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陈智鹏为北上做准备的同时，港督府的声明已经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国际舆论的湖面。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英国本土媒体。

《泰晤士报》在声明发出后的第二天，就在国际版刊发了一篇分析文章，标题是《港岛与亚运：一次精明的试探还是危险的冒进？》。

文章措辞谨慎，但字里行间透着一个核心判断：港督府提交这份报告，说明港岛的华资力量已经能够反向影响伦敦的决策议程。

《金融时报》走得更远。

它在头版下方开了一个专栏，分析港岛如果成功参与1990年亚运会，对港岛地产、旅游、零售和金融市场的潜在拉动效应，结论是“港岛正在试图用体育把自己从转口港升级为亚洲综合性都市”。

美国的反应更直接。

CBS在晚间新闻里用了三分钟报道这件事，主持人对着镜头说：“一个由英国管治的港口城市，正在试图和中国一起举办亚洲最大的体育赛事。这听起来像是政治幻想，但推动这件事的人，刚刚让全世界一百位顶级歌手站在同一个舞台上为非洲唱歌。”

《纽约时报》的标题则只有一句话：“港岛的下一个野心：亚运会。”

而在亚洲，反应最激烈的是日本。

日本外务省在港督府声明发出后的第四天，召集了一次内部紧急会议。

会议室里坐着外务省亚洲局、广岛县驻东京事务所代表、以及亚奥理事会日本籍委员的秘书。

“港岛和燕京联合申办，这件事不能让它成。”亚洲局局长开场就说，“广岛准备了三年，和平纪念公园的翻新、亚运村的选址、交通枢纽的改造，全部已经进入实施阶段。如果被中国翻盘，不只是广岛的问题，是整个日本在亚洲体育外交上的失败。”

广岛方面的代表更直接：“我们打的是核受害者和平牌。这个牌在亚洲有道德感召力。港岛有什么？一个英国殖民地的壳子，加上一个商人吹出来的泡沫。只要我们把舆论机器开足，让亚奥理事会的成员们相信港岛没有资格代表中国，他们就翻不了盘。”

日本每年几十亿美元的外宣预算不是白花的。

外务省下属的国际交流基金、广岛县自己的和平纪念推进基金、再加上几大商社赞助的海外媒体合作项目，能够在短时间内向东南亚、南亚、中东的几十个国家输送同一套叙事：

【广岛是和平城市，港岛是殖民地，燕京没有办赛经验】

这套叙事有没有道理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听起来很有道理。

希利在港督府收到伦敦发来的质询电报时，邵维鼎正在金门大厦和袁天帆讨论怡和旗下牛奶国际的收购细节。

质询电报的措辞很正式，抬头是殖民地部的公文格式，内容大意是：港督府未经伦敦事前批准，擅自就港岛参与亚运会申办一事发表公开声明并提交可行性报告，此事已引起下议院部分议员关注，请港督府就决策依据和后续步骤作出说明。

希利把电报读了两遍，然后拿起电话，直接打给了殖民地部常务次官。

“港岛目前收到了一百多万封市民请愿信，要求港岛参与亚运会申办。”希利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如果港督府对此置之不理，任由这股情绪发酵，后果是什么，我想各位应该比我更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希利爵士，伦敦不是反对港岛发展体育事业。但亚运会涉及中国，涉及1990年，涉及联合声明签署后的过渡期安排。这件事不是港岛一个城市能决定的。”

“我知道。”希利说，“所以我没有做任何决定。我只是提交了一份可行性报告。报告里没有一个字说港岛一定要办亚运，更没有说港岛要和燕京联合申办。我说的是‘港岛以适当方式参与1990年亚运会的可行性’。这个提法，留足了余地。”

“但媒体不是这么解读的。”

