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吧，姐夫。”姐夫兼把头说的话，马洋不敢不听，应了一声后就抬起手中索拨了棒，指着李如海道：“过来，排棍儿！”

  其实马洋这一声，本就不是单单招呼李如海，可在场其他人要么辈分比他高，要么年纪比他大，他便只对着李如海呼喝出声。

  “排什么棍儿？我看你长得像棍儿。”李如海没好气地回怼一句，怼得马洋一愣。

  “李如海！”回过神的马洋，声音都变了调：“你还想不想跟我抬棒槌啦？”

  “我跟你抬个六！”李如海冷笑着回道：“这是乱石窖，你排鸡毛棍儿啊？”

  “嗯？”马洋又被怼得一愣，但随即也反应了过来。这乱石窖跟以前他放山那些山场不一样，乱石窖里的草不是一片一片的，而是一簇一簇、一撮一撮、一块一块的。

  如此，人要一趟线闯过去，走过的路百分之七八十都是石头，所以排棍儿就没用了。

  见马洋不说话，李如海转身对王强道：“老舅，你说咱就是不排棍儿，咱也得分一下谁负责哪一片吧？”

  “如海，你说的对。”王强抬起索拨了棒，指着不远处对李如海道：“如海，你看见那长横杈的枫桦没有？”

  李如海抻着脖子往那边看了一眼，随即点头道：“看见了，老舅。”

  “从那棵树，到那个、那个……”王强手中索拨了棒右移些许，再对李如海道：“石砬子，这之间归你。树底下、草窠子都给我划拉遍哈。”

  “好嘞，老舅。”李如海欢快地应下，然后不屑地瞥了马洋一眼。

  “小洋。”马洋刚要发作，就听王强叫他。

  马洋狠狠瞪了李如海一眼，凑到王强身旁，陪笑道：“老舅。”

  这小子是个看人下菜碟的，还有两副面孔呢。

  “从石砬子往北那么去……”王强说着，带着马洋一路向北，指了片区域让马洋去趟。

  很快，除赵军、张援民外的十人都忙活起来，他们拿着索拨了棒拨草寻参。

  就这样，半个小时过去了，赵军、张援民刚将那苗四匹叶抬出来。

  “兄弟，这棒槌品相好啊！”看着眼前的野山参，张援民忍不住开口赞叹。

  这参参龄大概在七十年左右，但由于生长在石头缝间，参体横向憋成了一团，短粗、紧凑、个头不大。

  但这参皮色很深，呈黄褐色，锦皮上的油润感很强，是那种放山人都喜欢的品相。

  同样是生长受抑制的原因，这参年年长得慢，就导致它肩部环纹更密、更深，纹扣得紧。

  跟寻常埯子参最不一样的，是这参的须子。

  因为长在乱石窖里，参须生长不只是往深处扎那么简单。须子需要绕着石块钻、来回拐，如盘蛇一般，放山人称这个为龙缠须。

  而且，须子生长的时候，会有被石头硌断的情况。但断了之后，又重新萌发新须，这就导致珍珠疙瘩往往格外显眼。

  这也是放山人眼里的好品相。

  这苗四品叶，分量比平常七十年的参差一些，但品相是真好。

  这附近石头上就有青苔，张援民去扒青苔的时候，就听远处有人喊：“棒槌！棒槌！”

  那十个人趟了这么半天，终于有人开眼了。

  “几品叶？”远处传来应山声。

  “开山钥匙！”

  “大哥，我过去看看啊。”赵军给张援民留下句话就走了，他要去看看那苗二甲子是不是转胎参。

  当赵军赶到地方时，就见赵金辉一手叉腰，一手拄着索拨了棒，很是骄傲地仰着头。

  其实赵家帮内部除了极个别的死对头之外，其他人相处的都很和谐，毕竟天天在一起吃吃喝喝，感情肯定差不了。

  但就因为大伙关系好，才愿意做对团队有益的人。换句话说就是，这帮人都挺想当福娃的。

  “来，我看看。”赵军快步过去，用鹿角匙轻轻地挑石头缝里的土。

  这个下手一定要轻，毕竟那参长在石头缝里，抬参的还不知道情况，鹿角匙往里一插，容易将石缝中的参挤伤，芦头、须子更有挤断的可能。

  鹿角匙轻轻地抠、慢慢地挑，露出芦头来。

  由于生长环境很恶劣，导致这芦头很短还带着弯，而且上面的芦碗很密。

  “二……开山钥匙？”李宝玉想说这是苗二甲子，但一想放山时不能这么说，就连忙改了口。

  “大哥。”这时，李如海挤过来，扶住赵军胳膊道：“你这膝盖底下没垫草，跪着多伤膝盖呀，我扶你到旁边坐会儿，这就让我哥他们起出来得了。”

