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公安厅指挥中心，灯火通明，但气氛和前几天完全不一样了。

几天前这里还是紧张得让人喘不过气，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大屏幕上滚动着各种数据和画面，每个人都绷着一张脸，走路都带风。

现在呢？有人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说笑，甚至还有几个人围着饮水机聊天，话题都是今天的战况。

没办法，这一仗打得实在太漂亮了，公安厅统一指挥，冰城市公安局主办。没有请求武警支援，没有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特警那边报上来的伤亡是五人轻伤，其中还有一个是翻墙的时候自己摔的。

就凭一家之力，硬生生干掉了一个国际红色通缉令上的头号杀手，活捉了两个雇佣兵，缴获长短枪支七支，匕首若干。

这已经不能用“干得漂亮”来形容了。

“哎，你们说，那个翻墙摔的，现在什么心情？”有人小声问。

旁边的人憋着笑：“听说捂着脸，红的跟猴屁股似的，谁劝都不撒手。”

“哈哈哈！！”

笑声压低了，但还是传了出去。

大屏幕上，无人机传回的实时画面正在播放。听雨轩的院子里，特警们正在清理战场。担架抬出，尸体装袋，活着的俘虏被押上警车。

没想到真有欠巴登，将画面还给了一个特写：一个特警队员捂着脸，被同事扶着往外走，那姿势，恨不得把脸藏进裤裆。

又是一阵笑声。

单良站在屏幕前，手里端着杯咖啡，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画面切换到一楼大厅，浑身是血的颜卿被赵正一扶着，一步一步往外走，王礼迎上去，和他说着什么。

单良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妈的，命真大。”他低声说，声音小得只能传进自己耳中：“这个狗比怎么就没被打死呢？”

“单处，您说什么？”

一个年轻的技术员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脑袋探到他旁边，好奇地问。

单良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啊，没什么。我说这仗打得漂亮，都是厅长指挥有方。”

“是呀！”技术员眼睛一亮，明显是个爱八卦的主。

“尤其是颜局，太猛了！硬生生把主犯给击毙了！我听特警那边说，颜局身上中了十几刀，愣是一声不吭！那场面，啧啧~~”

他比划了两下，满脸崇拜。

单良点点头，没说话，技术员又絮叨了几句，见单良不怎么接茬，讪讪地笑了笑，回去干活。

屏幕上的颜卿正在和医护人员说什么，浑身是血，但站得笔直。

那个技术员的话还在他耳边转：

“太猛了……硬生生把主犯给击毙了……身上中了十几刀……”

单良的牙根慢慢咬紧了，心中咒骂颜卿这个王八蛋，怎么就不死呢？

想起去年自己曾被颜卿晾在冰冷的走廊，害的他回家后大病一场，同时又想起二人之间的那些不愉快，对颜卿的恨意又增加了几分。

他单良，名牌大学毕业就直接进入到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省厅工作，熬了十几年，好不容易熬到厅长秘书的位置，这是多少人眼红的差事？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遇？

可颜卿呢？

一个被免职的人，一个被踢出权力中心的人，凭什么一回来就骑到他头上？

凭什么？

单良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他刚坐下，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号码显示：王厅长。

现在二人还在磨合期，单良不敢得罪王礼，于是清了清嗓子，站起身热情说道：“厅长。”

“单良，你现在在厅里吗？”王礼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中气很足。

“在，刚看完听雨轩那边的收尾，干得真漂亮，全赖您指挥有方。”

“呵呵，这件事我没有什么功劳，好了不说这些，有件事要交给你办。”

单良拿起笔，打开笔记本：“您说。”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王礼的声音压低了：“刚才部里发来通知，要我立刻回一趟京城，不知道多久能回来。但省委方书记昨天亲自交办了一个任务，也是一件急事。”

单良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但语气没有任何变化：“明白，您说就行。”

“我再强调一遍，绝密级的，任何人不得外泄，方书记亲自交代，务必办好，你是张渤强力推荐给我的，对宁江本地情况最为了解，不要让我失望。”

绝密级~省委方书记~

只听到这几个名字，就足以证明重要性了。单良心想自己鞍前马后伺候张渤这么久，临最后竟然没有外放他个一官半职，只从级别上提拔到了正处，所以现在只有把希望寄托在这个新厅长上。

“您放心，我一定妥善处置。”

“我的办公桌右侧第一个抽屉最里侧的笔记本，你取出来，翻开最新一页就能看到。”

王礼思考几秒，补充说：“记住，一定要选政治上靠得住，嘴巴一定要严，明白吗？”

“这件事还需要向谁汇报吗？”

“直接向我汇报即可。”

“明白了。”

挂了电话，单良就已经走进厅长办公室，很快便找到王礼的笔记本。

“岳思伦，密查，还真是石破天惊呀。”

他慢慢放下笔记本，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表情。不久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

“老领导，是我呀。”单良说脸上泛着红晕，表情极其夸张。

“有件事要跟您通个气。”

“你来吧，老地方。”

四十分钟后，单良的车停在一处僻静的茶楼门口。一看就是大领导常来的地方，私密，安静，基本不接待外客。

单良推门进去，穿过一条走廊，来到最里面的包间，引着他的人对他说，领导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六十出头，头发花白，面容儒雅，一身深色中山装。他正端着紫砂壶往杯子里倒茶，动作不紧不慢。

“小单啊，随便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单良坐下，刚想说话，一盏刚泡好的茶水就摆到面前，令单良倍感荣幸。

