙米,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肉。”

周全不说话了。

四个人找了个空位坐下。

柳林看着碗里的饭。

白米饭。

不是糙米。

是白米。

菜是青菜炒肉片。

肉片薄薄的,但确实有肉。

汤是蛋花汤。

蛋花黄黄的,飘在汤面上。

柳林拿起筷子。

慢慢吃。

周全吃得很快。

几口就吃完了。

“不够啊。”

石敢当说:

“你去加。”

周全说:

“能加吗?”

石敢当说:

“能,不过要钱。”

周全说:

“多少钱。”

石敢当说:

“一碗饭五文,一份菜十文。”

周全想了想。

“算了。”

“留着明天吃。”

柳林没有说话。

只是慢慢吃。

他想起家里的饭。

糙米粥,野菜,咸菜。

还有林花儿给的那些窝头。

硬邦邦的窝头。

但很好吃。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四个人往回走。

书院的路上有灯。

一盏一盏的,挂在路边。

灯光昏黄,但足够照亮脚下的路。

周全说:

“这书院真大。”

石敢当说:

“那是。”

“听说有一千多个学生呢。”

周全说:

“一千多个?”

“那得多少老师。”

石敢当说:

“老师也多。”

“听说有好几十个。”

周全说:

“那咱们能分到哪个老师。”

石敢当说:

“不知道。”

“明天就知道了。”

周谦一直没说话。

只是走。

柳林也没说话。

只是看。

看那些灯。

那些路。

那些在灯光里行走的人。

那些人的脸上,有和他一样的新鲜感。

也有不同的东西。

有人骄傲。

有人紧张。

有人期待。

有人茫然。

柳林不知道自己是哪一种。

也许都有一点。

也许都没有。

他只知道。

这是他新的生活。

要好好过。

回到宿舍,四个人的精神还很好。

周全说:

“睡不着啊。”

石敢当说:

“我也睡不着。”

周谦坐在床上,没说话。

柳林坐在桌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周全凑过来。

“林远,你考第十五名,是怎么学的。”

柳林说:

“多看书。”

周全说:

“看什么书。”

柳林说:

“什么都看。”

周全说:

“我也看了,怎么考得那么差。”

柳林说:

“看的方法不对。”

周全说:

“怎么才对。”

柳林想了想。

“要想。”

周全说:

“想?”

柳林说:

“想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想那些道理有什么用。”

“想如果自己是书里的人,会怎么做。”

周全愣了愣。

“这么复杂?”

柳林说:

“不复杂。”

“习惯了就好。”

周全看着他。

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一岁的孩子。

那双眼睛,很平静。

像是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

周全忽然觉得。

这个人,真的不一样。

石敢当也凑过来。

“林远,你家是哪的。”

柳林说:

“树林村。”

石敢当说:

“没听过。”

“远吗。”

柳林说:

“远。”

“走了七天。”

石敢当说:

“七天?”

“这么远。”

柳林说:

“嗯。”

石敢当说:

“那你以后回家多麻烦。”

柳林说:

“三年才回一次。”

石敢当沉默。

他想起自己家。

就在县城边上。

骑马半天就能到。

他忽然觉得,这个林远,挺不容易的。

周谦忽然开口。

“林远,你杀过人吗。”

房间里安静了。

周全和石敢当都愣住了。

看着周谦。

又看着柳林。

柳林看着周谦。

周谦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像是在试探。

又像是在——

柳林说:

“杀过。”

周全和石敢当的脸色变了。

周谦说:

“杀了多少。”

柳林说:

“四十多个。”

周谦说:

“土匪。”

柳林说:

“是。”

周谦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点了点头。

“明白了。”

