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太湖之滨的南浔古镇，为江南六大古镇之一。

南浔以辑里湖丝与巨富丝商闻名，素有“湖州一个城，不及南浔半个镇”之称。

南浔的丝商，有钱到什么地步？

此时南浔丝商，虽未形成晚清"四象八牛七十二金狗"那样的超级富豪，资产达数十万两、数百万白银的巨富，也不在少数。

（四象八牛，清末对南浔丝商以资产规模分三个等级，总资产超6000万两，相当于清末政府全年财政收入，其中首富刘镛资产高达2000万两，真正的富可敌国。）

南浔古镇中，河道纵横交错，一座座石拱桥如彩虹般横跨两岸。

沿河而建的丝行鳞次栉比，各式招牌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空气中弥漫着蚕茧特有的微腥气息，混合着河水的湿润，构成南浔特有的味道。

只是这座往昔车水马龙的丝绸重镇，此刻却显得格外冷清。

河道上船只稀疏，连对岸丝行的大门也半开着，不见往日繁忙景象。

一家临河茶楼中，人声鼎沸，与外面的冷清，形成了鲜明对比。

茶楼里七八张桌子坐满了茶客，多是商贩匠人打扮，也有几个穿着长衫的读书人。

居中一张桌前，站着个青衫书生，正手持《大明日报》高声诵读。

“余昔薄科学为奇技淫巧，斥云逍国师乱祖制，遂携友登西山，欲探其非。及入岛，所见所闻，颠覆旧识，愧悔无及。”

“岛中多新器：铁管引山泉，户户得清冽，名自来水，免挑水之苦、污水之疾；粪秸发酵为沼气，炊食无烟，冬暖夏凉，省薪柴而护山林；蒸汽火车循轨疾驰，一日千里……”

书生声音清亮，读的文章题为《西山博览见闻录》，作者吴伟业。

文章从自来水、沼气，说到蒸汽火车、杂交稻，又细述玻璃工坊和改良织机。

每读一段，茶客们就发出阵阵惊叹。

"自来水入户？那得多方便！"

"沼气烧饭无烟？省了买柴钱！"

"蒸汽织机三工抵十匠？要是咱们南浔也有......"

……

二楼雅间，楼下声音清晰可闻。

云逍、朱慈烺一行正在其中。

刘宗周、黄道周等大儒去了吴兴，而云逍等人则是直接来到了南浔。

听到百姓对新科技的吹捧，朱慈烺满脸兴奋，黄宗羲等人也都是与有荣焉。

这时，楼下传来一声冷哼。

"巧言令色！"

楼下顿时安静了下来。

朱慈烺推开雕花木窗，看向下方。

就见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人，满脸怒意地发泄不满。

"诸位可听清了？蒸汽织机，三工抵十匠！这是好事吗？"

"三工抵十匠，那剩下的七个人去哪儿？喝西北风吗？"

角落里有人小声附和："是啊，织机再好，人没了活计，也是白搭。"

这时一个精瘦老汉颤巍巍站起，指着窗外："往年这时，咱们南浔哪条河埠不忙？如今又是个什么景象？"

众人望向窗外，只见河面船只稀疏，对岸丝行大门半掩，里面静悄悄的。

"浦东的纺织厂起来后，湖州的生丝订单少了三成！"

老汉无奈地一声叹息，"多少织户停了机？多少匠人没了饭吃？"

茶馆顿时骚动起来。

这个说表侄被东家辞退，那个说邻居手艺再好也无用武之地。

议论声越来越大，渐渐变成一片抱怨。

青衫书生忍不住辩解："报纸上说了，国师有安置之策......"

"官府的鬼话，也能信？"

绸衫中年人打断那读报书生的话，"织机都没了，安置什么？"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还有一桩旧事，诸位可记得？"

“大前年，国师推行退桑还稻，限制湖州种桑养蚕！”

“如今又推出那么多的机械，要夺咱们湖州百姓的衣食。”

“国师分明是跟咱湖州人有仇，要端了湖州人养家糊口的饭碗啊！”

……

这话就像是泼了一瓢冷水到油锅里，茶馆顿时炸开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情绪越来越激动。

二楼雅间里，朱慈烺小脸发白，困惑地看向云逍，"国师，那些科技，明明都是利民的好东西啊。百姓为何如此反对？"

云逍不疾不徐地抿了口茶。

张家玉沉声说道："有人在有意煽动民意！"

"这些百姓，只看到眼前得失，不识长远大义。"

顾炎武无奈地摇摇头。

国师这是在救湖州百姓，哪里是跟他们有仇？

就拿退桑还稻这件事来说。

主要目的是保障粮食安全，避免到了灾荒之年，百姓却有丝无粮，最终出现饿殍千里的惨剧。

可百姓只顾眼前利益，又哪里管什么将来？

朱慈烺更加困惑："可先生常说，民心如天。如今民心不满，难道是官府错了？"

云逍笑了笑，开始教导乖孙儿。

"为政者，可尽信民心，不可尽信民之智。"

"民心质朴，求的是温饱安宁。此心可敬可信，是为政根基。"

“但民智有限，往往只见眼前寸光，难窥长远大势。”

"昔李冰修都江堰，征调民力，怨声载道。待堰成水治，沃野千里，百姓方知其功。"

朱慈烺点点头，这个道理他懂。

所谓相信百姓，是指信他们求温饱、求安稳、向善向好的本心，以及民心的整体向背。

《尚书》说“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孟子讲“民为贵”。

并不是说，百姓的所有言行都合于大道。

而是说百姓的基本生存诉求，是天下的根本。

顺此本心施政，才不会偏离正道。

王阳明说“满街都是圣人”，也只是说普通百姓皆有向善的良知，这份纯粹无伪的本心，值得全然相信。

然而百姓的认知，多囿于个人私利、眼前所见，难有全局眼光和长远考量。

孔子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并非是什么愚民政策，而是说百姓可以遵行世间正道，不必让所有人都深究，正道背后的深层道理。

"民心如载舟之水，顺之则昌，逆之则亡，须全然信之。"

“民智如田野之苗，用心教化则枝繁叶茂，放任则荒芜杂乱，不可盲从。”

云逍说到这里，心中一阵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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