“谢谢老领导，这茶简直忒香了，正巧我渴，就不客气了。”

说完单良也不管热不热，将茶一饮而尽。

“哈哈，你呀你还是这样，牛嚼牡丹，真是暴殄天物，我辛辛苦苦泡的茶呀。”

应该是二人关系不错，领导亲自为单良斟满。

“说吧，什么事？”

单良放下茶杯，朝对面的政协主席吴英雄一字一顿：

“吴主席，省委要密查岳思伦。”

听此话吴英雄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把杯子放下。

“省委要查岳思伦？？”

“是！方远行亲自交办。”

吴英雄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方远行……所有人都等他烧第三把火，没想到盯到岳思伦的头上。”

单良将茶杯放下，等着下文。吴英雄端起茶杯慢慢品茶，半天没有说话。

单良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

“吴主席，岳思伦那边……要不要提前打个招呼？”

吴英雄放下杯子，看了他一眼，让单良心里一凛。

“打招呼？打什么招呼？”

呃~单良语塞，不知如何回答。吴英雄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单良。

“单良，你跟了我几年？”

“报告领导，在政法委跟了您三年。”

“三年。”吴英雄点点头。“三年时间，你从一个小科员坐到厅长秘书的位置，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吴主席提携。”

“因为你懂事。”吴英雄回过头，看着他。“你心思活，知道什么事该办，什么事不该办。你知道什么人该保，什么人该舍。”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岳思伦的事，你不要管。”

单良一愣：“可是王礼那边万一查到您和他~”

“王礼让你查，你就查。”吴英雄打断他：“该怎么查怎么查。但是~~~”他顿了顿，看着单良的眼睛：“查到什么程度，报什么材料，你要把握好，在这件事上，你必须把王礼架空，有些事情可以让他知道。”

单良明白了，不是不查，是查得“恰到好处”。

“我明白，王礼厅长是空降干部，现在还必须依靠我才行，您放心。”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吴英雄点点头，有一次为单良满上茶水。

“那个颜卿，今天又立大功了？”

单良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是……听雨轩那边，他亲手击毙了黎明光。”

吴英雄笑了，看不出其他情绪：

“有意思啊，这个人命是真大，明里暗里杀了这么多次，就是死不了。”

他放下茶杯，看着单良：“你回去吧。有事我会联系你。”

单良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吴主席。”

吴英雄看着他。

“如果不小心查出点什么~~~”

“我会安排，这个你不用操心。”

“那岳思伦自己顶不住呢？”

“刘正刚是怎么死的？好像是窒息吧？”

听到这，单良心中了然，于是点点头推门离开这里。

回去的路上，单良开着车，脑子里想着刚才的对话。

老吴没有敲打他，也没有警告他，只是提醒。该怎么查怎么查，但查到什么程度，心里要有数。

铃铃铃~~~手机响了，又是王礼。

“单良，人挑好了吗？”

单良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正在想，我专门跑了一趟基层，有了几个核实的人选，不知道厅长有什么推荐吗？”

听说单良的办事效率如此之高，并且还专门跑了基层，王礼比较满意：

“你看着办就行，但有一条，速度要快，不要让方书记等太久，等我从京城回来，我就要去找书记汇报。”

“明白。”

挂了电话，单良把车停在路边，点了支烟。

在单良心里，把吴英雄和自己比作伯乐和千里马，他能从一个小办事员提拔到如今的显赫地位，最大的靠山就是吴英雄，不知从什么时候，他已经将士为知己者死当作自己的座右铭。

此时的车窗外已经夜色沉沉，路灯昏黄。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在车窗上慢慢散开。

这场棋，才刚刚开始。

他掐灭烟，发动车子，驶入夜色。

同一时间，听雨轩的院子里，颜卿靠在救护车边上，任由医护人员给他包扎。赵正一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哥，补点H2O，嘿嘿，我刚才的分筋错骨手使的如何？”

“嗯？”其实用的非常棒，但颜卿怕这小子翘尾巴，于是冷哼几声：“哼哼~~哼哼。”

将水接到手中，颜卿并没喝，只是攥在手里。赵正一没听到颜卿夸自己，吐了吐舌头看看四周，在颜卿耳边小声嘀咕：

“伍域刚才交代了不少，都是他们几个怎么针对你的。”

“哦？？怎么说？”

“举报你的事，是李大明提供材料，岳思伦牵头，山明海出人，伍域说自己只提供了中纪委的渠道。”

“这些我都知道，还有吗？”

“啊？你都知道啊，嗯，还有~~”赵正一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说，岳思伦背后还有人，具体是谁他不知道，但他听岳思伦提过一次，说上面有人保着，出多大的事都能兜住。”

哦？颜卿的眼睛眯了起来。

“上面？多上？”

“嗯。”赵正一说，“他也不知道是谁，但岳思伦言辞凿凿，不像吹牛逼，对了，他还说岳思伦走私稀土，这杀头的罪都能保下来。”

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后，颜卿对赵正一叮嘱：

“这事先不要往外说，我和厅长马上进京，涉及面太广，已经超出宁江的处理极限。”

对此赵正一同意了，正要继续“提审”伍域，却被颜卿押着上了去看心理医生的车。

“哥！！大哥！！！我没事，真没事，现在的我好极了，绝对不会有心理问题。”

学过犯罪心理学的人都知道，人如果越这么说，说明隐藏的问题越大。这份仇恨在小赵心里隐藏了这么久，现在大仇得报，加上亲手杀过人，如果不进行强制性的心理干预，一定要出问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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