他不再说话。

躺下。

盖上被子。

睡了。

周全和石敢当面面相觑。

不知道说什么。

柳林也没说话。

只是继续看着窗外的月亮。

那月亮很亮。

和村里的月亮一样亮。

第二天一早,书院举行入学仪式。

所有新生都集中在大殿前的广场上。

人很多。

几百个。

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

但都干干净净的。

排成几排。

柳林站在中间。

周全站在他旁边。

石敢当站在周全旁边。

周谦站在最后面。

大殿的门开了。

几个老先生走出来。

站在殿前。

最中间的那个,年纪最大。头发全白了,胡子也白了,但腰板挺直,眼睛很亮。

他看着下面的学生。

开口说:

“你们,是新来的。”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岳麓书院,建院三百年。”

“从这里走出去的学生,有的当了官,有的教了书,有的成了名士。”

“今天你们进来,三年后出去。”

“能成为什么样的人,看你们自己。”

他顿了顿。

“规矩,只有几条。”

“一,不许打架。”

“二,不许偷窃。”

“三,不许作弊。”

“四,不许荒废学业。”

“犯了的,轻则罚站,重则退学。”

他看着下面的学生。

“都听清楚了吗。”

学生们齐声说:

“听清楚了。”

老先生点了点头。

“好。”

“现在,去见你们的老师。”

学生们被分成几批。

分别去见各自的老师。

柳林被分到一个姓陈的老师门下。

陈老师是个中年人,四十来岁,瘦瘦的,留着一缕长须。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看透。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面前这几个学生。

柳林,周全,还有另外两个不认识的学生。

陈老师说:

“你们四个,以后就跟着我学。”

“我叫陈明远。”

“在书院教了二十年书。”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名单。

“林远。”

柳林说:

“在。”

陈明远看了他一眼。

“你考了第十五名。”

“诗文写得好,六艺也扎实,断案分析尤其出色。”

柳林说:

“先生过奖。”

陈明远说:

“不是过奖。”

“是实话。”

他看着柳林。

“你的底子很好。”

“但底子好,不代表以后好。”

“还要看你怎么学。”

柳林说:

“是。”

陈明远点了点头。

“你们三个。”

“以后多向林远请教。”

周全他们说:

“是。”

陈明远说:

“好了,去吧。”

“明天开始上课。”

“每天卯时起床,辰时上课,午时休息,未时继续,酉时下课。”

“记住了。”

四个人说:

“记住了。”

从陈老师那里出来,周全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

石敢当说:

“怎么了。”

周全说:

“那个陈老师,眼睛好厉害。”

“看他一眼,我心里就发毛。”

石敢当说:

“我觉得挺好。”

周全说:

“你好什么。”

石敢当说:

“他不凶。”

周全说:

“还不凶?”

石敢当说:

“真不凶。”

“我以前的先生,拿戒尺打人手板。”

“那才叫凶。”

周全想象了一下。

打了个冷战。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想着陈明远说的那些话。

底子好,不代表以后好。

还要看怎么学。

他想起自己来的目的。

得到这个世界的认可。

怎么得到?

做好每一件事。

学好每一门课。

活好每一天。

从那天起,柳林开始了书院的生活。

每天卯时起床。

天还没亮。

他和其他人一样,摸黑穿衣服,摸黑洗漱,摸黑出门。

书院里已经有人了。

那些早起的,都是老生。

他们三三两两走在路上。

有的背书。

有的聊天。

有的默默走路。

柳林混在人群里。

走到食堂。

吃早饭。

早饭很简单。

一碗粥,一个馒头,一碟咸菜。

粥很稀,馒头很硬,咸菜很咸。

但柳林不在乎。

他吃得很慢。

很认真。

吃完早饭,去上课。

陈老师的课在甲字教室。

教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都是陈老师的学生。

柳林找了靠后的位置坐下。

周全坐在他旁边。

石敢当坐在周全旁边。

周谦坐在最后面。

陈老师走进来。

手里拿着一本书。

他把书放在桌上。

看着下面的学生。

“今天,讲《论语》。”

“学而第一。”

