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呼”的一下被推开了。

刘东眉头当时就皱了起来。

全聚德这种地方，服务是出了名的讲究。刚才那个扎马尾的小姑娘，每回进来上菜撤盘，必定先屈起指节在门板上轻轻叩两下，等里头应了声才推门，动作轻得跟猫儿似的。

这不是她一个人的规矩，是整个店里的规矩——前门大街这片，全聚德、便宜坊、都一处，老字号扎堆，招待的客人天南海北，什么身份的都有。

刚上来时看见东边那间包房里坐着个穿中山装的老爷子，外头廊下站着他秘书模样的人，一动不动跟木桩子似的。

西边有一桌是个港商，一水儿的金表金链子，满嘴的粤语叽哩哇啦地。

这地方，你永远不知道隔壁坐着谁，也不知道哪句话、哪个动作就犯了人家的忌讳。所以服务员的规矩是刻进骨头里的——敲门、等待、轻推、慢掩，一步错不得。

阿辉正往嘴里塞鸭肉，被这一下惊得筷子都停了。强子侧过头，嘴里还嚼着半张荷叶饼，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三个人齐齐朝门口看去。

门口站着个女子。

披肩长发乌黑柔顺地搭在肩头，发梢微微向内卷着，衬得一张脸白皙甜美。

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腿是淡淡的金色，不扎眼，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讲究。

身上是一条淡绿色的连衣裙，收腰，过膝，料子垂顺，没有一点多余的装饰，脚下一双米白色的低跟凉鞋，整个人站在那儿，像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安安静静，自有一股书卷气。

阿辉嘴里的鸭肉忘了嚼，强子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样精致的一个女子绝不可能是来找他们的。

可那个刚子……好像也没比他俩强哪去。

八成是走错门了。

刘东把筷子搁在碟子上，身子没动，目光从那双米白色的凉鞋一路往上，扫过淡绿的裙摆、纤细的腰身、交叠在身前的一双白净的手，最后落在镜片后面那双眼睛上。

那双眼睛安安静静的，不慌不忙，嘴角还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早就知道这屋里坐的是谁，也早就知道推门进来会是什么光景。

刘东有些头疼，这个女人似乎要跟他纠缠不清，但自己实在是欠她的，没办法。

“沈小姐这么巧？"

门口进来的竟然是沈家大小姐——沈佳柔。沈佳柔抬手把眼镜往上轻轻一推，指尖在镜框边上停了一瞬，那动作斯文得像是翻书页。

“刘东。”

她的声音清清亮亮的，不急不缓，“单位有个招待，我正好在楼下看见你进门，问了一下才知道你在二楼。”

“沈小姐亲自跑一趟，有事？”

沈佳柔站在门口，没有急着往里走。她的目光越过刘东，扫了一眼满桌的杯盘狼藉，又看了看三人花里胡哨的衣裳，镜片后面的眼睛弯了弯，那笑意淡淡的，不张扬，可让人看着舒服。

“方便坐吗？”她问。

"当然方便，坐，吃了没有？”

"喝了一点点酒，菜倒没怎么吃，倒真有些饿了"，沈佳柔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很轻，裙摆都没怎么晃。

服务员颠颠地跑上来，给她添了套干净餐具，白瓷的碟子小碗往面前一摆，跟桌上那堆啃了一半的鸭架子、沾着甜面酱的荷叶饼、横七竖八的酒杯格格不入。

阿辉把那半块荷叶饼咽下去，拿胳膊肘捅了捅强子，压着嗓子说：“刚子认识的这都什么人啊……仙女啊”。

"什么刚子，你没听人家刚才喊刘东么"。

对这个名字，强子半点没往心里去，只是咧嘴一笑。在街面上混久了的人，谁还没个把假名、外号。

出门跑事、讨债平事，打交道的人鱼龙混杂，真名轻易不往外亮。一个代号一张脸，不过是行走江湖的一层壳子，算不上什么稀罕事，更谈不上什么过错。遇上该藏的时候就换个名头，不过是自保的法子，江湖上早就见惯不怪。”

