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体委大楼，三楼会议室。

长条桌上铺着墨绿色的台布，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一个搪瓷烟灰缸和七八只白瓷茶杯。

窗外的杨树已经落尽了叶子，灰扑扑的天空压在楼顶上，屋里开着日光灯，嗡嗡作响。

王方志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摆着一份从新华社港岛分社转来的简报。

他的手里攥着一支钢笔，笔帽被他反复拧开又拧紧。

长桌的主位上，坐着体委副主任王怀远，正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着港督府声明和百万请愿信的统计数据。

桌子另一侧，坐着体委外事司、港澳办、外交部条法司和公安部大型活动安保局的代表。

每个人面前都摊着材料，但真正开口的人不多。

“先说说我的看法。”

沉寂之时，外事司的副司长说话了。

他姓周，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慢条斯理。

“港岛目前尚未回归，外交权归伦敦。亚运会申办是国家行为，如果在1990年亚运会举办之前，港岛还处于英国管治之下，那港岛以什么身份参与主办？”

“这不是程序问题，这是主权问题。”

这正是这场会议争论的焦点。

“但港岛是中国领土，这一点已经写上了联合声明。”

港澳办的刘司长接过话头，一字一顿道：“如果因为回归前的过渡期就完全排除港岛，那港岛市民的感情怎么照顾？”

“一百万封请愿信摆在那里，我们总不能当作没看见吧。”

“可感情不能代替程序。”最先开口的周副司长直接反驳。

他手指点在会议桌，义正言辞道：“而且这里面有个安全问题。亚运会期间，港岛如果承办赛事，安保怎么做？谁负责？港英警察？还是我们的公安？”

“到时候各国运动员住在港岛的酒店里，安保责任在谁身上？出了事谁担责？”

这一连串的问题，将会议室再次震得沉寂无声。

是啊，这不仅是点头就可以的事情。

还有后续一系列的麻烦。

这些麻烦，又有谁去解决呢？

“还有外事审批。”

这时，外交部条法司的代表补充道：“港岛现在有独立的出入境管理。各参赛国的运动员、官员、媒体记者进入港岛，签证怎么处理？”

“如果走港英的签证渠道，那就等于承认港岛有独立的外事权。”

“如果走我们的渠道，港英那边又未必配合。这个口子一开，麻烦太大。”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了主位上的人。

面对着这些目光，王怀远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缓缓开口：“各位说的都有道理。但我想提醒大家一句，港岛市民写了一百万封信。一百万封。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没人接话。

“意味着如果这件事处理不好，港岛市民会觉得内地不把他们当自己人。”

王怀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沉。

“1990年亚运会，燕京是主办城市。港岛主动靠过来，要一起办。如果我们冷冷淡淡地说一句‘程序不允许’，港岛那边会怎么想？那些写信的人会怎么想？”

外事司的周副司长皱了皱眉：“王主任，我没有说拒绝。我是说，需要找到一个既符合程序、又能容纳港岛的方案。”

“那就找。”王怀远说，“找方案，不是找理由。”

面对会议室的僵局，当天下午，三通电话分别打进了体委。

第一通是工业部的赵克东打来的。

“怀远同志，我听说体委今天在议港岛参与亚运的事。”赵克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我从经贸口说几句。港岛这几年的转口贸易、外资引入、技术合作，对内地经济的拉动有多大，不用我多说。”

“鼎峰在港岛的产业布局，已经和珠三角的制造业深度绑定。如果港岛能通过亚运会这个平台进一步升级为亚洲文化中心、旅游中心，对整个华南的经济辐射只会更强。”

“亚运会不是花钱的包袱，是赚钱的平台。港岛能办，为什么不让它办？”

王怀远在电话这头点了点头，没急着接话。

赵克东继续说：“至于身份问题，我想提醒一句《联合声明》签了之后，港岛就是中国领土。租借地有期限，有归属。港岛是租借地，不是殖民地。”

“这个法律定性，联合国也是认的。”

“港岛以中国城市的身份参与亚运，在法理上不存在障碍。外事程序和安全责任的问题，可以通过技术安排解决，但不能拿技术问题当政治障碍。”

这通电话会议室内，所有人都听到了。

现场没一个人敢说话。

但这通电话之后，紧接着第二通电话打来了。

就在所有人疑惑，打来的人是谁的时候。

电话那头出声了。

“你好，我是任忠义！”

听到这个名字，在场之人齐齐一震。

任忠义——在场的人说不知道，广东总督，短短几年时间让广东GDP上涨了30%。

在其任上，一系列重大工程上马。

家电产业集群，汽车零部件供应链，鹏程速度，国内第一台传呼机，第一部手机......

这几年，一系列第一，都是在其任下创造。

这个时候，亲自打电话过来，谁能不重视。

“怀远，我这边就不绕弯子了。”任忠义说话向来直来直去，“港岛跟燕京合办亚运，对广东是大事。”

“粤港澳现在正在推一体化，港岛的体育设施、酒店、旅游配套，和珠三角的交通网络连起来，就是整个华南的服务业升级。”

“如果港岛能承办亚运部分项目，维港那边的场馆、交通、安保，我这边可以协调广东的资源配合。”

“至于外事程序，港岛回归之前，重大国际活动的审批可以由内地和港英共同协商，新华社港岛分社可以承担联络协调的角色。这不是没有先例。”

王怀远扫了眼会议室内众人，淡笑道：“好的，老任你说的我们都已经知道了，放心我会考虑的。”

说完，他挂下了电话。

但挂下没几秒，又一通电话打过来了。

这一次是港岛新华社的刘建国。

他直接将港岛的民意，向在场的所有人都阐述了出来。

最后留下一句话：与港岛共同申办亚运会，对于港岛回归之前的民心争取，是千金难买的机会。

千金难买四个字，震的人心一荡。

在国家一统面前，还有难题吗？

还能有难题吗？

会议结束。

王怀远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拿起桌上的材料，又翻了一遍。

港岛的经济数据、请愿信的统计、亚奥理事会的章程、韩国和日本的态度分析。

每一页他都看得很仔细。

然后他拿起钢笔，在一份内部备忘录上写了几行字：

*港岛参与1990年亚运会，应以“燕京主办、港岛协办”为原则。港岛不单独以“国家”身份出现，所有对外文件统一使用“中国港岛”表述。”

“外事审批由内地与港英协商安排，港岛不单独设立外事审批渠道。”

“安保由内地与港英联合负责。此方案报请上级审批。*

写完，他把备忘录递给王方志：“拿去，打印三份。一份送体委主任，一份送港澳办，一份存档。”

王方志接过备忘录，飞快地看了一遍，心里一松。

“爸，这个方案能过吗？”

“能不能过，不是我说了算。”王怀远靠在椅背上，摘下老花镜，“但至少，有了一个能往下谈的起点。”

“而且....”他看向自己的儿子，“没谁比上面更期待港岛的安定团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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