他翻开书。

开始讲。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他讲这个“学”字。

讲这个“时”字。

讲这个“习”字。

讲这个“说”字。

讲得很细。

每一句话。

每一个字。

每一个意思。

讲完一段,他会提问。

“谁来说说,这句话什么意思。”

有学生举手。

陈老师点了名。

那学生站起来,说了自己的理解。

陈老师听完,点点头,或者摇摇头。

然后补充自己的看法。

柳林听得很认真。

这些内容,他都懂。

但他还是在听。

因为陈老师讲的,和他以前理解的不一样。

不是不一样。

是更深。

是从不同的角度去看。

他忽然觉得,这个陈老师,真的很有学问。

讲了一上午。

午时下课。

周全揉着脑袋。

“好累。”

石敢当说:

“累什么。”

周全说:

“脑袋累。”

“装了好多东西。”

石敢当说:

“那说明你学进去了。”

周全说:

“是吗。”

石敢当说:

“是。”

“我以前不学的时候,脑袋不累。”

“后来学了,脑袋就累。”

“所以累就是学进去了。”

周全想了想。

“好像有道理。”

柳林没有说话。

只是站起来。

往外走。

下午还有课。

是六艺课。

射箭。

六艺课在书院后面的校场。

校场很大。

有好几个足球场那么大。

一边是射箭场。

立着十几个靶子。

一边是骑马场。

有几匹马在吃草。

一边是练武场。

摆着刀枪剑戟。

教射箭的老师姓武,是个壮汉,皮肤黝黑,胳膊比柳林的腿还粗。

他站在射箭场上,手里拿着一张大弓。

看着面前几十个学生。

“射箭,最重要的是稳。”

“手稳,眼稳,心稳。”

“手不稳,箭会偏。”

“眼不稳,瞄不准。”

“心不稳,前面都白搭。”

他拿起弓。

搭上箭。

拉开。

射。

箭飞出去。

正中靶心。

学生们一阵惊叹。

武老师说:

“你们先练姿势。”

“姿势练好了,再摸弓。”

他让学生们排成几排。

模仿他的动作。

站着。

拉弓。

但手里没有弓。

就是空手比划。

柳林站在人群里。

做着动作。

他做过这些。

很久以前。

在那个主神的世界里。

他什么都会。

但现在的身体,不是那个身体。

现在的他,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

一个普通的凡人。

他需要重新练。

从最基础的开始。

他做得很认真。

武老师走过来。

看了他一眼。

“你以前练过?”

柳林说:

“没有。”

武老师说:

“那你的动作怎么这么标准。”

柳林说:

“照着老师做的。”

武老师看了他一会儿。

“有天赋。”

他走了。

柳林继续做。

太阳慢慢西斜。

晚霞染红了天边。

下课了。

学生们三三两两往回走。

周全累得直喘气。

“胳膊酸死了。”

石敢当说:

“我也是。”

周全说:

“明天还要练吗。”

石敢当说:

“应该要。”

周全说:

“我不想练了。”

石敢当说:

“不练不行。”

“这是规矩。”

周全叹了口气。

柳林没有说话。

只是走着。

看着那些晚霞。

那些晚霞,和村里的晚霞一样好看。

晚饭后,有一段自由时间。

学生们可以做自己的事。

有的去图书馆。

有的在宿舍里聊天。

有的出去逛。

周全说:

“咱们去城里逛逛吧。”

石敢当说:

“好啊。”

周谦没说话。

但他也站起来。

柳林想了想。

“好。”

四个人出了书院。

沿着那条青石路往下走。

走到山脚。

走进城里。

城里的夜晚很热闹。

街上挂着灯笼。

红的,黄的,照得整条街都亮堂堂的。

店铺还开着。

卖吃的,卖玩的,卖穿的,卖用的。

人还很多。

走来走去的。

周全说:

“真热闹。”

石敢当说:

“比白天还热闹。”

周全说:

“咱们去哪儿。”

石敢当说:

“随便逛逛。”