  赵军顺着李如海的力道起身，但没同意李如海粗暴抬参的提议，而是对李如海说：“如海，你们几个抬这开山钥匙，轮流抬那个须子，好好练练手。”

  这种缠绕生长在石缝里的龙缠须特别容易挖断，每一道弯都卡石头缝，挖的时候稍不留神，一根须子就折了，野山参参的品相立马掉一大截。

  赵家帮人以前抬参的时候，倒是遇到过土里有石头、石头子的情况，但石头里有土还是第一次。

  今天碰着这机会，赵军就想让他们练练手。

  赵家帮人主打就是听话，赵军让他们抬，他们就轮流抬。

  轮不着的，就拿着索拨了棒拨草寻参。

  就当赵家帮人忙碌的时候，永安屯赵家大院，王美兰正在审问牛大奎：“大奎哥，你赶紧说，你到底让小山子干啥去了？”

  一向对王美兰毕恭毕敬、言听计从的牛大奎，低着头道：“他一天待五脊六兽的，完了说上山溜达溜达。”

  “你净特么扯犊子！”牛大奎话音刚落，就遭到了赵有财的嘲讽：“他都不认识这山场，他溜达什么去？他不怕走麻达山啊？哎……你瞪谁呢？”

  赵有财忽然看到，低着头的牛大奎，正用眼睛剜他呢。

  “兰呐，你瞅他！”赵有财指着牛大奎，跟王美兰告状：“就这撒谎撂屁的，给他扔出去得了。”

  他最后这句话有些难听了，王美兰白了赵有财一眼，然后问牛大奎：“大奎哥，你跟我说实话，小山子是不是找岭南来的那帮人去了？”

  “嗯……”牛大奎低声应下，王美兰大怒：“大奎哥，你这不瞎整吗？那帮人啥情况，你都不知道，你让孩子自己去？”

  “他没自己去。”牛大奎道：“白赖子跟他去。”

  “他跟着去，不也才俩人吗？”王美兰话音刚落，后院就响起声声狗叫。

  王美兰下意识看向大门口方向，就见牛小山气喘吁吁地跑向这边。

  看到牛小山，王美兰悬着的一颗心落了地，她可怕牛小山在山里跟人起冲突再吃亏。

  “山子。”看着呼哧气喘到跟前的牛小山，牛大奎直接就问：“他们多少人？”

  “嗨呀，嗨呀。”牛小山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王美兰见状忙道：“山子别着急，喘口气再说。那啥……咱进屋，我给你整口水喝。”

  几人进到屋里，围着桌子坐下，李彤云欠欠地给牛小山倒上水。

  李大小姐可不是伺候人的人，她对牛小山这么殷勤，只是想知道是否有自己的用“武”之地。

  牛小山接过茶缸没着急喝，此时的他已经喘匀了气，紧忙就对牛大奎道：“爹，他们分两伙，一伙十三个人，一伙十五个人。

  老白头儿领我绕一大圈，偷摸地看着那两帮人了。老白头儿说，那十三人一伙的，趟那埯子是青石顶子西边。完了这伙人住那地方，是以前我宋老叔的窝棚。”

  听牛小山这话，牛大奎脸颊紧绷，脸色微沉。

  宋老歪是魏老道的徒弟，而牛大奎也跟魏老道学过艺，他俩是兄弟。在知道宋老歪被人锤死在窝棚里后，牛大奎伤心了很久。

  见牛大奎不说话，王美兰又问：“那另一伙人呢？”

  “另一伙，在青石顶子东边放山，他们住那地方……”话说到一半，牛小山停了下来，他暗中打量了下王美兰、赵有财的脸色，才道：“是以前大少爷他们放山前儿搭的窝棚。”

