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70 章: 被监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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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穿过雅法门,沿着一条蜿蜒的石板路朝老城深处走去。
此刻街道两侧的店铺陆续开门了,有的在摆放新鲜的鹰嘴豆泥和烤茄子,有的在挂出色彩斑斓的阿拉伯围巾,有的在调试水烟壶,空气中弥漫着香料、烤肉和潮湿石头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阿娜特好奇地东张西望,她的目光在每一个陌生的景象上停留的时间都很短暂,像一只蜻蜓在水面上点了一下就飞走了。
那些古老的墙壁、那些斑驳的石拱、那些在晨光中闪闪发光的铜器,在她眼中似乎和塔那那利佛街头的猴面包树没什么区别。
"米拉妈妈,这里的房子为什么都是黄色的?"她问。
"因为这里的石头是从山里面挖出来的,一种叫耶路撒冷石的石灰岩。太阳一照就会变成金黄色。"
"那它们会不会在晚上的时候变成白色?"
"也许会。"米拉贝尔的声音很轻。"有些东西在光线下是一个样子,在黑暗里是另一个样子。"
她们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弄,经过那些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如镜的石阶,经过那些从墙缝里生长出来的无花果树和橄榄树。晨光在巷弄之间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像一副正在被缓缓翻动的万花筒。
在穿过一条极窄的巷子时,米拉贝尔感觉到了一束目光。那目光并不粗鲁,甚至可以说很克制,像一只在草丛中观察猎物的猫科动物,安静、耐心、等待。
她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阿娜特的手。
哭墙广场在晨光中泛着一种肃穆的灰白色。巨大的石块层层叠叠堆砌成墙,缝隙里塞满了写着祈祷词的小纸条。
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一些晨祷的信徒,有的在墙前静默站立,有的额头抵着石壁低声诵读,有的在侧面的临时隔间里披着白色的祈祷披肩摇晃身体。
阿娜特站在广场边缘,仰头看着那堵巨大的石墙。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芒。
"米拉贝尔妈妈,我……好像来过这里。"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晨风吹散。
米拉贝尔蹲下身,双手轻轻搭在阿娜特的肩膀上。"你记得什么?"
阿娜特的眉头皱起来,那层磨砂玻璃后面的影子在晃动。"有一个很高很高的墙,有好多石头。有人在哭,很多人都在哭……"
米拉贝尔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就涌出来。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团热气压回胸腔深处。"阿娜特,我们不能这里停留,去城外看一看,好不好?"
阿娜特点了点头,顺从地跟着她朝粪厂门的方向走去。
就在她们转身的瞬间,那个在小商品店门口摆明信片的男人站了起来。他朝斜对面那家阿拉伯甜点铺的二楼窗户瞥了一眼。
剃刀从雅法门的拱顶阴影里走出来,宽大的阿拉伯长袍在晨风中微微鼓动。
他没有直接朝那个摆明信片的男人走过去,而是拐进旁边一条卖香料的小巷,在小巷里绕了一段路,然后从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出现在那家小商品店的侧后方。
他蹲在一个卖陶罐的摊位旁边,假装在挑一个橄榄油罐子。他的目光从罐子的边缘上方越过,落在那家小商品店的侧面窗户上。
窗户半开着,窗帘拉了一半,一个年轻的女人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握着一部手机,嘴唇在动,耳朵上别着一个白色的入耳式耳机。
"幽灵,小商品店里还有一个。女,大约二十五岁,坐在里间,正在通话。"
"收到。烤肉摊那个也走了,正在朝粪厂门方向移动。看报纸的正沿着城墙外侧往南走,纪念品店那个还在原地。"
剃刀的心微微沉了一下,"他们在收紧包围圈。"
"应该不是要当场抓捕,是在确认我们有没有接应。"
"不能让她们走到锡安门。"剃刀放下那个陶罐,从口袋里掏出几枚谢克尔硬币,放在摊位上,然后用阿拉伯语说了一句"谢谢",站起身朝老城深处走去。
他在巷弄之间穿行,阿拉伯长袍的下摆在石板路面上扫过,扬起细微的灰尘。他的步伐很快,像一个急着去清真寺做晨礼的信徒。
当他拐过一道弯,正要穿过一条通往粪厂门的短巷时,他看到了那个从哭墙广场跟过来的摆明信片的男人。那人正站在巷口,背对着他,似乎在看一面墙上用马赛克拼成的图案。
剃刀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距离越来越近。五米,三米,一米。
就在他经过那人身边的瞬间,那人微微侧了一下头,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希伯来语。
剃刀的脚步没有停顿,可他的耳朵捕捉到了那句话的每一个音节,"你们不该来这里。"
剃刀继续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转过身,用纯正的阿拉伯语回应:"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哦,您是在跟我说话吗?"
那人脸上挂着一种温和的笑容,用阿拉伯语回应,"对不起,我认错人了。我以为你是我一个朋友,他长得很像你。"
"没关系。"剃刀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粪厂门外,米拉贝尔正牵着阿娜特沿着城墙外侧的石板路缓缓行走。
"米拉妈妈,那些草好可怜。"阿娜特说。
"为什么?"