四个人漫无目的地走。

走过一条街。

又一条街。

走到一个夜市。

夜市里都是小摊。

卖各种吃食。

烤肉,馄饨,面条,包子,糖葫芦,糖人,各种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那些香味混在一起。

直往鼻子里钻。

周全咽了咽口水。

“好香。”

石敢当说:

“想吃吗。”

周全说:

“想。”

石敢当说:

“那买啊。”

周全说:

“没钱。”

石敢当说:

“我有。”

他掏出几个铜板。

买了四串糖葫芦。

一人一串。

柳林接过那串糖葫芦。

看着那些红红的果子。

裹着亮晶晶的糖衣。

他咬了一口。

很甜。

很酸。

和那天王婉儿做的点心不一样。

但也很好吃。

他想,要是林花儿在这儿,一定很喜欢。

她会舔着那些糖衣,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会按着她的头,说慢点吃。

柳林笑了笑。

周全说:

“你笑什么。”

柳林说:

“没什么。”

周全说:

“你是不是想家了。”

柳林说:

“有点。”

周全说:

“我也是。”

“虽然我家离得近,但还是想。”

石敢当说:

“我也想。”

“我娘做的饭,比这里的好吃多了。”

周谦没说话。

但他也看着那些糖葫芦。

眼神有些恍惚。

四个人站在夜市里。

吃着糖葫芦。

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听着那些热闹的声音。

很久很久。

回书院的路上,周全问:

“林远,你以后想做什么。”

柳林说:

“不知道。”

周全说:

“不知道?”

柳林说:

“先把书读好。”

周全说:

“然后呢。”

柳林说:

“然后再说。”

周全说:

“我以后想当官。”

石敢当说:

“我想当将军。”

周谦没说话。

柳林说:

“周谦,你呢。”

周谦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周全说:

“你怎么也不知道。”

周谦说:

“就是不知道。”

周全说:

“那咱们四个,两个不知道,两个知道。”

石敢当说:

“那也挺好。”

“以后就知道了。”

柳林点了点头。

月光照在路上。

照在他们身上。

拉出四道长长的影子。

那些影子并排走着。

有时候分开。

有时候靠在一起。

但一直在一起。

回宿舍后,四个人又聊了一会儿。

聊今天的课。

聊陈老师。

聊武老师。

聊食堂的饭。

聊城里的夜市。

聊累了。

睡了。

柳林躺在床上。

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还是那么亮。

和村里的一样亮。

和林花儿看着的一样亮。

他想起林花儿说的话。

弟弟,你要好好的。

他会的。

一定会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

每天早上起来。

吃饭。

上课。

吃饭。

上课。

吃饭。

自习。

睡觉。

周而复始。

柳林很快适应了这种生活。

他上课认真听。

下课认真看书。

六艺课认真练。

食堂的饭认真吃。

宿舍里的人认真相处。

周全越来越喜欢他。

石敢当越来越佩服他。

周谦虽然话少,但偶尔也会和他说几句。

日子过得很平淡。

但很充实。

一个月后,柳林收到了家里的信。

信是林石头写的。

字歪歪扭扭的。

但能看懂。

信上说,家里一切都好。

爹的腰好了一些,能干活了。

娘的身体也好,天天念叨他。

林花儿天天数日子,说弟弟还有多少多少天回来。

林叶儿和林草儿也念叨他。

信最后,林石头说:

弟弟,我们都好,你别担心。

好好读书,等你回来。

柳林拿着那封信。

看了很久。

然后把信折好。

放进怀里。

贴在胸口。

晚上,他写了一封回信。

告诉家里,他一切都好。

书院很好。

老师很好。

室友很好。

饭也很好。

让家里别担心。

三年很快就过去了。

信写完了。

他叠好。

放在桌上。

明天寄出去。

他躺在床上。

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还是那么亮。

和林花儿看着的一样亮。

他想起她说的那些话。

弟弟,你要好好的。

他会的。

一定会的。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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