强子端起茶喝了一口，眼睛还在沈佳柔身上溜了一圈，心里暗暗纳罕——这女子往这一坐，跟几个人花衬衫大裤衩子的烟火气愣是泾渭分明，像谁在一张粗宣纸上头，单贴了一笔工笔仕女。

刘东拿筷子点了点盘子：“那就将就吃点，我们这吃得差不多了，再给你添俩菜？”

“不用。”

沈佳柔拿起筷子，夹了块鸭心搁在碟子里，小口小口地吃着，咀嚼的动作很斯文，腮帮子几乎都不怎么动，“这顿算我借你的地方躲个清静。”

刘东没接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等她往下说。

沈佳柔今天确实有个招待，岛国来了个考察团，七八个人，带队的叫小林什么来着，名片递过来的时候她扫了一眼就搁下了。

这种活动她向来能躲就躲，可这回不行——对方点名要吃全聚德，说是久仰京都烤鸭的大名。

主任说沈佳柔英文好、又懂些岛国话，让她务必出席。她推了两回没推掉，只好换了身衣裳过来。

席设在一楼，包间比这间宽敞得多，水晶吊灯，红木圆桌，转盘上摆着雕花萝卜和冰镇龙虾。

那帮岛国人倒是客气，鞠躬鞠得跟鸡啄米似的，可客气归客气，酒桌上的规矩一点不含糊。

小林端着酒杯过来敬了三回，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中日友好”，“文化交流源远流长”，沈佳柔挂着得体的笑，应付得滴水不漏，可心里腻味得跟喝了半斤猪油似的。

她一向不喜欢这类应酬。

沈家的门槛在那儿摆着，老爷子那辈交往的都是文人雅士，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酒桌上讲究的是清淡雅集，谁也不会扯着嗓子劝酒。

后来沈佳柔在大学里读书，又到计经委工作，家世在那摆着呢，谁敢让她做不喜欢的事。

象牙塔里待久了，更不耐烦这些场面上的虚与委蛇。可偏偏她是计经委重点培养的干部，身份摆在那，有些场合躲不掉。

单位里的人也知道她的脾气，一般的接待从来不攀她，只有实在推不开的才敢开口。她应了，那是给单位面子。她不应，也没人敢说什么。

今天这顿，就是实在推不开的那种。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小林又端着一杯酒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脸喝得通红，嘴里叽哩咕噜说了一长串。大意是他非常仰慕沈小姐的风采，想请沈小姐明天单独吃个饭，进一步交流交流。”

沈佳柔脸上的笑意纹丝没动，拿餐巾按了按嘴角，端起面前的酒站起来，用不紧不慢的调子说了一句：“小林先生的好意心领了，我明天有事，实在抽不开身。这杯我敬各位，祝考察团在京都一切顺利。”

说完一仰头，酒喝完了，杯子轻轻一搁，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半点毛病，可也堵得对方一个字说不出来。

她坐下的时候，余光从服务员上菜打开的门瞟了一眼，正巧看见门口晃进来三个花里胡哨的人影。

打头那个趿拉着凉鞋，花衬衫领口松垮，胳膊上纹身若隐若现——不是刘东又是谁。

沈佳柔心里当时心里就是一乐，正愁找不到你呢。

她又耐着性子坐了十来分钟，听那帮岛国人跟单位领导扯些不着四六的客套话，然后抬手把眼镜轻轻一推，偏过头对旁边的领导低声说：“王主任，我看见来了个熟人，过去打个招呼，这边您多费心。”

主任连忙点头，满脸堆笑：“佳柔你忙你的，这边有我。”

沈佳柔的家世在那摆着，她想走，单位里没人会拦，也没人敢拦。

她跟桌上的人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脚步不疾不徐地出了包间，沿着楼梯上来，跟服务员一打听就找到了这。

然后抬手，推门。

刘东听她说完，把酒杯搁下，“所以你就拿我当挡箭牌？”