"因为它们长在石头缝里,没有泥土,没有水,还要被太阳晒。"
米拉贝尔停下脚步,蹲下身,指着城墙缝隙里的一株野草。"可它们还是在长,对不对?它们没有放弃。不管石头缝多窄,不管太阳多晒,不管有没有水,它们都在努力地活着。这就是生命,阿娜特。生命就是不管有多难,都要拼命地活下去。"
阿娜特盯着那株野草看了很久,小小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乎思考的表情。
"米拉妈妈,为什么我的心里总是空空的?"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一只正在破茧的蝴蝶在挣扎着从茧壳里钻出来。
米拉贝尔的心猛地一抽,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下。"阿娜特……"
"明慧妈妈、古梦妈妈、还有薇薇妈妈都对我很好,小乖也对我很好,爸爸也对我很好。可是我的心里还是空空的。好像有一个大洞,什么东西掉进去就消失了。"
米拉贝尔伸出手,把阿娜特揽进怀里。小女孩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阿娜特,今天我们来看的,就是你心里那个洞。我们来看那些被你忘记的人,那些在你很小很小的时候,曾经用尽全力保护过你的人。也许……也许看到他们之后,那个洞就不会再空了。"
阿娜特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米拉贝尔的肩膀上,呼吸均匀而细微。
城墙外侧的步道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犹太教徒从她们身边经过,手里握着一本经书,脚步匆匆。一个推着婴儿车的阿拉伯妇女从对面走来,车里坐着一个咬着奶嘴的婴儿,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
在距离她们大约一百米处的一棵无花果树下,那个从哭墙广场跟过来的摆明信片的男人停下了脚步。他掏出一部手机,假装在打电话,目光却始终锁定在米拉贝尔和阿娜特身上。
剃刀从粪厂门的阴影里走出来,他的阿拉伯长袍已经脱掉了,换成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质夹克,头巾也摘了,露出短得贴着头皮的头发。他的面容已经变的陌生,在晨光中显得棱角分明。
他没有朝那个摆明信片的男人走去,而是拐进了城墙东侧的一条岔路。那条路通往一个叫"汲沦谷"的深谷,谷底有一条干涸的溪床,两岸种满了橄榄树。
谷地深处,有一片古老的犹太公墓,墓碑层层叠叠地排列在陡峭的山坡上,像一层层被岁月堆砌的石梯。
约哈南一家,就是被安葬在这里。
米拉贝尔牵着阿娜特沿着一条陡峭的石阶往谷底走,阿娜特的脚步在石阶的尽头突然停住,目光定定地望着山坡上那些层层叠叠的墓碑。
"米拉妈妈。"她的声音在颤抖,像一根被风绷紧的琴弦。"我……我记得这里。"
米拉贝尔蹲下身,双手扶住她的肩膀。"你记得什么?"
阿娜特的眼睛里,那层磨砂玻璃正在一片一片地碎裂。碎片像雪花一样簌簌落下,露出后面那些被封存已久的画面。
她的瞳孔在晨光中急剧收缩,嘴唇开始发白,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
"他把我抱在怀里,在跑。他在跑,他在喘气,他的心跳……咚咚咚……像打鼓一样。他在哭,他在喊我的名字,他说……"
阿娜特的声音骤然拔高,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突然崩断。
"他说,阿娜特,不要看,把眼睛闭上,不要看。"
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像两道决堤的河流,在沾满灰尘的脸颊上冲开两道浅沟。她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像一片在暴风雨中被撕扯的叶子。
"有火……好多火……有人在喊,有枪声,砰砰砰……到处都是血……妈妈……妈妈倒在地上,她的眼睛睁着,可她不看我……她不看我了……"
米拉贝尔把阿娜特紧紧抱在怀里,泪水从她的眼眶里无声地滑落,滴在阿娜特颤抖的脊背上。
"阿娜特,米拉妈妈在这里,就在你的身边,不要怕,没有人能伤害你了。"
"他们都死了……"阿娜特的声音从米拉贝尔的肩膀上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压抑。"他们都不在了……他们都不在了……"
于是她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像是一种从灵魂最深处被撕裂出来的,如火山一样喷涌而出的痛苦。声音在橄榄树之间回荡,在古老的墓碑之间来回反弹,惊飞了栖息在树梢上的几只鸽子。
剃刀站在汲沦谷东侧的一棵橄榄树后面,耳朵里充满了阿娜特的哭声。那声音像一把钝刀,在缓慢地切割着他的神经。
他缓缓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睁开眼睛时候,他的目光变得锋利起来。
"幽灵,目标已触发强烈情感反应,预计需要二十分钟。你们注意周围。"
"收到。"
剃刀的手指扣住了腰间的战术刀刀柄。他没有带枪进以色列,因为在耶路撒冷老城这种地方,枪械太容易被发现。一把高碳钢的战术刀,在这种近距离的巷战中,比手枪更致命。
"不要让他们靠得太近。"剃刀的声音压得极低。"必要的时候,动手除掉,不能让他们有机会发出警报。"
"明白。"
阿娜特的哭声还在继续,声音已经开始变得沙哑,可那种撕裂般的痛苦却没有减弱。
米拉贝尔轻轻拍着阿娜特的背,在她耳边低声说着什么。她的声音被哭声盖住了,听不清内容,像一只在风暴中张开翅膀的鸟,把怀里那个颤抖的小生命护在羽翼之下。
剃刀的目光越过橄榄树的枝丫,落在山坡上方。那个摆明信片的男人正沿着石阶往下走,步伐不急不慢,像一个好奇的游客在欣赏谷地的风景。
剃刀从树后无声地滑出来,像一个影子一样沿着橄榄树之间的缝隙移动。他的步伐轻盈得几乎听不到脚步声,脚下的枯叶在他的体重下只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被谷底的风声轻易地掩盖了。
那个摆明信片的男人走到一处稍微开阔的平台时,剃刀已经绕到了他的侧后方。他停在两棵橄榄树之间,手指从腰间抽出那把高碳钢战术刀,刀刃在晨光中一闪,随即被他用袖口遮住。
"嗨,又见面了。"剃刀用希伯来语说了一声。
那个男人猛地转身,手已经伸向夹克内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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