  “嗯？”王美兰一怔，赵有财小眼睛里寒光一闪。两口子知道，当初赵家帮就是在那窝棚后身抬出了跨海参王。

  当日赵军断定，那片埯子里还有大货。没多久，白家帮就在那里开眼了苗六品叶。但因为熊祸，那六品叶又落在了赵军手里。

  但赵军后来还说了，那埯子没压干净，六品叶说不准，但肯定还得有五品叶。

  只是赵军一天太忙了，没腾出工夫再带人过去。如今被外来户捡了，赵有财、王美兰心里都有些不痛快。

  “啪！岂有此理！”牛大奎重重一拍桌子，道：“这要搁以前，都给他们抓寨里吊起来。TMD给他们脸了，说过来就过来？”

  “行啦，你就别说那没有用的啦。”赵有财打断牛大奎，牛大奎眼睛一瞪，跟赵有财来了个大眼瞪小眼，道：“啥叫没有用的啊？”

  “你说那个就没有用。”赵有财冷声道：“这就啥年代了，你还说那些有啥用啊？”

  见自己爹又要跟赵有财吵起来，刚抽空喝了一口水的牛小山连忙喊王美兰道：“姑，第二伙这里头有个人，是跟我上次一起挨揍那个。”

  在北方大宅门里，下人称主人的女儿为小姐，下人的子女可称小姐为姑。

  “跟你一起挨揍的？”王美兰听得一愣，道：“王三喜呀？”

  “不，不是他。”牛小山摇头：“就是……你们给我和老王头扔那仓房里，完了又圈(juān)进个人来。”

  牛小山此话一出，王美兰下意识看向赵有财，而此时赵有财恰好也看向王美兰。

  就当两口子四目相对时，李彤云怒吼一声：“沈秋山！”

  “他咋还来了呢？”王美兰心里的疑问脱口而出，赵有财紧跟着接过话茬，道：“他跟老庞家不一把联儿吗？”

  听赵有财这么一说，王美兰也反应过来了。当初庞瞎子鼓动一帮人做局坑她，其中就有沈秋山的份儿。

  “咋地啦，少掌柜？”牛大奎眼睛很毒，他一眼就看出王美兰脸色不对。

  “大奎哥，我也不怕你笑话。”王美兰相信牛大奎，当即将庞瞎子一帮人怎么做局坑她的事说了。

  牛大奎听得火冒三丈，冲赵有财嚷道：“你去给我拿把喷子，我特么上山崩了他们！”

  “你崩什么崩？”赵有财瞥了牛大奎一眼，没好气地说：“你上山都费劲。”

  “我特么……”牛大奎刚要说些什么，就见赵有财起身，对王美兰道：“兰呐，这事儿你不用管了，我办他们！”

  “你办他们？”王美兰一怔，看着赵有财问道：“你咋办他们？”

  王美兰话音落下，就见牛小山起身，对赵有财说：“叔，我跟老白头儿下来前儿，碰着三个长岭放山的。我和他们不认识，老白头儿认识。

  完了我听他们跟老白头儿说，早晨他们上去盘道儿了。那帮岭南来的，说他们都入庞家帮了，是庞家帮人。”

  说完这番话，牛小山迟疑一下，才继续说道：“这么整，他们在这儿放山就不犯毛病。”

  听牛小山说完，赵有财冲他一摆手，道：“啥山规不山规的，我找人干他们，就是要干他们，跟那什么山规都没关系。”

  说完，赵有财就去了东大屋。

  王美兰见状，紧忙追了过去。

  两口子一前一后地进了东大屋，王美兰眼看赵有财去摘墙上的兜子，她忙上前问道：“他爸呀，你找谁去呀？上楞场啊？”

  “不上楞场。”赵有财道：“我上永利。”

  “永利？”王美兰不解，就听赵有财说：“我到永利找张济民，让他给我串联三十个护林员，晚上我领这帮人上去，掏他们窝棚去！”

  “掏窝棚……”王美兰闻言，眼睛瞬间一亮，她想到曾经庞高明带人掏赵家帮窝棚，这回反过来了。

  “他爸。”但紧接着，王美兰想起一事，忙对赵有财道：“打沈秋山就得啦，旁人就拉倒吧。”

  王美兰还是善良，相比之下赵有财就狠多了：“我管他谁是谁呢？反正我也认识，干就完了。”

  “这……你别给人打坏了。”王美兰仍不放心，却听赵有财说：“打仗没好手，黑灯瞎火的，谁知道谁是谁呀，拿大棒子削就完了。”

  “那……”王美兰还想说些什么，就听赵有财道：“你给建军打电话，让他在林场给我借个大解放，完了晚上让金辉他爸拉我们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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