“你这不是现成的嘛。”

沈佳柔夹了一筷子鸭肉，蘸了点甜面酱，细细地嚼着，眼皮都没抬，“我总不能跟那帮人说我去上厕所吧，一去不回头，传出去像什么话。”

强子别看是混社会的，但人很精明，场面上的事也见得多了，知道对面的女人不一般，却也不卑不亢。反倒是阿辉说"刚子，这美女谁啊，不会是你女朋友吧？"

"阿辉你不会说话滚一边去"，强子瞪了他一眼。阿辉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不敢再言语。

反倒是沈佳柔落落大方，"我叫沈佳柔是刘东的朋友，在计经委工作，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强子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计经委。"

这三个字搁在旁人耳朵里，许是跟“供销社”“纺织”没什么两样，都是机关单位的名头，听着体面而已。

可强子在街面上混了这些年，三教九流的人见过不少，别的不说，就这京都城里头，哪个门头朝哪开、哪个衙门管哪摊事，他心里多少有本账。

计经委——全称是国家计划与经济委员会——这名头他听人提过，而且不止一回。那是国务院底下的正经部委，管的是全国的计划盘子、经济命脉，钢铁、煤炭、石油、电力、交通运输，哪一样不得从计经委的笔尖底下过？

一个项目批不批、一吨钢材给谁不给谁、一条铁路往哪修，计经委里一个处长的签字，底下能跑断腿。外头的人挤破了脑袋想跟计经委搭上关系，可那门槛高得吓人，别说处长了，就是个科员，走出去人家都得高看一眼。

而眼前这个女人，轻描淡写一句“在计经委工作”，刚才又说招待一个考察团，口气平得像在说自己在胡同口开了间小卖部。

她这个年纪，能进计经委的，哪个不是手眼通天的人物？强子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没露出来。

他放下酒杯，冲沈佳柔点了点头，不卑不亢地开口：“沈小姐客气了，我叫强子，这是阿辉，都是粗人，跟东子是朋友。”顿了一下，又问，“沈小姐在计经委哪个部门？”

沈佳柔拿起餐巾按了按嘴角，语气随意得很：“综合计划司。”

强子嘴角又抽了一下。

综合计划司，计经委里头最核心的部门，管的是全国年度计划的大盘子。他听人吹过牛，说那个司里头一个处长说话，比外省一个副省长都好使。这话可能有水分，但空穴不来风。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心里翻腾的那点念头压下去，脸上还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沈小姐年轻有为。”

沈佳柔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转过头去看刘东：“你什么时候回京都的？”

“今天早上。”

刘东拿筷子拨拉着碟子里剩的鸭架子，头也没抬。

"那个我们吃好了，下楼去抽根烟"，强子很有眼力见，一看就知道这个沈小姐找刘东有事，手一拽阿辉，两人识趣的出了门。

沈佳柔望着那扇合上的门，掩嘴一笑，肩膀轻轻颤了一下。那一笑不掺假，眉眼都松开了，镜片后面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跟方才那副端端正正的姿态判若两人。

“你这俩兄弟倒有意思。”

刘东目光随意一扫，落在她脖子上停了停。

沈佳柔今天的连衣裙领口不高不低，正正好好露着一截白皙的脖颈。锁骨上方挂着一枚吊坠——半透明的福瓜，灯光底下一晃，泛着幽幽的绿。

没想到她戴在了身上。

沈佳柔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也不遮掩，抬手摸了摸那枚吊坠，指尖在石面上轻轻转了一圈。

“上次说了，我有事你得帮我，不能拒绝。”她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点耍赖的意思，跟平时那副安安静静的模样大不一样，倒有几分小儿女姿态，有点俏皮。

刘东眼皮子一跳。

“什么事？”

“后天我有个同学聚会，大学同学。”沈佳柔把眼镜摘下来，拿裙摆的一角轻轻擦了擦镜片，又戴回去，动作随意得很。

“你同学聚会关我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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