“媒体怎么解读，我控制不了。但伦敦应该清楚，港岛现在的稳定，靠的是经济持续向好，靠的是市民对未来的信心。一百多万封信摆在那里，如果港督府连回应都不给，市民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伦敦不在乎港岛。这种情绪一旦蔓延，比任何亚运会都危险。”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会把你的意见转达给大臣。”常务次官最终说，“但在伦敦做出正式决定之前，港督府不要再有新的动作。”

“明白。”希利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知道伦敦不会立刻同意。但他也知道，伦敦不会立刻否决。

殖民地部最怕的就是港岛不稳定，而他已经把“稳定”这张牌打出去了。

只要伦敦犹豫，他就有时间。

而时间，恰恰是邵维鼎最不缺的东西。

港督府声明发出后，他一次也没有给希利打过电话。

甚至立法局那边有议员主动来探口风，他也只是让计青筠客气地回了一句“邵先生尊重港督府的决策节奏”。

他不催，但立法局和商界的动作没有停。

官守议员和non-official议员在立法局例会上提出了动议辩论，虽然最终没有形成正式决议，但辩论过程被《朝阳日报》和《明报》全文刊登，标题是“港岛是否应该走向国际体育舞台”。

商界这边，鲍玉港、霍正英、董浩运等华资大佬先后在公开场合表态“支持港岛举办国际赛事”。

措辞都很克制，没有直接提“亚运会”三个字，但意思已经到了。

如此大的阵仗，让整个港岛都为之侧目。

很多人在看风向，但更多人已经出来站队了。

而在铜锣湾，陈智鹏已经把弟兄们收拢起来，开始清理手里那些铺子的租约和账目。

黄毛带着几个机灵的小弟，天天往屈臣氏门店跑，数人流、看货架、记价格，回来之后画成图表，贴在陈智鹏办公室的墙上。

“老大，咱们真要去内地？”黄毛一边贴图表一边问。

“去。”陈智鹏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从商务印书馆买来的《内地投资指南》，看得眉头紧锁，“邵先生下周走，刘先生让咱们自己买机票，到了燕京再联系。”

“燕京远不远？”

“坐飞机几个钟头。”陈智鹏合上书，揉了揉太阳穴，“你回去收拾几件像样的衣服。别穿花衬衫，别戴金链子，头发染回来。”

黄毛苦着脸：“染回来？我这才染了两个月……”

“染回来。”陈智鹏瞪了他一眼，“内地不兴这个。你要顶着黄毛去，人家一看就知道你是港岛来的古惑仔。”

黄毛嘟囔着出去了。

陈智鹏靠在椅背上，看着墙上那张港岛地图。

铜锣湾、湾仔、北角，这些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密密麻麻画满了红圈和箭头。

每一个圈都是一间铺子，每一个箭头都是一条可能的物流线路。

他的目光从港岛移到九龙，从九龙移到新界，最后落在罗湖桥的位置。

桥的那一边，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他从未踏足、但接下来必须走进去的世界。

“邵先生，”他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自言自语，“你等着看，我陈智鹏不是只会收保护费的。”

窗外，罗素街的霓虹灯次第亮起。

陈智鹏站起来，把《内地投资指南》塞进公文包，又顺手拿了一份当天的《朝阳日报》。

头版上，港督府声明的后续报道还在发酵，标题是“伦敦表示关注，港督府称一切按程序推进”。

他看了两眼，把报纸也塞进包里。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黄毛的号码：“明天一早，去中环，买两套西装。”

“两套？给谁？”

“一套给你，一套给我。”陈智鹏说，“要最便宜的那种，别太显眼。咱们是去谈生意的，不是去摆阔的。”

挂掉电话，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罗素街的人流。

熙熙攘攘，和一个月前一模一样。

但陈智鹏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一个月前，他还是个在茶餐厅看报纸的古惑仔。

一个月后，他要去燕京，要见内地出版发行口的人，要谈唱片和录像带的渠道。

这一切的起点，就是那份报纸上的一篇文章，和一百万封寄往港督府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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